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蒋随挂了电话,他才猛然间回过神,手足无措地灌了两口水,舔舔嘴唇,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人找到啦?” “啊,”蒋随不甚在意地点了个头,“她自己回家了。” 回家路上,赵芮之详细地讲起事情来龙去脉,其实就是一大乌龙。 蒋遇傍晚下课得知同学要过生日,那位同学还很郑重地邀请她去家里做客。蒋遇便借用同学家长的电话打给姥姥,说晚饭不用等她,吃过晚饭同学的家长会送她回家。 姥姥以为她已经把这事儿通知给爸妈了,安心回乡给老爷子做饭去了。 而赵芮之和蒋俊晖在发现女儿不见踪影以后,怕刺激到老人家,把人心脏病给吓出来,就没敢给他们打电话,想先找到人再说。 种种时间上的巧合导致信息完美地错开,直到那同学家长下了班,看到群里的消息。 段灼听得过于入神,以至于都没发现赵芮之的车已经驶进小区。 这下不用蒋随邀请,赵芮之也抢着开口:“都是好朋友,没什么客气的,我们还要感谢你今晚这么帮忙。” 段灼跟着蒋随下车,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赵芮之的个子在女性群体中算高的,一米七三,再加上五公分的细高跟,都快赶上蒋随的高度,她很自然就拍了拍段灼后背,笑眯眯地说:“还是要谢谢你的。” 原本段灼只觉得她的五官和蒋随有三分相像,她这么一笑,便觉得有六分,尤其是嘴唇和鼻子,像复制黏贴下来的,温暖,柔和,充满亲和力,叫人一看就知道她平时爱笑,很好沟通和相处。 “阿姨弄个拿手的菜给你吃。” 段灼发现这母子俩讲话都很有一套,不是询问要不要,而是用直白地叙述,假如他现在说不愿意,就拂了对方面子。 盛情难却,段灼点了个头,跟着他们一同往院里走。 这里的一切还是和他两个月前见到的一样,充满童话故事的氛围,星星点点的光亮如梦似幻。 他们着急忙慌找了一晚上的人,抱着只兔子玩偶在客厅看动画片,见到蒋随时眼睛顿时一亮,扔下兔子飞扑过去。 蒋随手劲大,一个手就轻轻松松将她扛到肩上,在她小腿肚象征性拧了一把:“去同学家玩怎么不和爸妈打声招呼。”
蒋遇甩着两条细小的胳膊申诉:“我告诉姥姥了,我是获得她的批准才去的。” 小小年纪还知道批准,段灼看着他俩,弯了弯唇角。 蒋随从柜子里翻了双最大号的拖鞋递给段灼,说:“姥姥姥爷他们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你和他们说完,他们可能一扭脸就忘记了,遇到什么麻烦事他们可能也没办法处理,以后要先告诉爸妈,王叔,或者告诉我。” 蒋遇乖乖应着:“我明白了。” 虽只见过一次面,她仍很热情地拉了拉段灼的手喊哥哥,又在段灼弯腰解鞋带时,煞有介事地贴在他耳边悄悄夸:“你长得好像王子哦。” 什么叫嘴巴抹蜜,段灼算是见识到了,饶是他这种社交恐惧症患者也感觉被治愈,想给她吃最美味的蛋糕和糖果,想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不多会儿,蒋俊晖也从警局赶回来了,他先是和段灼相互认识,然后打电话给亲朋好友报平安,再是对蒋遇的一通教育,但说了没两句,蒋遇就埋在他怀里撒娇。 蒋俊晖完全就是个女儿奴,蒋遇一噘嘴,他立刻变了脸哄起来。 段灼坐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这个家的氛围就像它的装修风格一样,简单而温馨,处处透着人情味。 他也终于确认一件事,一个人性格和思想的形成,一定都与他所生活的环境和所经历的一切有关,在一个满是包容和关爱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人,真的是会像星星那样璀璨耀眼的。 蒋俊晖陪女儿玩了一会,便去厨房帮赵芮之做饭,再加上一个王叔负责炒菜,很快香气就扩散至整个客厅。 “开饭了开饭了。”赵芮之端着一碗蛋羹从厨房走出来,“大宝,快去帮你的朋友盛饭,碗我已经洗好了。” 段灼听到这个称谓时忍不住笑了,歪着脑袋看向蒋随:“你小名叫大宝?” “啊,”蒋随冲着妹妹努努嘴,“她叫二宝,也是她出生以后我爸妈他们才给我改称呼的,便于区分。” 段灼问:“那以前叫什么?” 蒋随的嘴唇动了动,又改口:“我怕你听了害臊。” 段灼不屑地“嗤”了一声:“我有什么可害臊的。” 蒋随的双眼含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凑到他耳边,段灼不禁缩了缩脖子,听见蒋随叫他:“宝贝儿~” 毫无预兆地,他的心跳失速,跳跃成密集的鼓点。
第17章 蒋随:我也想学。 蒋遇牵着段灼的手,将他带到餐桌旁。 家里用的是设有玻璃转台的大圆桌,没有席次排位的讲究,蒋随的左右两侧都有空位,可段灼的大脑偏偏在这时候短了路。 刚才失速的心跳虽已平息,但那种被电流袭击的酥麻感却很深地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寻思这应该是种生理反应,可如果导致这种生理反应的是一个男生的鼻息和声音,那就太诡异了。 带着一份复杂的,回避的心情,段灼在距离蒋随一个空位的地方入了座。 赵芮之端着最后一道蔬菜出门,笑着问了句:“你们俩怎么没坐在一起?” 段灼抬眼,面对蒋随一脸茫然的神情,不知如何作答,所幸有蒋遇冒出来说:“我想坐他们中间。” 赵芮之也坐下:“你在同学家没吃饱啊?” “吃饱了,但是看到你做的菜,我又有点饿了。” 这个家里,任谁也抵不住小朋友的糖舌蜜口,赵芮之笑得眼尾一弯,两道细小的纹路显现出来。 赵芮之的拿手菜是蜜汁基围虾,摆在了段灼面前,其实不止是基围虾,段灼感觉所有的菜都偏向他的座位。 “阿姨不怎么下厨房,好久都没弄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先尝尝看,每样都尝一下。” 