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不可探知的深海，没人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在想什么。
一番近乎于倾诉的表态，一时间，令郁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技术员A80跟他说过，游戏的问题可能是出在NPC自我学习的程度太高，而他这个玩家恰好就不明原因地，吸引了NPC的注意。
全息游戏的NPC，像真人一样的AI，郁源渐渐理解的一点是，他们的很多行为都不是程序，而是学习成长的结果，是“自我意识”做出的选择。
而在某些时刻，他也许也不小心，把NPC当真人来看待过。
“我离开是有别的原因。”郁源的语气同样平静，并不留情，“而且我很快会再去别的地方。”
下一次被A80联系的时候，就是问题解决可以下线的时候。
沉默在空气中氤氲发酵。
郁源的眼神笃定，拿定了不会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他。
随时都可能下线，甚至于下一秒也许A80就会联系他，只是时间问题。
兰伯特似乎是能够读懂的，他会着眼于每一点微小的细节，善于洞察人的表现。
但他只是盯着。
郁源实在受够了被按在墙角的动作，披风的绒毛蹭得他痒，推了一把。
兰伯特终于是把他放开。
这房间不算小，郁源摸黑在一把沙发椅上坐下，点亮了一盏油灯。
萤火虫似的小小光芒照亮了室内一角，勾勒出一点温暖的意味来。
兰伯特在另一边坐下，厚重的披风垂到地上。他摘下手套，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郁源都不用仔细看，就猜到了是什么。
果然，没两下后，被剥开糖纸的血块糖就被递到了他面前。
“你应该需要这个。”
以郁源现在的状态也可以接触人类的食物，但并不会带来有效的能量。
郁源没推拒，接过后含到嘴里。
这次的味道，似乎又有点不太一样。
但这时，他突然想到什么，一边咬碎糖块一边问道：“呃，另一个N......我是说亲王，没有跟你一起？”
他之前从南瓜那里得知了这两个NPC间的兄弟设定，他们一起行动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闻言，兰伯特的表情变得有一点微妙，却没有说话，有意回避了这个话题。
郁源忍不住有点好奇再次追问。
兰伯特：“不重要。”
这话是不想他继续问的意思。郁源挑挑眉。
这两个NPC之间......总觉得发生了什么。
竟是完全没思考过自己是引起问题的源头的可能性。
自己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一直没等到对方回答的郁源又强调了一遍：“我真的很快就走了，你没法把我留下的。”
他其实也还挺想建议这两个NPC要是真的无事可做，想抓个人类变成吸血鬼从小养起，也许可以重新选个合适的目标，总之别让像他这样的玩家没法下线就行。
兰伯特那蒙着一层灰雾一样的眼神透过薄薄的镜片，多了一丝严肃的意味，却又让人觉得说不清道不明。
不说话，但不代表没有意见。
郁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深感自己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事。他摘下脖子上的金狼头吊坠，放在一旁。
“这东西，呃，你就当我随便捡的，顺手就给戴上了。”郁源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就找月谷把这个装备卖掉，“我也不认识什么狼人。”
游戏里有跟NPC交友的系统，但他何止不认识狼人，连好友列表一共都只有五个人——这两个吸血鬼先占去了两个位置。
“我也能解释昨天突然消失。”
郁源不得不承认因为今晚只有兰伯特在场，对方的态度也令他不由得多了些耐心，想在下线前把这件事情都处理清楚。
毕竟他永远都不知道这两个吸血鬼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也许日后做某些主线任务，会避不开血族领地也说不定。更不必说，高人气NPC相关的活动也是很多的。
现在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一切都说清，省得再尴尬。
“昨晚在满月城，嗯......”郁源摸了摸鼻尖，突然有了想法，“是法师聚会——每个月满月，元素法师都在满月城见面，我直接就被人召唤走了。”
满月时在满月城见面，听着更像狼人会干的事情。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
兰伯特没说话。
“理解我一下，”郁源眨眨眼，故作可怜，“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法师，都没来得及反应，直接就被传送过去了。”
“普普通通小法师”倒是真的，他全身上下的属性要多低有多低，也就比刚满级的新手强一些。
半边阴影打在脸上，兰伯特默默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郁源以为对方会追问什么问题，把话说开，着实没想到对方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猛摇头：“我只想待在这里。”
甚至还跟人约好了今晚去打本。
“不是回城堡。”说这话的时候，兰伯特还捏着手里的糖纸，黏黏的触感沾了一手，里面的糖块已经进了另一个人嘴里，“你喜欢的话，我陪你留在密林城，好吗？”
郁源这下算是明白了：他能选择的是待在那里，而不是对方跟不跟他在一起。
兰伯特没有追问他更多的问题，似乎也并不在意他接下来会去哪儿。
唯一的打算，似乎只是在这时候把他看住，有一天是一天。
盈盈火光下，眉目上镀了一层阴影，更显深邃，却又无比认真。
明白再说下去也没什么用，郁源只好战略性投降：“随你，但是我要走的时候你也拦不住的。”
就算游戏内再怎么没法下线，现实世界的全息舱被强行拆开时他也可以离开。
“那至少现在，就先跟我在一起吧。”
兰伯特起身，想让他再把手上的衣装换回去，但郁源嫌麻烦所以想推拒。
然而这表现，在兰伯特那里又有另一种解读，只听他说：“是这件不够好吗？”
郁源：？
这已经是隐藏装备，最高级别的了好吧。
无法，他只好当面换了上，一面还在心里想这到底跟他卖掉的是不是同一件。
也许该问问月谷。
他刚把衣服套好，转头就见那套[精良]品质的普通法师袍正在燃烧，小小的火焰显然是法力的产物。
郁源震惊脸：“你干了什么？”
“有狼人的味道。”兰伯特语气平静。
郁源很怀疑他故意这么说，只是跟衣服的事情过不去。
“走吧。”兰伯特戴上礼帽。
“去哪儿？”郁源默不作声把手插进自己口袋。
兰伯特瞥了一眼，主观忽视了他又把金吊坠藏回身上的举措，只说：“我在这里有个住处。”
“......”
