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顾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嘴，拼命抑制住哭声。
攒了那么多年的委屈、痛苦与绝望，都在这一刻爆发，而那些打碎牙也要往肚子里咽的泪水，也在这一刻决堤。
他的十九年的人生，有十四年都在蒙骗中度过。
他和池月早就被抛弃了，在十四年前。
第78章 请你听音乐会
池顾缓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池月没来打扰他，只是在十分钟前发了张点单的截图，问池顾吃什么。池顾回了个表情包，让池月想吃什么点什么。
池顾去外面的洗手间洗了把脸，他站在镜子前看着哭得红肿的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池月看到的话，一定会很担心吧。
他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包了几块冰块回房间敷着，一只手按在眼眶上，一只手打开手机点进微信，给景陈发了条消息。
[初六市中心有音乐会，你要不要去听]
[和你一起吗？]
[我请你看]
景陈扔下Steam游戏机，愉快地和池顾聊起了天。
[好啊，不过怎么突然想和我听音乐会了？]
池顾犹豫了一下。
[一时兴起，没时间的话也没事]
[别啊！我有时间！你现在方便接视频吗]
[……怎么了？]
[我想你了]
池顾哑然失笑，心情好了不少。景陈的视频很快打了过来，池顾接了。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景陈看到他红肿的眼睛吃了一惊。
池顾不在意地换了只眼继续冰敷，“我找到我妈了。”
景陈很疑惑，他听祁钦说过池家父母都空难去世了，但听池顾说的……好像是失踪？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翼翼地开口:“伯母不是——”
“她没有坐上那班飞机。”池顾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景陈的话，“她一直都活着。”
景陈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觉得接下来池顾说的很重要，是拿他当最亲密的人才会说的话。
池顾把关于顾悉的事情说了一遍，景陈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啥……也许她有自己的苦衷呢？总之你不要把事情往坏处想，我陪你去音乐会见见她？”
“这就是我接你视频的原因，”池顾吸了吸鼻子，又接着往下说:“我妹妹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要在她知道之前把事情问清楚。”
“你也在的话，我应该可以在音乐会结束之后和她单独见面。”
“……”敢情我就是一工具人。
景陈觉得有点憋屈，但还是没说什么。
“好，我提前让管家预约私人见面。你是什么时候理清楚这件事的？”
池顾面无表情地换了一边继续敷，“大概半小时前。”
……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你真的不要太过担心，也不要多想，有什么事情等到初六见面了再说，好吗？”
景陈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了解池顾的人，知道他内心非常缺乏安全感，很容易想东想西。
他不想大过年的，池顾还因为这件事再哭一场，所以接下来，他讲了八个临时搜索的笑话。
池顾一直没什么反应，默默听着他讲。
景陈自己都快崩溃了，他真的不擅长逗人笑。终于第八个讲完的时候，池顾配合他勉强勾了勾嘴角。
“算了我知道了，我讲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你刚刚笑得特别应付。”景陈很有挫败感。
要是让夏梓季他们知道了估计会震惊一百年，因为景陈这人见谁都是冷这个脸，也就在池顾面前温和一点。讲笑话逗人笑这件事，属实是难为他了。
“好啦，我知道你想让我开心，我真的没事。初六下午两点钟市中心音乐厅，我在门口等你。”
景陈甜甜地应了声好。
随后池顾挂断了视频，景陈垂下手站在窗边。天就快黑了，城市已经亮起了霓虹灯，大雪纷飞，红色的灯光映在雪上。
这人间显得格外温暖。
景陈却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明明站在开着暖气的室内，这里的灯光也早已亮起。池顾挂断电话的时候心情明显是好了不少，可景陈还是很难过。
为池顾感到难过。
可是无论怎样，生活都要继续。世间除掉各种各样的感情纠葛，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人世里的烟火气息实在太诱人了，诱人到很多人就算扛了很多很多也要辛苦地活下去。
能让池顾扛着坚持着的，除了池月，景陈想不到其他。而池月的病情反复，景陈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池月离开了，池顾会选择继续好好活下去，还是跟她一起离开。
无论是游戏里的指挥还是池月的哥哥，池顾都是一个很能给人安全感的人。可唯独男朋友这个身份，他可能忽视了一些。
景陈没有感觉到池顾对自己的太多依赖，池顾也会黏着他，像是还不习惯爱人这样亲密的关系。
他除了给池顾时间，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正月初五，池顾把池月送回了医院。医生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有点惊喜，因为她到的时候正在跟自家哥哥斗嘴，看起来和一个健康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检查报告出来后医生安慰池顾，说是虽然没有太大的改善但终归是好了一些。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池月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就哭了。
“哥……我好没用啊，我似乎一直都是个累赘，别人家的妹妹都能好好的，为什么我从小就这么病着，你没去上大学还是因为我。”
池月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池顾把人按在了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人。
