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亮着灯,还摆有桌椅,如果是清晨和傍晚,会有许多人坐在这儿看风景,段灼上一回坐船就见过粉色的日落,美得像是跌进了童话世界,但这时太晚了,能见度很低,他们趴在甲板的围栏上往下望,只能看见黑黢黢的海水。 蒋随被风吹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段灼见状,忙说:“进去吧,这边也看不到什么。” “我不想坐着了。” “晕船吗?” 蒋随摇摇头。 段灼立刻想到,刚才他们坐了五个多小时的硬座,蒋随的腰肯定受不了了,他抬手摸了摸他开过刀的地方:“是这边又疼了吗?你侧过来一点,我给你揉揉。” 蒋随很配合,甚至抬了抬屁股。 一开始段灼是站着揉的,后来想办法弄到了几把椅子,找了个吹不到风的地方拼起来给他当卧铺躺。 “怎么样,还舒服吗?”段灼一边说着,从包里抽出件外套给他盖上。 “你不冷吗?” “不冷啊,”段灼挺了挺腰说,“花季的年龄,怎么可能怕冷。” “年纪小了不起啊。”蒋随止不住地笑,跟条菜青虫似的超前扭了扭,侧身,枕在了段灼的大腿上。 这里离闹市已经很远了,天上的星星格外璀璨,海浪有序地拍打着船板,像是催人入眠的白噪音。 蒋随正在找哪颗星最亮,忽然听见段灼说:“其实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比较想当哥哥的。” 这话来得挺突然,蒋随稍稍一偏头,看着段灼棱角分明的下颌,问为什么,但是等了很久也没有得到答案,只瞧见他嘴角的两个小漩涡。 十几岁的人,青涩懵懂,胆子很小,只敢把情话藏在浓浓夜色里。
第54章 你腰不是不行吗? 蒋随睡着后做了个梦,小船在平静的海上航行,浪花打着舒缓的节奏,他枕在段灼身上,也枕着满天星河,像不小心坠入了某个平行的时空。 梦里很美,很安静,以至于被人吵醒时有些恼火,他睁眼,看见肩上披着段灼的外套,身上还有条绒毯,船舱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等着下船。 “你没睡着吗?”他起身问段灼。 “稍稍眯了一会儿,肚子饿吗,要不要带你去吃碗面?”段灼说完打了个哈欠。 蒋随起身扭了扭脖子,可能是因为段灼的大腿不够软乎,他后颈睡得有点僵,被段灼的哈欠传染,也跟着打了一个说:“其实我还想睡……” 段灼笑了笑:“那先带你去我家。” 下船后看见的这个码头与来时很不一样,这里就很像港片里出现的那样,简陋得很,接驳站里连工作人员也没有,数不清的集装箱堆叠在岸边,墨绿色的渔网随处可见,潮湿的空气里满是海洋的咸腥。 岸边停靠着几十艘小渔船,有的损毁严重,船体都已经沉下去一半了。 要不是有段灼带着,蒋随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拐卖了。 有个驼背的阿公坐在路灯下整理打了结的渔网,他的皮肤黝黑,嘴里叼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在他腿边还有团成一团的,厚厚的渔网等着解开。 蒋随看了眼时间,才凌晨四点,天都黑着。 “这么早就干活了啊。” “嗯,等天再亮一点就要开船出海撒网。” 他们走过时,阿公一直打量着他们,尤其是盯段灼,过了会儿,粗哑的嗓音响了起来:“是小段吗?” 段灼“嗯”了一声。 “都长这么高了啊。”阿公抖了抖手里的渔网,“好几年没见你,差点没认出来。” 和阿公寒暄了几句,段灼扭头走了,蒋随忙跟上去,他们沿着一条临海公路行走。 “刚刚那个阿公是你家亲戚吗?”蒋随好奇地问道。 “不是,我不认识。” “不认识?”蒋随被他逗笑了,“你不认识还跟人扯半天皮?” 段灼把手中的矿泉水瓶高高地抛起又接住:“确实不认识,可能小时候见过几次吧,没什么印象了,托我爸的福,整座岛上的人都叫得出我的名字,我还有个别名叫‘少帮主’,很搞笑吧。”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蒋随还是能从他神情中感受到他的无奈,从小以这么个方式“出名”,一定遭受不少冷眼和恶意。 蒋随还记得自己在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转来一个外地的贫困生,男生的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经常得到老师的夸奖,但班上就是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男生的普通话极不标准,他很少换衣服,也很少洗头,身上、头发上总有股酸酸的,腌萝卜干的味道。 有人说他家是在腌萝卜的地窖里,所以每天臭烘烘的,于是有人给他取外号叫“馊萝卜”,慢慢地,这个外号就在整个年级流传开来。 在课间休息,但凡男生经过哪个班级的走廊,就一定会有人捏着鼻子,夸张地喊上一句:“馊萝卜来了,大家快跑!” 围观的人都不认识他,不了解他,但都会笑着跑开,没有人会在意被起外号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如今想来,蒋随是有些自责的,虽然当初自己没有加入起哄的行列,但也没有站出来制止,甚至到小学毕业都没能和那个男生说上话。 想到段灼的童年也承受着这样的目光和嘲笑就觉得难过。 “为什么小时候没老乡帮帮你呢?”蒋随问。 段灼反问:“你怎么知道没人帮我?” 