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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越沉默了。 不安本分,歪风邪气,不省心,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感到难以沟通,产生临阵退缩的念头。 可他现在却能以更冷静客观的角度,尝试理解他的母亲。 母亲想要他安安稳稳地过一生,有漂亮的履历,稳定的工作,正常的家庭。她担心自己的孩子成为异类,担心充满变数的未来,但这实际上,这是芸芸众生所信仰的教条,趋吉避凶,原本也是生物的本能。 他不妄图改变母亲的观念,但他也不想让和段星恒之间的关系,成为自己和母亲之间第二道难以逾越的沟壑。 姜越沉吟许久,最后出声: “对不起,妈妈。” 姜母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回头,眼眶通红。 姜越垂下眼帘,他握紧双拳: “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让您一直为我操心,对不起。” 姜母沉默了。 分明是冬季,厨房里却异常闷热。在姜越的记忆里,在儿时的许多个日夜,母亲忙碌了一天下班回来,钻进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忍受高温和油烟,却没有怨言。 她只是万千普通母亲中的一员罢了。 许久之后,姜越听见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与此同时,他的母亲也再次开口: “如果我让你跟他分开,你会不会听我的?” 姜越抿唇,他知道段星恒在他身后。 “不——” “出去!” 姜母猛地转身,不再看他,而是指着厨房门口: “滚出去。” “妈妈……” 姜越上前两步,手指刚触碰上姜母的肩,就被猛地推开了。 姜母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手上用力了些,尽管那对于长期锻炼的姜越来说并没有什么,可谁知厨房地滑,他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手肘一拐,掀翻了灶台上的汤锅。 滚烫的汤水顷刻间飞溅出来,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被人拉了一把。 厨房里顿时陷入了死寂。 还是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姑在门口惊叫一声,姜越才如梦初醒。 段星恒护着他,屋里开着空调,他只穿了一件打底和衬衫,手臂上的布料全都被油汤浸透了。 姜越匆忙掀起对方的袖口,果然那那片皮肤被烫得通红,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可段星恒却像是不觉得疼似的,他上前一步,轻声对姜母说: “对不起,阿姨。是我把他带上了歧路。” 他低垂着眼帘: “您心中有气,就洒在我身上吧。” “都先别说了。” 小姑拎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来: “先处理一下。” 这场闹剧就这样在沉闷的空气里暂时告一段落。 客厅里的电视开始响起春晚主持人的声音,可屋子里却无人在意。 姜母把自己独自锁在了房间内,段星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而姜越帮他烫伤的皮肤上抹药。 姜越一言不发,而段星恒也就沉默着任由他动作。 处理完伤口,姜越把药品收拾回药箱里,突然开口: “是我太莽撞了。” 他嗓音沉闷,带着些许疲惫: “也许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然也不至于这样。“ 段星恒用没受伤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勾唇: “可我觉得你很勇敢。” 姜母直到第二天早晨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期间,姜越去敲门很多次,最后直到小姑出面,也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姜越从一开始的无可奈何,到后来开始忐忑不安。三人守在房门口,都是彻夜难眠,最终小姑拍了拍他的肩: “给你妈妈一点时间吧。” 直到大年三十这天的傍晚,姜越端着晚饭,不知多少次敲响母亲的房门时,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一日未见的姜母看上去陡然憔悴了许多,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让他进去。 姜越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进过母亲的房间了。屋内打扫得干净整洁,卧室和一间小书房联通,书架上整齐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正中有一张书桌,桌面上铺着宣纸,被砚台压着,纸上的墨迹还很新。 姜母在书桌后坐下,目光扫过姜越手里端着的餐盘: “先放那儿吧。” 姜越闻言,将餐盘放在了手边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他刚一抬头,就看见桌后的书架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相片很旧了,他看见年幼的自己手里捧着一个奖杯,被舅舅抱在怀里,而舅舅的身边则站着年轻时的母亲,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姜越记得这张相片。 那是他大约七八岁的时候,在国内卡丁车锦标赛拿到冠军时拍摄的。 当时母亲却坚持想让他学书法,舅舅却坚称他有成为车手的天赋,最后,母亲妥协了。 