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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了。”高洄偏过头。 周复强忍泪意,“……川儿,陈山进完货就回A市了,他说已经找好了新店长,不知道以后回不回来。” “我知道,今早给他打电话,他告诉我了,”牧随川坦然道,“但我必须得去。哪怕不是为了理想,不是为了SWing,不是为了我自己。” 他必须去。 哪怕只是让陈山赔个新的卷帘门。
第225章 照片(十二) 牧随川的三顾之路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顺利,因为B市突发恶劣天气,次日一早,他手机里收到的不只有航班取消的通知,还有一通电话。 派出所打来的。 韩英杰与家里断联已数月有余,他爹妈各玩各的,直到上周才发现儿子找不见了,想起来报人口失踪。 昨晚警察到来后,他们做了简单的笔录,今早又被叫去补充情况,幸运的是,韩英杰下午就找到了—— 被隔壁扫黄大队找到的。 据说“找到”时他正聚众嫖娼,结果反被女子丈夫捉奸敲诈勒索,上演了一出仙人跳,秒变受害者。 韩英杰的父母不紧不慢地捞人,夫妻俩感情看上去还挺不错,毕竟一个搂着小情人一个挽着小鲜肉,最后还能站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 周复傻眼了,“乖乖,这啥家庭啊?怪不得养出来个神经病。” “谁说不是呢……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高洄也跟着摇头。 韩英杰嫖娼被拘留十日,再难成气候,牧随川匆忙撤回报名申请,另拟了一份加上陈山的新资料。 周复对他先斩后奏的法子尚持怀疑态度,回子哥反倒双手赞成,还扬言“道德绑架也得把人绑来SWing”。 解铃还须系铃人。 牧随川毅然决然踏上了去往A市的路。他去意已决,没有合适的航班就开车,没法亲自开就找代驾—— 这太鲁莽了。 于是临走时,他被高洄逼着把紧急联系人设成了仨,就连周复都再三叮嘱,末了又在他额头上结了一道印。 “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 牧随川冲周复和高洄摆手。 高洄没应,对代驾道:“师傅慢点开,弟弟年纪小,安全第一。” 可当身后两个身影消失不见,车子平稳驶出街区,牧随川突然让师傅改了道,“走高架,过路费我出。” 快一点。 必须快一点。 牧随川想。 他要赶在报名日期截止前问清陈山的答案,告诉陈山——世界上没有什么配与不配,只有愿与不愿。 他想让陈山明白,性格迥乎的人照样相处得来,真朋友永远会站在他这边,支持他理解他尊重他,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不论高矮胖瘦富贫贵贱。 可话又说回来…… 牧随川还想揍陈山一顿。 骂都不够解气的。 他想问问这人什么时候才能改了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臭毛病——为什么总把瞻前顾后当稳重,得过且过当淡然。 所以再快点吧。 再快点。 就算受雷电天气影响,DCL官方表示开赛日期另行通知,就算他了解陈山的为人,韩英杰临阵跑路,陈山知道后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回SWing…… 但牧随川不敢赌。 车祸发生在抵达目的地的那一刻。 骤然失控的汽车径直冲破护栏,司机急打方向盘已然于事无补。视野左前方,突如其来的剧烈撞击将牧随川瞬间甩了出去,巨大的冲力令他只能下意识用小臂或手掌护住头部。 几息之间,黑暗来临。 牧随川眼底看到的不只有浓浓的迷雾,还有像火、像金,像太阳一样,滚烫的,燃烧着的赤红色……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 没有忏悔录,也没有走马灯,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无比平静——车笛声、摩擦声、尖叫声、哭喊声,不论人声鬼声,声声如落米,一粒轻鸿毛数粒却可拔千钧重。 ——叱——刹! 车祸的残酷莫过于此。 身体浑浑噩噩,头脑却极致清醒。清醒着听骨骼散得七零八落,清醒着看白花花的脑浆和血淋淋的河,清醒着感受活下去的希望和死亡的恐惧。 牧随川是幸运的。 他还活着,但也快死了—— 救命的安全带变成了要命的绳索,厄紧他脆弱的喉咙。他被勒得缺氧,大口大口地喘息,然而扶手箱里的车载香水被颠来掷去颠来又掷去,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冰凉的薄荷直往他嗓子眼里钻,胸口痛极了,他猛地呛咳出血沫。噗呲——噗呲——安全气囊泄了大半。他尝试活动手脚,推开门下车,当再次站到地面上,被挤压着的五脏六腑重新归位,肺部顺利吸入新鲜空气的刹那,牧随川才真正活了过来。 下车后,牧随川接到了陈山的电话。意外的是对方不仅知道了韩英杰赛前跑路,就连嫖娼被拘也知道了。 “你他妈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怎么没用?!” “他能不跑还是不嫖?” 陈山哑然。 “让让!都让一让!出车祸了别往这边儿靠——哎小年轻,还有那个大爷——大爷!别走这儿——” 现场,声音噪杂。 不少围观群众自发报警求助,牧随川早就把能做的都做了,眼下头痛欲裂,避开人群蹲在角落。 “我没怪你,陈山。在我这里,不是什么事一旦发生了就必须分个谁对谁错。韩英杰在那种压抑的家庭环境下长大,能有什么三观?他没报复社会都算大善了……让他付出代价?