蒋随愣住,暗自责怪自己嘴太快,不小心就说露馅儿了,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手指摩挲着后颈说:“我的意思是,没有其他亲戚收留你吗?” 段灼摇摇头:“我没有爷爷奶奶,我爸又是独子,他年轻的时候脾气不是很好,得罪了很多人,我们家过年都没什么亲戚来串门,唯一有印象的亲戚是我舅舅,不过他人在广州,我不知道他住哪儿。” “所以……”蒋随装得很糊涂的样子,“你后来是怎么生活的啊?” “后来就进福利院了呗,靠社会上一些善心人士的捐款和帮助这么过来的。” “嗯嗯,原来还有这种渠道……我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拐了个弯,便是一段很长的上坡路,左侧往下看是漆黑的海水,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动静,另一侧是崎岖的山峰,虫鸣鸟叫不绝于耳,公路不宽,仅供两辆车通行。 圆圆的广角镜里映出了车子的远光灯,不过蒋随没有在意,他只是好奇,一直走在右边的人为什么忽然跑到他左边去了。 直到身后响起的喇叭声把他吓了一跳,才明白怎么回事。 扭脸,看着旁边比他高了一大截的人。 段灼双手插着兜,边走边踢着脚下的石子,眉头紧皱,像在想什么心事,也难得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那样的条件反射。 码头离段灼家有点远,但这边没有出租可以打,只能选公交或是黑车,这个点,这两种车都没有,他们只能依靠步行。 越是往上,视野越宽广,天色也比下船时亮一些了,朦朦胧胧能看见群岛的轮廓,有一座很像站着的大象。 段灼说,这片海域里有五座小岛还住着人,他们脚下这座是其中最小的,连红绿灯都没有,最大的一座在最南边。 “也就是你说的,看起来有点像大象的那个。”他手指着远方,“我高中就是在那座岛上读的,那边的经济条件要比这边好一些,。” “那你爸爸也在那边吗?” “嗯,”段灼转过头看着他,“一会儿你就在家休息,我去接他。” 少年的语调平静,但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蒋随知道段灼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想让他跟过去,于是点头应下。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眼看着前边都没路了,段灼终于在一处房子前停下,反手从包里摸钥匙。 蒋随四处望了望,这里全都是很有年代感的自建房。 段灼家的房子有两层,但看着就像是建到一半停工了似的,墙面没有上油漆,有些地方的混凝土碎裂掉落,棕红色的砖块清晰可见。二楼阳台的护栏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给砸了,缺了一半,细长的钢筋就这么大喇喇地戳在外头,有间房还没有按窗户,再仔细一看,是玻璃碎了。 他似乎明白段灼之前死活都不愿意带他回老家的原因了。 这他妈怎么住人? “你从小就住这边吗?”蒋随心疼地问。 “没,小的时候我住在另外一座岛上,后来因为我爸犯了事儿,车子房子全都被法院强制拍卖了,我妈带着我逃债才躲回这边来的。这边是我爷爷奶奶年轻时候造的房子了,所以有点旧。” 蒋随望着柱子上的裂缝,心说这好像已经不是有点旧,是危楼啊,万一有强台风吹过来随时有可能把屋顶都给掀了。 段灼开了门,却伸手将蒋随挡在门口。 “嗯?”蒋随有点蒙。 “你等一下,我先进屋收拾收拾你再进来,里边实在太乱了。” 蒋随立刻伸长了脖子说:“我帮你一起收拾啊。” “不要,”段灼的指尖抵着他的胸口,坚持道,“你就在这待着,我好了叫你。” “跟我还害什么臊啊,你什么德行我没见过?” 段灼固执地将他推远,用脚在地上画一条线,进屋后还把房门给带上了,随即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 蒋随觉得好笑,但也服从命令。 他蹲在那条线的后边,想掏手机玩一会儿的,才发现段灼家信号很差,都卡成2G网络了,于是又往外走了一段路,信号依旧很烂,无奈放弃抵抗。 偷偷地,蒋随将房门推开一道缝,只见段灼正用抹布擦拭桌椅板凳,看那个劲儿,像是要把上边的一层漆都擦掉了。 至于嘛……蒋随在心里咕哝。 这小孩啥时候这么在意形象了? “我可以进来了吗?”蒋随说,“我一个人待在外边好无聊,我想跟你说说话。” 他这么说,段灼哪能不放人。他从杂物间里找了个小矮凳出来,反复擦干净,让蒋随坐着,不过蒋随只坐了一小会儿就站起来,四处参观。 段灼家房间挺多,但大多数已经废弃不用了,堆放着许多一看就是爷爷奶奶那辈儿的杂物,竟然还有铁锹。 上了楼,是一片空旷的阳台,蒋随生怕被钢筋戳到,没敢走过去往下看。 左右都有卧室,段灼的房间在右侧,虽然因为长时间没有住人,书桌和地面都积了层灰,但整体并无脏乱之感,床很窄,紧贴着墙,旁边的课桌上堆着一摞旧书,桌角是一盏看起来挺廉价的塑料台灯。 床上的格子枕巾和被单也透出一股浓浓的岁月感,段灼套被罩的时候,蒋随帮着把地板拖了一下。 家里的拖把还是很老式的那种,旧衣服剪成了碎条绑在一根木头上,需要用手拧,而段灼刚拎起来的那桶水已经脏得看不见底了,蒋随只好下楼去换水。 他刚把水桶拎起来,旁边的人立刻跳起来制止:“你放着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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