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在餐桌上跟祝岚面面相觑半晌,纪行自己说实话也挺尴尬,他十几年问题青少年的岁月里,打过架流过血、进过派出所蹲过禁闭室,就是没干过求人这种事儿,经验实在不足、技巧又十分生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垂下眼帘假装无所谓地避免了对视。 祝岚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目光平淡直白地落在纪行身上,一言不发。 祝岚身量颇高,只是体型偏瘦,坐下来的时候只露上半身,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有打理,软软的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便和满身青春气的大学生没区别。可他这样一句话不说地瞧着你的时候,却又偏偏给人一种略微沉重的压迫感,透露出一种与年纪不相符合的老练来。 就在纪行自己快要受不了这种沉默,刚准备以一个“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你答应也行不答应我也不care”的姿态先行放弃这场对峙的时候,祝岚动了动。 “……你这碰瓷的战线拉得还挺长。”祝岚道。 纪行别扭地错开了眼,嘴硬道:“随你怎么想。” 祝岚漂亮的指节微微屈起,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同意了。” 纪行倏地抬眼。 “不过先说好,手好了就麻溜给我走人。” 不用他说,纪行自己也这么想,于是当即爽快地点了头。 估计是还没适应过来家里还有个旁人,祝岚走的时候习惯性地关紧了门窗,二十几层的高楼里静悄悄的,客厅里的空气有些滞涩。 纪行一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一边绕过沙发打开了阳台的推拉门。 冬天的冷风打着旋儿地转进来,很快吹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虽然是同一座小区,但阳台的方向不太一致,看到的江景也并不十分相同。从这儿看出去,似乎角度更正一些,江对岸的建筑鳞次栉比,倒影随着江水晃动。 也许是祝岚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又或者是他不似旁人喜欢种些什么花花草草,阳台的瓷砖上平平坦坦,多少显得有些空荡。 纪行被冷风吹的清醒了点,觉得嗓子有点发干,折回了厨房想倒杯水喝。 厨房里也是十分干净,只不过和那种“爱收拾爱打扫”的干净不太一样,料理台上各种各样的刀叉碗碟一应俱全,锅灶锃光瓦亮,一看就是基本没用过。
不过保温壶里倒是有热水。 纪行倒了一杯水,心里想到这房子和主人一样,都透着一股龟毛的洁癖感。 他慢吞吞地喝完了一杯水,又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尸,方才想起要去吃饭。 正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机“叮铃”响了一声。 屏幕上的短信提醒里,“祝岚”两个字明晃晃的。 短信内容也十分言简意赅,就短短的五个字——“出小区,吃饭。” *** 纪行视力极好,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已经隔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化看到了祝岚。 男人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大衣,即使有一段距离,也依旧能看得出整个人身材挺拔高挑。他站在保安亭的旁边,寻了个不太吹得到风的地方站着,微微弯着一段白皙的脖颈,叼了一根烟凑近手心点燃,微长的头发在空气里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他站在那里,并不东张西望的,只是安静抽着烟,看见纪行的时候抬了抬手示意。 纪行走过去。 “想吃什么?”祝岚烟叼在嘴角,说话有些含糊,因为有人在身边所以下意识地想要把烟熄了,但估计是想到纪行也是个会抽烟的,动作就顿了顿。 “接着抽吧。”纪行斜睨了一眼。 祝岚也没跟他客气,指尖夹着烟又送回了唇边,随即又从大衣兜里掏出了烟盒朝纪行递过去:“要不要?” 纪行下意识地就想拒绝,扭过头却看见祝岚的表情十分认真,那双漂亮眼睛里的神色从容且平淡,并不像是促狭,也不是取笑,更没有那些对未成年人的避之不及,纪行停顿片刻,还是从烟盒口倒出来的烟里拈了一根出来。 是清清凉凉的薄荷烟,焦油含量并不高,混着凉悠悠的空气在口腔里打了一圈转儿,还泛上来一点微微的甜味。 纪行手指弹了弹烟灰,轻轻眯着眼睛看了看烟头。 “怎么?”祝岚也看过来,“抽不惯?” 纪行摇了摇头,没说话。 祝岚一笑:“有个烟味儿提神就行了,小孩子,抽那么冲的干什么?” 纪行最烦被别人叫小孩子,何况祝岚比自己压根大不了几岁,走在街上还说不定别人觉得谁是哥哥,他觑了一眼祝岚:“别管我叫小孩子。” 祝岚把烟收回兜里,没听见似的把这句带着明显意味的不服气抛在了脑后:“想吃点什么?” 祝岚这些年早就习惯了电竞的时间,在俱乐部的时候熬夜训练,日夜颠倒是常态。这会儿又刚从隔着十几个小时时间距离的地方回到国内,时差也不过刚刚勉强倒过来,整个人的状态都算不上好。 周舟说要留他吃饭的时候,他撂了一句没胃口就走了。 要说没胃口是真的,担心某个路边上捡回来的小麻烦也是真的。 纪行浑身上下就揣了那么一部手机,虽然说这年头凭手机已经能完成各种支付,但他要是有钱,也不至于在网吧里待一个晚上。