你们血族居然还买房子的吗。
他们下了楼，郁源这时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也难怪对方出现时，身上有一点是湿的。
兰伯特不知从哪里撑出一把黑伞，两人一齐并肩在伞下。
其实只需要一点法术就能解决的问题，但郁源是不想持续消耗法力，图个省事。
夜幕中一轮清月高悬，月光在雨帘的映衬下，愈发朦胧。
穿行其中，这还是郁源第一在游戏里遇到下雨的天气。
力求将一切细节做到最真实的全息游戏，连天气也会完美复刻现实，如果去到海港城市，有时还会见识到台风天。
两人默默走着。
郁源估摸着血族落脚的地方十之八九是墓地附近，也就任由对方引导方向。
他悄悄打开游戏界面，在脑海里输入消息给月谷发了过去。
这幅样子落在兰伯特眼里，只看到他出神地看向半空。
走了不知多久，郁源半低着头，一条一条消息往过传。
回复还没收到，倒是兰伯特先说：“到了。”
他抬起头。
——眼前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阴森古宅之类的地方，相反，灯火通明的四层大宅邸，一眼看不到尽头，简直像是......什么新兴贵族的豪宅。
正此时，收到消息。
[月谷]：你卖给我的东西被一个玩家买走了，出了整整十五万金币
[月谷]：他说这是从附近的领主那里接的任务^-^可能是什么新的回收机制
领主......
郁源看看这宅邸，再僵硬地转头看向身边人，后知后觉：“你能找到我是因为......”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快，一天就能被找到，甚至他还从南瓜那里得知，兰伯特就是满月城随机刷新的BOSS。同样是姓里斯特，既然是兄弟，其中一个是亲王，那另一个......
兰伯特默默地摸了摸鼻尖，“......满月城，密林城，这一片的几座城市都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平平无奇，贵族领主。
说好的古堡管家，兼职世界BOSS就算了，怎么还这么多马甲！
第24章
郁源简直有点心梗，越来越看不懂这游戏的NPC设置了。
合着他从头到尾就没跑远过，满月城也好，密林城也好，这一片的地方都该姓里斯特。
像南瓜这些为打BOSS而来的玩家，估计就是兰伯特当初说的“经常出现在附近城镇的人类”，而且作为领主他应该还得负责镇压，一月一次。
游戏逻辑竟然圆起来了。
古堡管家也好，其他什么也罢，就像是特意陪他玩什么角色扮演一样。
心累。
这时，花园内宅邸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仆探出头来，见到雨里的身影，有些惊喜地喊道：“里斯特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连忙撑着伞出来，快步穿行过花园，打开门口的铁门。
兰伯特一手搭在郁源背后，给他介绍，“这是温妮。”
温妮也是个长着尖耳朵的吸血鬼，朝郁源晃晃手指尖，笑的时候露出一点牙，“里斯特大人，这位就是您说过的夫......”
“温妮。”兰伯特的声音淡淡的。
郁源一脸懵逼地看着打哑谜的两个人。
父......父子关系？有什么不能说的？
被叫到的温妮吐了吐舌头，“快进来，雨要大了。”
花园里景致独特，显然是常常有人精心打理，亮着灯的宅邸在雨夜里显得暖洋洋的。
相较奢华无比但冷清的古堡，这里更像是人类居住的地方，而非血族。
进了大门，两人先后卸掉披风和帽子，温妮带下去收好。她拍了拍手，两个同样年轻的仆人走了出来，向他们行礼问好。
从这点就也能看出跟古堡之间的差别，在那边郁源并没有见过三人之外的其他任何身影。
兰伯特伸手替郁源理了理被巫师帽压乱了的头发，“要吃点东西吗？或者先休息？”
郁源摇摇头。他对鲜血依旧没太大欲望，含几颗糖也就罢了，真喝的话还是怪怪的。
“那就上楼。”兰伯特示意只让温妮跟着。
随着他们一层层往上走，橙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确实跟古堡的阴森寂寥截然相反，是个很温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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