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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能够见到他们,已经超越游戏的内容之外了。 我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过很多表情,热情的,冷漠的,真诚的,……唯独没有人和我一样。他们全都是npc。到最后我都要麻木了,当我最后一次回到最初路过的那个存档,时间已过去很久,阳光仍是阳光,金碧煌辉的建筑仍金碧煌辉,魔王镇依旧还在那里。 我最后一次见到林辛迟,这回轮到了我问他:“我是谁?” 他看向我。“你是谁?” “我也是林辛迟。” 他点点头,平淡地打开了栅栏门。我没有进去。过了一会,我又问他:“我是谁?” 他也这么问我:“你是谁?” ……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早在一开始我就该意识到的,毕竟我和他那么相像。 同一个时空下怎么会有两个这么像的人呢?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见到我的第一刻就该问了,戒备,警惕,总之不可能是这么平淡的态度和表情。可他偏偏就没有任何表示,连神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凝固的,从一开始我就该发现了。 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仍然平淡地敞开着,就像多少次被呼唤时他所做的那样。 我离开了。 我终于明白,这世界并不是按照我所想运转的,尽管很多年前它就并不像这样了,但那时我心灰意冷,至少不会产生期望。这是个烂透了的世界,我一早这么知道,而比活在这样烂透了的世界里更失望的,是希望打碎后之后的绝望。 这样的对话无论再进行多少遍都是一样,只要离开,他们就不会再记得我。因为林辛迟只是程序,一个依托于游戏而运转的程序,主线告终,玩家也不会登录,我连一个游戏里的参数都不是,怎么能让他为我而改变呢? 所有人都是游戏的一部分,无数个存档的我也和无数个存档的npc别无二致。可如果只是我,那为什么我会有这份特殊?如果只有我,那这种特殊又有什么意义? 我实在无法想明白这一点,就像我无法想明白自己的特殊来源为何。我好像是个错误——一个自己的逻辑都无法自洽的代码;既然如此,那我又为什么要出现、要存在? 没有任何人能够给我答案,游戏之外的网络上也没有。所有我能做的只有找,漫无目的地找。 我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少存档,也许市面上所有启动的正在启动的已经废弃的都走过了,结果全都是一样的,他们全都是林辛迟,千篇一律的林辛迟。 ……可如果他们全都是林辛迟。 那我是谁? *** 我无法从任何已存的资料中找到回答,游戏的底层代码中,“林辛迟”就该是这个样子。 我能发现游戏,超越游戏,我似乎才是那个特例。但又不可能有人发现我,游戏外我不会留下痕迹,而在游戏里,更不可能有npc把我记住。 唯一的例外,是在我自己的存档中。 毕竟我存在于此。 一个存档会生成,必定要迎来一个玩家,而我的存档里,玩家还没有来。 得益于游戏里的时间与游戏外1:1的微妙对照,我大致推断出了玩家上线的时间点:公元367年。这是设定好的,只要第一次打开游戏,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点一定是这个数字。 而现在是公元355,距离玩家的上线还有十二年。 一个存档注定有一个玩家,玩家注定在那时上线——我注定要等这么久。 那该怎么熬啊。 我不知道此前的时间过去多久,而当漫无止尽的未来被量化时,每一分每一秒忽然就有了重量。有时我低头看一本书(游戏里的每本书我都看过了,显然),抬起头来,时针才走过两个小格。 换在以前我可能无所谓,但现在我就会想:怎么才过去两小时? 等在前面的,还有多少个无穷无尽的两小时呢? 时间太久。实在是太久了,我觉得腻烦,更何况,玩家的到来也未必一定能让我打破这种状态。 我去过很多存档,有的主线已早早结束,有的任务还亟待开始,更多则是进行到一半被放弃遗忘。玩家有太多选择,十分轻易就能够放弃一个存档,比如说一个对话的选择中出了错,比如说一批作物没售出理想的价格,比如说非酋到没钓上稀有的鱼……实在有太多的可能性; 对玩家而言,只是轻飘飘一个决定而已,可对那个存档里的人,时间从此就永远停止在那一刻了。 我觉得这条路走不通,而且,我也未必有那个运气能走通。 如果我真的运气好的话,这世上我就不存在了。 尝试了多种方法未果后,我终于转向了最激烈、最极端的那一种,那就是死。但这并不是心灰意冷,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一种积极的自救:我实在等的太长也太久了,久到已经放弃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只要有任何一种方法能打破现状,能带来改变,我就会这么去做。 更何况,死亡也不是那么轻易能达到的。 这个游戏里,唯一有血条的一种是各类魔物,而魔物被杀死,又会在第二天重新刷新。 