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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室的镜柜灯白得晃眼。 池勉脱掉队服，侧过身，对着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右肩。 肩头微微鼓起了一块，看起来不算严重，可抬手去按，指腹刚接触到那片皮肤，钝痛感便从肩膀一路牵扯到后脖颈。 难以忽视，让他忍不住皱起眉。 放在洗漱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刚刚搜索过的词条密密麻麻地铺在界面。肩袖损伤、关节盂唇撕裂、SLAP损伤……全是生僻的医学术语，池勉看不太懂，但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里发沉。 “叩叩叩。”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池勉指尖一抖，摁熄屏幕，然后迅速抓起扔在一旁的队服往身上套。袖子穿过手臂时扯到了肩膀，他动作猛地一顿，咬住下唇没发出半点声音。 直到把皱皱巴巴的领口整理好，他才去开门。 不出所料，易以盛站在门外，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池勉，留意到池勉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把手机匆匆揣回兜里的小动作。 “怎么不等我？”他的语气算不上抱怨，更像是委屈。 池勉撑着门把手，随口扯了个理由，“人有三急嘛。”说着侧身让易以盛进门，“对了，刚没来得及说，厉哥有点事找我帮忙，明天得赶回上海。” 易以盛眉头瞬间拧起，“什么事？刚放假就找你？” “就一点私事，”池勉笑笑，“没什么。” 那双向来沉稳冷静的眼，却在不自觉地躲闪。易以盛看在眼里，嘴唇轻轻动了动，到底忍住了没追问。 毕竟是一年中最重要的NI世界赛，即使池勉一直在安慰大家，在媒体面前维护着团队，但并不代表他心里就一点不憋屈、不难过。 “好吧。”易以盛难得没任性，“我明天和你一趟飞机，等你忙完厉哥的事，我再接你回我家。” “回你家？”池勉愣住。 他刚预约了专家号，肩膀的事还没个定数，“不了吧。”于是想也没想地拒绝道。 抬眼却对上易以盛那张瞬间黯淡下去的脸，年轻的爱人不会藏情绪，失落明晃晃地挂在眉梢上，连嘴角都向下撇了撇。 池勉心里一软，抬手亲昵地搂住他的脖颈，“去你家不方便啊，万一你爸妈看出我俩关系……” “看出来就看出来呗。”易以盛接得很快，理所当然，“难道你觉得我只是和你谈着玩的？迟早不都是要告诉他们。” 池勉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 他定了定神，镜灯的光落进易以盛眼睛里，亮得灼人。 自己没有父母，从没担心过出柜这件事，但易以盛不一样，易以盛是被家里宠大的独子，是货真价实的有钱人家的少爷。 同性恋这条路，池勉不敢想易以盛的父母会是怎样的态度。 可就算没有阻碍，两人满打满算才确认关系不到三个月，实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提这些事。 “我不是这意思，”池勉在易以盛的后脑勺上揉了揉，放缓语气，“主要厉哥找我帮忙的事，估计要忙好几天，抽不出空陪你，去了也是添麻烦。” 易以盛没吭声，把脸埋进池勉颈窝里蹭了蹭。 他其实很想问：厉哥到底找你什么事？好不容易才放假，我们不去约会吗？就算不出去玩，待在一块儿也好啊。 可半决赛的失利，像一道墙，死死堵在他胸口，让他不好意思提出这些要求，连黏着对方的底气，都少了半截。 半晌，他不舍地吻了吻池勉耳根，“知道了，那你记得回我消息，忙完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立马去找你。” “好。”池勉闭上眼，竭力把刚刚冒头的不安压下去。 - 落地上海后，两人在机场分开。 易以盛被家里的司机接走，池勉嘴上说是去找何泯厉，实际自己一个人悄悄回了基地。 次日早上，他按着预约的时间抵达医院。 门诊大厅人头攒动，消毒水味混着嘈嘈切切的私语，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池勉压低帽檐，快速穿过人群，进入诊室。 坐诊的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眼尾几道细纹，抬眼看向他，“哪儿不舒服？” 池勉摘下一边口罩，搬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多月前右肩突然刺疼过一次，当时没太在意，前两天发现肩膀肿起来了，抬手的时候还有些酸。” 医生点点头，示意他坐到诊查椅上，“把外套脱了我看看。” 未消肿的关节处，被手指沿着肩胛骨边缘缓缓按了一圈。 “疼吗？” “还好。” “这样呢？”医生托着池勉的手腕，让他慢慢抬臂。 池勉咬着牙上抬，到某个角度时，钝痛猛地窜上来，他没忍住，眉心骤然一抽。 医生立刻记录下来，又让他做了几个外旋动作，边敲病历边询问，池勉一一如实回答。 “单靠手检没办法确诊，得做进一步检查，我给你开个核磁共振的单子，做完等结果出来后再找我。” 池勉等着打印单据，忍不住追问：“能大概问问是什么问题吗？严不严重？” 医生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做什么工作的？” 池勉微怔，含糊应道：“呃……学生。” “学生？”