大冬天里穿着单衣薄衫在马路上乱晃,还可以解释成这是小年轻们火气旺盛,可昨天求人的时候那份窘迫却是装不出来的。 祝岚自己也经历过这么一段叛逆的时候,觉得自己不被全世界理解,“老子天下第二没人敢说自己天下第一”,但他毕竟在社会里滚过一遭,不说“走过的桥比你过的路都多”的那一套老话,为人处世的经验总是丰富一点。 他看着纪行的窘迫,也没再火上浇油地去揭穿,莫名其妙地破了例让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住进了自己隔壁房间,甚至还在早上出门时,十分贴心地把自己衣柜里好几件标签都没拆的大衣摆在了客厅显眼的地方。 ——只能归咎于自己状态不好、脑子不清醒的缘故。 此时祝岚看着坐在对面的纪行,更加感到了这个结论的正确性。 两人都不是特别挑嘴的人,纪行没说自己想吃什么,祝岚也不想顶着冷风走路,干脆就领着他去了小区不远的一家馆子。 小馆子是个体经营,规模不大,但胜在味道不错,一到饭点儿,附近的住客和对面写字楼的白领都跑来吃饭,面积不大的店面里坐满了客人,生意最好的时候还得跟别人拼桌。但好在收拾的十分干净,也闻不见什么油烟。 祝岚一边拆消毒碗筷上覆的那层透明塑料膜,一边看纪行付钱。 祝岚被别人请吃饭的时候很多,不论在国内还是国外,排着队要请岚神吃饭的人都是一大把,他要是愿意,可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日三餐待在酒桌上。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请他吃饭的是个未成年人。 不做人惯了的岚神捏着塑料膜,觉得十分新鲜。 “怎么了?”纪行输完密码,看祝岚盯着自己,皱着眉头问。 祝岚对着账单抬了抬下巴,明知故问:“这是干嘛?” “请你吃饭啊?”纪行把手机揣回兜里——重量还是那个重量,可里面的价值大大缩水,原本就不富裕的钱包雪上加霜。 请他吃饭难道还请错了? 祝岚看着一脸懵逼的纪行,心里好笑,面上还在装大尾巴狼。 把洗好的碗筷推了一副到对面,祝岚故作严肃地道:“你是对我太放心了还是太明目张胆了?有钱也不掩饰一下,还敢直接告诉我?” 纪行:“……” 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耳朵尖有点发热。要搁他自己,随便糊弄一下就行,但祝岚说要跟自己一起,一起就一起吧,总不好意思住别人的穿别人的,还一直吃别人的,这才掏了手机付了钱,可祝岚这语气,分明还是觉得自己是个碰瓷的吧。 纪行有些懊恼,又有些不知打哪出来的生气,闷闷地丢了个字出来——“哦”。 “哦是什么意思?”祝岚撑着下巴,一边等上菜,一边忍不住继续逗他,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你打算付我房租了?” 纪行平素里表情冷淡居多,光凭着这身生人勿近的气场都吓走过不少人,大多数人看他不开口也就不再勉强,偏偏祝岚要步步紧逼着让他说话。 纪行没碰见过这种人,只好僵硬着表情干巴巴地说:“我没钱。” 祝岚瞥了一眼桌上的账单,又似笑非笑地把视线移了回来,他没开口,纪行却明明白白地知道他是在问:“那这是什么?” “我身上的钱就够吃饭,不够住宾馆,也不够付你的房租,”纪行把一双木筷捏的嘎吱嘎吱响,到底还是没忍住往桌上一拍,“你吃不吃啊?!” “吃吃吃。”祝岚大笑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我来啦。
第19章 祝岚直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纪哥?” “纪哥?” 笃笃笃的敲门声随着从空调口吹出来的冷风掠过额际,纪行从不知道跑马跑到了何处的陈年往事里清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的,太阳穴的疼痛倒是消减了,可脖颈处还觉得十分僵硬,那些细碎的过往小事从强自压抑的记忆里冒出了水面,部分感官和梦境重叠,恍惚间竟叫人一时反应不过来今夕何夕,迷瞪着看了一圈周围的摆设,才反应过来这是CNG里自己的宿舍。 房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刚开始只是一点点小小的缝隙,然后越拉越大、越拉越大……紧接着被一个小小圆圆的脑袋硬生生顶了开来——是雪菜,这只柯基有个毛病,就是非常热爱往人卧室里钻,CNG的队员前前后后给它搭过七八个窝,其中包括高级组装小房子、纸板裁出来的箱子、各种外衣混搭出来的被子、甚至还有从隔壁战队拿来的一个猫爬架……据周舟所说,住宿条件比自己都好,可这只短腿生物就是哪个都看不上。 “走开走开走开!”毛毛小声嘟囔,拿脚把雪菜往外面拨:“我还没进呢你不许进!” 雪菜这只肥狗由于身材的限制,躲闪不及,被拖鞋拨了个跟头,它不满地嗷呜一声,短短肥肥的四肢同时一蹲,压低了重心,显然是把这只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印着毛茸茸花纹的拖鞋当成了玩具,以为是哪个缺心眼的铲屎官又来试图与自己斗智斗勇,当即甩着小脑袋一点儿都没客气地咬了上去。 “卧槽这是这个冬天第三双拖鞋了!有完没完!”毛毛被死死抱住了半截小腿,只好金鸡独脚站,跟跳皮筋似的使劲甩了两下,奈何俱乐部供应的伙食实在太好,这只小肥狗如今战斗力颇强,活像张膏药贴似的挂在拖鞋上,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冲着愚蠢的人类耀武扬威。 纪行扑哧笑了。 “欸?”毛毛听见了这声笑,仿佛才想起正事儿,暂时中断了和柯基的战争,扶着门框对纪行道,“你醒啦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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