蒋俊晖也说:“喜欢哪个就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里。” 段灼又想到在寝室的那个晚上,蒋随把好多种饭菜的盖子揭开摆在他面前,让他每样都尝一下,原来温柔就是这样传染的。 感到暖意的同时,又有淡淡的失落感涌上来,这是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家庭氛围。 他吃着东西的时候,偷偷祈祷蒋随的父母不要问有关他父母的问题,因为那不可避免地会聊到坐牢的父亲,他羞于启齿,又不想向他们撒谎。 但现实却总叫人失望,在安静的气氛中,蒋俊晖忽然问了句:“那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段灼低垂着脑袋,盯着饭碗里的一点酱汁说:“我妈在我七岁那年自尽了。” “啊?”赵芮之张着嘴,愣了一秒才问,“怎么会这样啊?” 蒋随夹菜的动作也顿了顿,这是他第一次听段灼提起家人。 他之前也不是没有好奇过,有一回,他旁敲侧击地问过段灼家人住那儿,段灼只用“住乡下”三个字含糊地应付,很快又转移了话题,他便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再追问。 “因为我爸出了点事,被警察抓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压力太大,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 也许是因为事情过去太久,段灼说这话时,意料之外地平静,坦荡,他也没有避开任何目光。 但事实上也不需要任何自我保护式的心理建设,蒋随一家人的目光里流露出来的除了惊讶就是同情,没有一丁点鄙夷的成分。 只有充满求知欲的蒋遇追问了句:“那警察为什么要抓走你爸爸呀?” “因为他爸爸犯了点小错误,警察叔叔要带过去教育一下。”赵芮之很有眼力见儿地把话题转回餐桌上,“小宝,再给阿灼哥哥的杯子里添点饮料。” 段灼细细咀嚼米饭,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陪伴他的时光太短暂,而儿童时代的记忆又很浅,他只记得一些充满视觉冲击的画面。 有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张思南走到他床前,为他关了灯,然后忽然发疯似的掐住他脖子。 他并没有睡着,他感到疼痛,感到呼吸困难,害怕地浑身发抖,睁开眼拼命拍打着她的胳膊,张思南不仅无动于衷,反而更用力地掐着他。 他想要求饶,可是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窒息而亡的时候,张思南又忽然松开了他,蹲在床头不停地向他说着对不起,亲吻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脸颊。 段灼在一片混沌和震惊中,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张思南之后还说了很多话,可是他想不起来了,因为当时他的喉咙太疼了,吞咽都困难,疼得他以为自己以后都没办法吃饭了。 但他记得自己说了句没关系,妈妈你以后可以不要吓我吗。 ——他那时真以为张思南在和他玩游戏。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的呢?他也记不清了,记忆和梦境混淆在一起,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些,明白一点,从推测再到确认。 再有能想起来的就是端午那天,张思南说要带他去钓龙虾,他兴冲冲地跑去土里挖蚯蚓,张思南却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不用蚯蚓也可以钓,她有别的办法。 段灼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握着竹竿,跟在张思南身后。 下过雨后的土地格外泥泞,一踩便是深深的脚印,铁皮水桶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好不容易走到岸边,张思南却又开始哭泣,段灼只好走上前,为她擦眼泪。 张思南无数次地想要将他带走,但最终还是留下了他。 蒋随察觉到段灼的情绪没有进门那会儿高涨,用生菜包了点泡菜和鸡胸肉递过去:“你试试看这个,巨好吃。” 段灼一口塞进嘴里,被复杂的味道给惊艳。 蒋遇嚷嚷着要吃蜜汁基围虾,因为不想动手剥虾,左右两边都讨好,一口一个哥哥,声音又软又甜。 蒋随根本不吃这套,把虾转到她跟前:“阿灼哥哥是客人,你不能这么麻烦人家,要吃就自己剥。” “没关系,反正我自己也要吃的。”段灼捞了几只虾,三两下就剥完,放到蒋遇的卡通小碗里问,“这些够不够?” 蒋遇很有分寸感地点点头,倒是蒋随,厚着脸皮从她碗里抢走两只,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嘴里,看得蒋遇一愣一愣,随即崩溃得叫出来。 “哥哥给我剥的啦!” 蒋随得意扬扬地享受着战利品,唇角勾着,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立场,怂恿道:“那你再跟他撒撒娇。” 蒋遇气鼓鼓:“你自己怎么不撒。” 蒋随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又没你可爱,声音也没有你甜,撒了没有用。” 蒋遇护着碗里最后两只虾:“你又没撒过,怎么就知道没用,爸爸说凡事要先尝试了再下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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