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荣嗫嚅着“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只不过是国内的线下赛，就……就……”他的喉头被哽住了，剩下的话闷在心里，说不出口。
简荣羞愧地望着地板，无论怎么说，承认自己的失误都是很难的，这感觉就像是用一把细细巧巧的柳叶刀一点点剖开自己，让无关的人肆意观赏。
尴尬而难堪。
裴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突然想起当时自己刚刚开始打比赛的时候。
国内的电竞事业到近年才有点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意思，早些年简直像是乱七八糟的一场浮生大梦。
裴霁回想起自己进的第一个俱乐部，他晃了晃指尖上的钥匙扣，发现自己连那个俱乐部的名字都忘记了，只记得冬天冷得瑟瑟发抖，整个宿舍里却连一条多余的被子都没有。夏天时，整个战队的机子都热得快要崩溃了，却被战队经理以省电费的理由一口驳回了要开空调的要求。
线下赛更是状况百出，来回的车票还要自己出，找俱乐部也不给报销，至于那些夹杂在一脑门官司夹缝里的比赛，反而倒是模模糊糊记不清楚了。
裴霁转身，“我没什么好失望的，你们打得不好最失望的是陆一言，作为经理，知道你们的商业价值不值那么多，他拍板付的转会费都打了水漂，该哭的是他不是我。”
他这话说得太过于扎心，简荣一时之间下楼梯都有些颤颤巍巍，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商业价值”四个字。
简荣云里雾里地想：“难道我和他打了半年，只剩下一个‘商业价值’吗？”
裴霁没有回头继续道：“你既然成年了，就该知道什么事情是自己肩上的，什么是就是把牙咬碎了也要扛起来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过是一场小小的线下赛失误就眼巴巴地问前辈是不是对自己失望，样子太难看了。”
他仿佛对别人的伤口视若无睹，不仅要把伤口捅开，还要往上倒一把陈年老酒，痛得人死去活来也不抬头看一眼。
简荣被他这么语气和缓，内容残暴的一顿教育，整个人蔫头搭脑，活像是裴霁怎么都养不活的多肉，捏一捏就能软下去。
他闷声不吭气，只低着头走，却没想到直直地撞上了裴霁的背。
“我们一直在等你呢，不要着急。”裴霁低声道。
简荣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傻乎乎地问“什么？”
裴霁像是已经用完了他微末的那么一点温情，“快去吃饭，老子快要饿死了，饿死你赔吗？”
简荣这才反应过来，连声答应着跟上裴霁的步子。
简荣跟在裴霁的身后，他还没有裴霁高，但也勉勉强强及到了对方的肩线，相信再过没多久就能和裴哥一样高了，他默默地想：只要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就能飞快地成长起来。
长成……像你们一样的人。
假期太短，在汤远看来永远少那么几十天。
汤远是本地人，打职业之后又自己买了房，放假时基本上就宅在家里醉生梦死，一到基地训练室却发现四下无人。
“汤远，会议室开会。”出差才回来的经历陆一言探头进来通知了他一声。
经理陆一言连同一队的四个人在会议室坐定，大家带着非常熟悉的，星期一上班的倦怠和疲累，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放空。
方文思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问道：“有什么事啊？还要正儿八经开个会，我们会议室早八百年没用过了。”
他伸手去桌上没事找事地拂一把，睁眼说瞎话：“你看看，上面都积灰了。”
陆一言瞥了他一眼“首先，我刚出差回来，有什么最近刚刚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他语气微妙地顿了顿，眼神也扫过裴霁，才继续道：“但是我从微博上看到了……一则恋爱小视频。”
裴霁被他一眼看得后心发凉，他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一身浩然正气，没什么好畏缩的，他坦坦荡荡地向后靠在座椅上，非常大爷地翘起了二郎腿，直视陆一言。
陆一言打开会议室的投影，把视频转到电脑上。
片子的开头做得颇有点大片的感觉，黑底白字写着“搜一座城，不如等一个人”
裴霁脸色一僵，已经直觉感到不好，还没等他制止，陆一言开口了“先把这个看完再说。”
他强迫自己继续坐在椅子上，可惜已经感觉椅子上像是长满了钉子，扎得他坐立难安。
汤远抚掌而笑“这个话可以，稳中带皮，听上去很有我们裴神的范儿。”
裴霁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里，不想抬眼去看这个糟心玩意儿。
可是不看归不看，声音一样能够听得见。
不知道哪位大神给剪的片子，竟然还剪的诗情画意，裴霁的话换了个语境完全不是一个意思，硬生生把一出死缠烂打扭曲成打情骂俏。
裴霁推了一把桌子，起身要走。
“别着急走。”方文思看了半天戏，此时不慌不忙出声拦下裴霁。“先听听经理怎么说。”
陆一言难得能看一回裴霁的好戏，此时心里躁动难耐，但是表面上硬是凹出一幅端庄矜持的表情，稳重地咳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条微博在我看的时候已经有了……十几万的点赞数。”
裴霁现在全靠硬撑，他的耳朵逐渐红起来，“这，这又说明不了什么。”
“可是原作者@了骑士和SKS两家的官博”
裴霁心里逐渐升腾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陆一言，“你不会……？”