姜母的目光顺着姜越的望过去,沉默许久后,才开口: “你明知道,我早就没有干涉你的能力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大可以跟他远走高飞,何必征求我的意见?” 姜越沉吟了许久,最终叹息一声。他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而是另起一个话题: “当年,您坚决反对我去开赛车,但我最终还是顺利地办完手续,坐上了飞去E国的航班。” 他顿了顿: “您明明可以利用监护人的权利,把我强行拉回普通的人生轨迹,但您没有。” 姜母沉默了。 的确,她当时作出了让步,但并非发自内心。她以为姜越独自一人远赴异国他乡,早晚会吃尽苦头,灰溜溜地回到她身边。 就在那样的冷战中,她错过了陪伴孩子长大的机会。 她为姜越的每一次比赛成绩感到骄傲,但又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样的荣誉。直到现在,她连孩子最爱吃的菜,对什么食物过敏,都只是一知半解。 “我后来才明白,”姜越露出一个微笑: “您很爱我,所以我才可以这么任性地走到今天。” 姜母目光闪烁了一瞬,她心中蔓延起酸涩,竟然不敢直视对面人的双眼。 “妈妈,” 姜越继续道: “我答应过段星恒的姥姥,会替她陪在段星恒身边,我想履行我的承诺。” 姜母闻言,双眉紧蹙, “可你知道一生的承诺有多沉重吗?” 她的嗓音也变得严厉起来: “他现在表现得这么爱你,对你事事关心,可以后呢?你能保证他不会变心吗?” 姜越沉默了。 姜母的声音又软和下来: “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想你受伤,也不想你被一个承诺束缚了今后的人生。”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姜越笃定道,“我不会留恋。” 他走到书桌前,轻轻揽住了段母的肩膀: “妈妈,我追逐了他那么多年,可他却突然说爱我。他说,我拥有得比他更多。” 他的声音很轻: “但后来我想,也许我们只是在彼此的身上找寻我们所缺失的东西,从而变成更好的人,所以我答应了他。“ “我不奢求您的支持和祝福,但因为您是我最爱的人,所以我觉得您应该知情。”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母子二人的冷战,总是双方无休止地逃避和粉饰太平。 可这一次,姜越却勇敢地直面了矛盾。 姜母这才意识到,她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厨房里的那个瞬间,滚烫的汤泼向姜越的时候,她还愣在原地,可姜越身后的人却没有丝毫犹豫地上前替他挡了下来。 对于她而言,那只是个陌生的,甚至有些高攀不起的男人。但对于姜越而言,却是陪伴了长达十年的人。 良久过后,姜母用纸巾抹了抹眼角,道: “你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管不了你。“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若是真的念着我,以后就多回家看看。” ------- 作者有话说:腹泻式更新。下周不排榜 事到如今,努力完结是唯一目标。
第78章 烟火 姜越走出母亲的房门时, 段星恒就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等候了多长时间。 “还好吗?” 段星恒伸手,将姜越的手腕握住。 姜越深呼吸一口气, 道: “妈妈让你也进去, 跟她单独聊聊。” “没问题。” “你好像没有最开始那么紧张了。” 姜越情不自禁地眯起眼晴,拍了拍男人的肩: “见我妈妈第一面之前,我摸到你手心有汗。在赛道上也没见你这么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段星恒没有反驳, 他双眉舒展: “我只是看重有关你的一切。” 姜越笑起来,将段星恒推进房间里: “去吧。” 约莫二十分钟过后, 房门开了,姜母和段星恒一前一后从房间里走出来。两人都神色如常, 姜母对待段星恒的态度倒也不像昨晚一样冰冷了。 姜越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夜晚, 姜母的两个故友来家里拜访, 为了给女士们留出交谈空间, 姜越借口散步, 和段星恒一起出了门。 姜越家里这套老房子虽说不在繁华地段, 但胜在离姜母的单位近, 除此之外的优点就是依山傍水,算是那个年代最受欢迎的江景房。 天气很冷, 姜越和段星恒并肩走在江边, 趁着夜幕, 走着走着,他的手就被另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了。 两人只是默默地在徐徐江风里走着,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江对岸, 不时传来鞭炮声,万家灯火如同繁星一般撒在远方黑色的天幕里。每一点星光,都意味着一家一户的团聚。 姜越还有些恍如隔世。 前世的这一天, 他没有回家,囫囵过了一个孤独的年。 那时他已经与段星恒分道扬镳,事业也陷入低谷,小姑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他回想起母亲餐桌上的冷言冷语,觉得疲于应付,最后借口训练忙碌,没有坐上回国的航班。 他浑浑噩噩、昼夜颠倒了几天,终于被华侨邻居在除夕那天敲开了门,然后被生拉硬拽地去唐人街的游园活动沾沾年味儿。 姜越被一群黑发黑眼的人们簇拥着,震天响的鞭炮声过后,舞狮的队伍从道路中央经过。 这让他想起来曾经没能回家时,跟段星恒一起度过的那些春节。 他打开手机,找到了一串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删删改改了许久,直到歌舞表演落幕,周围人群散去,他也没能发出那一条“新年快乐”。 可回到此时此刻,段星恒就站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他们没有天各一方,而是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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