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审视着他，“这是慢性关节劳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是搞体育的？练专项运动？”她再次打量池勉，视线从削瘦的肩膀移到那张确实年轻的脸，“也不像啊。” 池勉抿了抿唇，“差不多吧。” 医生无奈叹气，将开好的单子递到他面前，点了点上面的注意事项。 “我先跟你把话说透，不管你是做什么的，这肩膀再这么折腾下去，往后有你遭罪的。劳损这毛病不可逆，年轻的时候不当回事，等上了年纪，抬手、拎东西，甚至睡觉翻身都会疼。” 池勉垂下眼，没接话，指尖搭在检查单边缘，微微收紧。 医生继续叮嘱：“核磁做完立刻来找我，这几天尽量别用右手发力，先消炎消肿，明白吗？” “明白。” 池勉走出诊室，门外的走廊依旧挤满了人，他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S：池勉！】 【S：[图片]】 【S：我升段了！你什么时候忙完？想跟你一起双排。】 池勉盯着屏幕，输入框里的字删删改改，反复数次后又尽数清空，最终只先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Mian：猫猫比大拇指.jpg】 【Mian：我男朋友怎么这么棒！】 【Mian：不过现在双排不了，身边没电脑，等我忙完再找你。】 【S：没电脑？你在哪儿？】 池勉抬起头，医院的走廊没什么风景可拍，只能对着窗外的那棵光秃秃的大树按了一张。 灰白的枝丫伸向同样灰白的天，倒是挺配他现在的心情。 【Mian：在外面办事呢，怎么，查岗呀？】 或许是这半带调戏的语气，反倒没让易以盛起疑，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照旧聊天，偶尔还会通视频。池勉每次都挑基地不明显的角落接，背景糊成一片，说自己还在外面跑。 直到三天后，池勉拿到核磁共振的报告，正坐在诊室外的板凳上等着叫号。 手机又震了几下，依旧是易以盛，这次发来的是一个链接，后面跟着好几条消息。 池勉点进去，是一则营销号短视频，【WAR战队全员离境，人手一只熊猫！Gavin久违提及REX！】 视频很短，拍摄地点应该在机场。 WAR一行人推着行李车经过出发大厅，每个人身上都挂着熊猫周边，背包上的挂件、怀里的玩偶，还有个金发碧眼的狙击手，脑袋上顶着一个熊猫发箍，招摇过市。 明明八强就被淘汰了，这帮人看起来却像是刚度完假回来，情绪高涨得很。 有个粉丝举着手机追上去，用英文问：“Gavin！怎么不看完决赛再走？有想到会是现在这两支队伍进入决赛吗？” Gavin停下来，对着镜头晃动卷毛，“说实话，电竞比赛里，任何结果都有可能，没什么想不到的，只是REX可惜了。” 粉丝里大概混着CP粉，一听他主动提起REX，当场尖叫，“Gavin是觉得Mian可惜了吗？” “当然，他一直打得很好。”Gavin夸张地挤了挤眼，“我私下跟他说过很多次，只要他愿意来北美，我们早一起拿下不知道多少个冠军了。” 视频后半段是工作人员催促安检的声音，没什么实质内容。 池勉退出链接，手指往下滑。 【S：这人怎么老惦记你？】 【S：你怎么可能会答应他去北美？】 【S：你就不可能离开REX。】 池勉不禁轻笑一声，他都能想象出易以盛发这些消息时的表情，正要回复。 “C07号患者，池勉，请到416诊室就诊。” 池勉连忙收起手机，推门进了诊室。 - 诊室里，医生的表情比上次严肃许多。 她把片子卡在灯箱上，用笔尖点着一小块阴影，“看到没，这里，关节盂唇有撕裂迹象，虽然不是特别严重，但不可以忽视。” 池勉把指尖掐进掌心，“那要怎么治疗？需要手术吗？” “目前不需要，保守治疗为主，理疗、吃药、多休息。”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池勉，“但你得老实告诉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池勉沉默几秒，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医生隐瞒。 “电竞选手。” 医生继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我就说，你们这个职业啊，训练强度太大，身体根本扛不住。我的建议是最好别打了，不然迟早走到手术那一步。” 池勉眸光微颤，显然不愿接受这个建议，“迟早……是指多久？” “什么指多久？”医生声音拔高，被面前这冥顽不灵的病人气得头疼，“你当做手术完全没风险吗？虽然说现在都是微创了，但不可能一点没影响——” “能打多久？”池勉打断她。 “……”或许是被池勉股孤注一掷的劲头给震住，医生犹豫许久才开口，“我不知道你现在每天训练多久，但按你现在的情况，保守治疗最多只能撑两年。” 两年。 池勉无声喃喃，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易以盛的脸。 那张永远桀骜张扬的脸，那双盛满了自己的眼，那句“等我和你一起拿冠军”。 没等池勉细想，桌面上的手机又弹出消息提醒，他以为是易以盛，随手点开。 对面却是应南的头像。 【South：我们队要换老板了，考不考虑转会来JW？价钱好说。】 【South：FOX的Zhao说，只要你来他就来。】 【South：兄弟，不瞒你说，我耳朵的情况你知道的，指不定哪天就真没法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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