道歉、认错,然后再和解吗?呵,我不是圣人,我没那么大度的心肠。他就这样也挺好的,不管他以后改过自新还是执迷不悟,无所谓啊,我又不在乎,所以你不用在我面前替他表达什么。” 这很悲哀。 父母迫于家族利益形婚,从小到大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和女人。 在小孩子没有形成正确认知的年纪,家庭教育就是第一老师,于是在韩英杰的世界里,付出了“体力劳动”就是要得到报酬,可以不给现金,因为衣服、首饰或配饰有同等价值。 当然还有别的。 权力、地位、感情、欲望…… 当他第一次收到陌生示好,只是为了让他给父亲带句话,那时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都是可以交换的。 人也一样。 “……但我还是得道歉,”陈山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个话很没必要,但真的,牧随川,对不起……” 他的语气难掩懊悔。 牧随川不用看就能猜到这人肯定肠子都悔青了,说不定连这通电话都是昨晚失眠一整夜催生的产物。 陈山哑声道:“替我跟周复和高洄说一声,对不住了。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他是那种人。他跟我说他家里的事,爹不疼娘不爱,我就以为……以为他和我一样,从小早熟,性格比较独立,所以才跟家里没那么亲近……” 通话忽然涌入人群的议论声。 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就在此时,远方传来了呼啸着的警笛声,还有另外一道与之遥相呼应。杂乱的脚步与细微的器械碰撞时远时近,陈山皱起了眉,正要开口,这些声音却一股脑消失了——对面开了静音。 他喊了一声,“牧随川?” 没人应。 “牧随川!你怎么回事儿?”饶是陈山再迟钝,这下也觉出了不对劲,“你那边出什么事儿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 他心绪难宁,焦虑的情绪在疑问得不到反馈的刹那间攀上了顶峰,韩英杰的事到底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回想种种,他一下子慌了神。 “是不是有人报复?你打架了?见血了?我都听见警车声了!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快点告诉我!” 再次听到环境音时,陈山当即问道:“你不在基地?你现在在哪?” “来A市了。” “……什么?” “来找你。” “我出了个车祸,”牧随川深吸一口气,“在百安路这边,离你家……” 离你家不算远。 “牧随川你他妈——” “你先听我说……” “滚你妈的!你叫救护车了吗!我真是操了,这么大的事你他妈还有闲心跟我唠韩英杰?!你……你还能不能动?边儿上有人让他们来搭把手——我现在去找你,你给我好好的听见没有!牧随川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出事,我可没闲工夫去给你收尸!!!”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问你话呢!!!” “救护车已经来了,你别急,”牧随川说,“我不严重,主要是我找的代驾,他还卡在车里。接你电话之前我检查过了,没有明显外伤,但他昏迷了,我怕还有内伤,就没乱动。” “……肇事车翻绿化带里去了,司机命大,胳膊脱臼,总之都没事。警察说他们全责,嗯,算是意外吧,刹车失灵,但这件事……可能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还涉及到赔偿之类的……” “陈山,韩英杰走了,”牧随川缓了口气,跟着医护人员上了救护车,车开了,他才静下心来认真说,“我撤回了SWing的报名申请,问了赛组委,他们说因为天气原因开赛时间另行通知,但不会推迟太久,可能一两天?”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工夫管比赛?!你给我闭嘴……” “不,你听我说,先听我说,”牧随川打断他道,“全国32个赛区,只有A市……报名截止时间,最晚。” A市选拔赛安排在五月初,韩英杰一事还没完全尘埃落定,再加上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三天时间内解决…… 天方夜谭。 SWing不如在A市重新报名。 然后顺理成章,在A市参赛。 陈山知道牧随川的意思。 但没说一句话。 “别这样,陈山,我又死不了。” “你死不死关我屁事?!” “的确不关你事,但是,”牧随川顿了顿,“我给DBN赛事负责人发过邮件,他说明年,中国赛区晋级DCS的名额有且只有一个。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明年SWing想晋级洲际赛,就必须,打赢Lion……” 民间草根队打赢职业明星队。 ——这个梦就算他们敢做,可真想实现,哪有那么容易呢? “今年是最近的一次机会了,”陈山颓然,“不成功便成仁。” “是,”牧随川苦笑,“陈山,我不能赌。Lion有完善的赛训团队,日复一日地进行专业化的训练,健康方面有队医护理,饮食方面有阿姨照顾,还专门配了体能训练师和心理咨询师——那里的选手没有后顾之忧,只用安心打比赛就够了。我们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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