陆一言不去看他，侧过头扶了扶眼镜，“我当时在出差，咳，晚上宾馆的灯光又昏暗了那么一点，手一滑……”
裴霁脚底一滑摔回皮质的椅子上，生无可恋道：“你个老/畜/牲……”
虽然说KNI是老牌俱乐部，可它的PUBG分部是个实打实的新兴队伍，可多亏一队的几个人的粉丝众多，把战队的官博弄得花团锦簇，天天热闹得不可开交。
骑士的影响力本就够大，再加上和圈子里的多家官博多有互动往来。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有很多俱乐部转发？”裴霁还想再挣扎一下。
“也还好吧。”陆一言打开手机翻了翻，“我来数一数……”
裴霁一把把他的手机抢了过来，陆一言任他拿，他自己还记得：“几个刚出线的战队是都……咳，还有点吧，也不会太多”
裴霁随手一滑发现上面全是
【恭喜骑士和SKS两家各得一员猛将】
【骑士一枝花最终花落SKS】
他给气笑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标题。”
陆一言补充道：“你回去也点个赞，实在不愿意就别转发了。”
裴霁差点就要拍桌而起。
“连另一个主角都大大方方点赞了，你这个不点不就显得有点事吗？还是坦然点，反而姿态好看。”
裴霁用陆一言的手机翻到了江汀的微博，发现对方果然毫不作伪的一个赞，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江汀并没有说点什么模模糊糊的言论。
裴霁懒得说话，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还有什么事？”方文思看够了热闹，用手指扣扣桌面提醒陆一言，“没事的话，我们就去约训练赛了。”
陆一言推推眼镜，“还有件事。”
第7章 Chapter 7
方文思接口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刚签的二队队员？”
“哟，可以呀，行吧，这次说的就是她。”陆一言嘴角翘起，笑得很是不怀好意，“这回是个难得的女队员。”
汤远已经炸了：“小姐姐！小姐姐！要小姐姐带我吃鸡！天天跟着群大老粗在一起我脑壳都疼了。”
方文思摸摸下巴，“你省省吧，瞧你这体重，你看圈子里还有哪个小姐姐能带的动你吃鸡？”
陆一言继续，“国际赛上要求除了四个首发以外，还要一个替补，但是现在我们人员短缺啊，我和教练商量了一下，到时候实在不行就让二队的上一个。”
众人纷纷表示没什么问题，陆一言拍板“散了吧，没事了。”
裴霁晃晃悠悠准备回去补一觉，“记得给那条微博点赞啊。”陆一言烦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霁头也没回，随手挥一挥权当做回答了。
SKS沿江的基地里，“你真的打定主意要走？”经理紧紧地盯着江汀，不可思议道。
“是不是我们这里给你的待遇，你还觉得不是太好？”经理在江汀脸上找不到一丁点儿动摇，晃了神“我做主，给你加薪，你说，你还想要多少？”
还没等江汀接话，他又自说自话道：“去别的战队可再没有首发的位置给你了，最多撑死了也就是个替补，只能坐着冷板凳，在首发出问题的情况下才能上场，你觉得你还能熬几年呢？”
“电竞选手最珍贵的也就那几年，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是谁跟你说什么了吗？”
江汀被对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昏眼花，”经理，我就是单纯地想走，而且我的合同本来也就到期了……”
“到期不是问题，可以接着续嘛。”
江汀打断对方“我是真想走。”
经理被江汀的斩钉截铁怔住了，他停了会儿问道：“那你准备去哪儿？”
“虽然说现在是一段转会期，但是大战队不会贸贸然收你，小战队也要不起。”
每逢大赛，之后必然是一段转会期，具有潜力的选手会被各大俱乐部挖走。但SKS本来就是老牌俱乐部，江汀此时从SKS转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多想。
江汀看向基地的外面，已经是深秋了，平和悠远的桂花香弥散在空气里，他深吸一口气，直觉得肺部满胀起来，把相邻的心脏挤得皱缩成小小一团。
他转头看经理，眼睛里有点坚不可摧的光亮，“我想清楚了，我要走。”
经理看他自有主张，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江汀没走，他倚靠在窗边，探出头去看最近的一株桂花树。
SKS的基地地方选得好，靠水临江，桂花香里笼住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扑的人心里湿湿凉凉一片，在傍晚的天光里突然精神抖擞起来。
江汀伸出手去够那截靠得极近的树枝，他手长脚长，本来都已经够着了，脑子里偏偏又出现那个人的影子。
好像也有一次自己想要折下树枝，裴霁伸手“啪”地一下打掉自己的手，脸色极为不耐，可是眉梢眼角却偏偏像是带上点似笑非笑，看得自己心里一阵悸动。
“就不能不手贱？”裴霁笑骂道。
江汀放开了手前的那截树枝，抚着自己的手背，好像现在还能感觉到对方拍在上面的感觉。
不疼，心却颤动起来。
裴霁到训练室的时候发现指挥方文思已经在约训练赛了。
“怎么样？约齐了没？”裴霁随手拿了个水果叼着。
方文思数了数：“差不多了，除了几个队伍还有点别的线下赛要打，反正出线的队伍都搞定了。”
骑士的PUBG分部是刚刚成立的，根基比不上早些年起步的SKS和其余几个战队，可是现在大多数电竞战队都还在吃粉丝经济，一个明星选手的经济效益往往比整个默默无名的小战队要来的大。
裴霁匆匆忙忙把已经切好的水果往嘴里一塞，粗糙地把手上的水一甩就开了机，含含糊糊道：“那你待会儿弄个时间表出来，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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