“池月不是累赘，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妹妹，我没去上大学也不是因为你，别想多。”
“你要相信我，相信你自己，相信医生，你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会有那么一天永远永远离开医院的。”
“哥哥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看着哥哥拿下电子竞技比赛的冠军，看着哥哥去世界赛上秀操作，看着哥哥开心，然后你也开心。”
“所以请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吗？”池顾给池月顺毛，池月有些时候就会哭，他曾经让心理医生给池月悄悄看过，说是情绪很容易激动、崩溃。
但心理医生并没有说池月那么委屈、那么自责是受到了池顾的影响。
池顾的委屈和自责，一点都不比池月少。
第79章 你会后悔吗
初六那天，池顾远远地就在音乐厅门口见到了景陈，他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风衣，撑着伞立在雪中，看起来很像个绅士。
池顾呼了口气，快步走了过去。景陈见到他就露出了一个格外明媚的笑容，然后伸开双臂，将最终飞奔过来的池顾拥在了怀里。池顾埋在他胸口，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景陈微笑着，“是来和我的爱人约会的，当然要穿得漂亮些。”
这话说得池顾有些害羞，池顾拿他没辙，左手握住景陈的手，右手拿着两张入场票，进了音乐厅。
音乐厅里面的装修非常华丽，金碧辉煌。场地宽大得能容纳五百人左右，可能是因为过年的缘故，来的人并不多。池顾和景陈找了一个能清楚看到台上的位置坐下，静静等候音乐会的主角登场。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主持人先上了台，他对今天要演奏的音乐家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愉庭，今日要为大家演奏的是名誉全球的钢琴家——顾悉女士。顾悉女士已经弹了三十几年的钢琴了。话不多说，下面有请顾悉女士为我们带来她第一支创作的钢琴曲，自由之窗。”
池顾面不改色地听完了主持人的介绍，听到那支乐曲的名字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回神，耐心地等待着艺术家出场。
他的表情极其淡定，台上款款而来的女士仿佛不是他失踪整整十年的母亲，而是一位和他没什么关系的普通钢琴家。
进入这里后，景陈也没有说过话，他的视线常常都定格在身边爱人的脸上，顾悉出场的时候也只是很不以为然地扫了一眼，随后继续安心地看着池顾。
如果池顾不是被抛弃的一对兄妹中的一个，他可能会真的认为台上那个优雅地演奏音乐的女士是一位技艺精湛的钢琴家。
可他是。
涌进耳朵的每一个音符他都听不进去，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悉，不知不觉就红了眼。
你是我的母亲啊，是池月的母亲啊，为什么整整十年，三千六百多天都不愿意与我们联系，就算不想尽抚养的义务与责任，可为什么就那样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他们兄妹俩的人生里。
在顾悉再次出现之前，池顾对她的最后记忆是十二年之前，二十多岁的顾悉像往常一样演奏音乐，他乖乖地站在台侧，根本不会被台下的听众注意到。
就在顾悉和其他演奏者一起谢幕的时候，一个举着摄像机的男人把镜头对准了他，然后没有丝毫间断地拍下了池顾的很多照片。池顾的眼睛被闪光灯闪得睁不开眼，只能痛苦地闭着眼，向外面的顾悉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mom——”
他不确定这一句妈妈顾悉有没有听到，只是那个还没有停下拍照的摄影师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新闻，用英文兴奋地招呼着什么。
池顾在国外出生，在那里生活了五年，自然能听懂那个人在说什么，那个人在对着他的同行们喊：“这个孩子竟然叫艾薇妈妈！艾薇原来已经结婚生子了！”
他那时刚从白光里缓过来，他抬头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妈妈，那个本该把他紧紧护在怀里的母亲却什么都没有做，站在那里，看着池顾的眼里是彻骨的寒意。
池顾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知道妈妈现在很生气，他不敢再上去了。
他就如此任那些陌生的外国的记者拍了半个小时。好不容易等那些人放过他，他却早已不见妈妈的身影。
妈妈不要他了。
池顾当时只觉得委屈，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捂着自己的嘴，傻乎乎地跑去找一个相熟的吹萨克斯风的阿姨给爸爸打了电话，乖乖地在那里等爸爸来接。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妈妈是真的不喜欢自己。
而从那以后，他的眼睛就再也见不得强光，稍微强烈一点的光线照到，他的眼睛就会酸涩流泪。
从儿时的回忆里挣脱出来，池顾的眼睛却对上了景陈那双充满了担忧的眼睛。
“你怎么了？刚刚一直在发呆，我怎么晃你都没有反应。”景陈见他眼里终于又有了清晰的影像，这才松了口气，只是他还是十分担心池顾的状态。
台上的钢琴家并未发现台下角落的不对劲，她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翻飞，脸上的表情如痴如醉。
如果别人有这样一位漂亮又才华横溢的母亲，一定会十分骄傲吧。
可惜池顾不会。那天之后，他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再也没见过顾悉。
他也问过父亲，说妈妈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父亲叹了口气，他揉了揉池顾的头，回答说，她不是不喜欢你，她不喜欢我们池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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