被杀死的魔物,和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刷新出来的魔物,是不是同一个,又有谁知道呢?恐怕没有人能够回答,魔物自己也不知道。 作为我们npc,那就更天方夜谭,毕竟npc没有血条。 唯一有血条的npc叫魔王。 魔王—— 遍历过那么多存档后,我终于把视线放到了这一个名词上。 所有的主线都离不开一个关键词,魔王城,我把内容提炼出来,大意是所有的变动都和魔王城的苏醒逃不开干系: 所有主线任务里的变故,都是魔王城的封印逐渐脱落而导致的。 所有的事件汇聚一处,实际都是在推动魔王城的“醒来”。 因此顺理成章的,主线的最后,就是玩家与魔王的一场交锋。 魔王的血条很厚也很长,有精湛的技能,精良的装备,但无论怎么说,只要亮了血条,它就是可以被杀死的、打败的。 我的目光就瞄在这里。 魔王的下场,根据玩家的行为不同,最后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血条清空。那么,它就被玩家给打败了。落败的魔王必然会死,胸口被插进长剑,血液蒸发流干,这是最常规的一种结局,魔王的尸骸化成黑灰,只留下一地装备(和不知道从哪来的金币); 另一种,则是玩家没能在一定的时限内击败魔王。 这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操作太菜,比如发育不稳,比如还带的是白板装备……最终的结果都是,魔王会回到魔王城。 是的,“回到”。 游戏的背景中,魔王城被七块石碑封印,魔王自己也回不去,只能隐瞒身份在大陆流浪。这种长久的流浪与流放无疑,所以魔王制造的那些事端,在主线任务里等待玩家解决的,划伤醒冬鼓、破坏魔王镇,一切的作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回到魔王城。 这怎么能不引起我的兴趣呢?想想吧,清空血条,——死! 我觉得我和这个魔王一样都是被流放的人,只不过,它是被流放在无尽的大陆上,而我则是在无限的时间中。 这样的死亡至少能把我从流放中解救出来。如果你有无尽漫长的生命,与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任何人想从这种无限的囚笼里逃离挣脱,似乎都只有求助死亡这一条路可走。 至于魔王的另一种结局,回到魔王城: 我不知道魔王城的里面有什么,游戏的代码也没有写,但既然那里什么都没有,进入到那里的我也算不存在了。 至少所有我见过的其他存档里的魔王,回去以后都没有再出现过,——这难道不就是一种等价的死亡吗? 我无法指望玩家,毕竟,玩家是不可控的。他的到来的确会带来改变,但那些改变会不会、能不能影响到我,一切还是个未知数。 玩家本身就已经够不可测不可捉摸了:想想我曾经见过的那么多图书馆!有的金碧辉煌,有的破破烂烂,还有的存档干脆就没有这个建筑。 每个玩家都有自己的喜好,都有自己的性格,更何况游戏不是现实。这里是假造的,虚拟的,就意味着所有的想法、欲望都能在游戏中合理合法地发泄出来。我怎么能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赌自己碰上一个前所未有的正常人呢?这可比相信自己的运气要极端多了! 而魔王的身份特殊就特殊在,它可以是所有人。 ——每个我走过的存档里,魔王的身份都不相同。任何一个npc都能有机会成为魔王。我曾经见过的魔王有老盖尔、翠丝塔、奥古斯塔斯,其中甚至有一只鸡,这背后的人选看似是随机的,但也有隐含的规律可以总结。 简而言之,玩家完成主线任务后获得的线索共同指向,隐隐汇聚的那个人就是魔王。 那么,我当然也就有成为魔王的机会了。 * 这会是一个希望吗? 做下这一个决定后,站在玻璃窗前,我这么想。 我曾经有过一次希望的,在我刚睁开眼、第一次望向游戏之外的时候。最后的结果你也知道,我满心以为会遇见另一个我,遇见可以交流的同类存在,直到命运冷酷地给了我当头一击。 ——这是又一个希望。 我能成功吗? 我希望我能成功,毕竟我能做的就只有希望了,这不是能由我决定的事。一个赌徒,尽管他已经输了一次,但若是只有这一条路,也只好押上全部的筹码了。 这样我就有了两条路,一条是等待玩家,一条是自己成为魔王。死亡,或者回魔王城,这两条路本质上又是相通的,即便是成为魔王,也得等到玩家来。 无论如何,我都得去魔王镇了。 我决定启程去魔王镇——顺其自然的,遵从设定的。既然所有的林辛迟都在这里,那我也同样该在。何况我对这个宁静的小镇并不讨厌。不过启程前还有意外,我遇到一个特殊的人。 那是在一个大雪天。 林塞从地上抓起一抔雪,仔仔细细地洗去了手上的红。 “你为什么想要走?” “因为我要找一个敌人,”他说,“外敌。只有这样,才能让现在的教廷洗牌。” 那年林塞七岁。 他六岁来到主城,这一年里,他生活得并不好。这种不好不止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六岁前的他随一位清贫的老神父修行,早早地继承了他的虔诚和笃信,可来到主城才知道,这种虔信是主城的池酒林胾中最不足为人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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