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再横扫千军,也抵不过群起而攻之。 惹了众怒的凶兽遭遇玩家们重点照顾,很快遍体鳞伤、头破血流,汹涌而出的血,随它闪躲的动作,湿淋淋洒了一路。 “这血还怪逼真的!” 有人嗅着空气里满溢的血腥味,连连赞叹:“颜色像,气味也像,游戏方真是有心了。要不是知道这是假的,我真还下不了手!” 嘴里这样说,手下却不忘又补上几棍,快狠准地,直击要害,一点不拖泥带水。 只要度过最初杀生见血的心理不适,随着群众一心狩猎,推着玩家们一步一步跨过内心藩篱,脱落衣冠楚楚的表象,那些束缚在现代法制社会下,深埋内心狠狠压制的,回归哺乳动物的原始兽性——终于出笼! 于群情高涨里,重见天日,野蛮生长…… 势单力薄的年兽最终不敌众人群攻,轰然倒地。 身下血流成滩,浸泡地土壤都黏黏糊糊变得泥泞,惹得周围玩家嫌弃退远,蹭掉鞋底的血污。 浓厚的血味几要掩盖嗅觉,让某些玩家不适地打起喷嚏,“快看看,有没有掉落物品?” 几人上前把浑身抽搐的凶兽检查几遍,没看见掉落物,有玩家咂舌,“啥都没有,还反抗这么凶,真是浪费时间!” 说着又猛踹几脚发泄不满。 不经意撞上它瞪得偌大的眼睛,能吃人般,目眦欲裂。 仿佛其中不甘与怨愤能化成血泪淌出眼眶。 吓得玩家脚下一拐,差点把自己崴到,忍不住找东西遮住这双死不瞑目的大眼,嘟囔道:“这眼神看得人真不得劲!年兽要不是程序代码,我都有罪恶感了。” “可不是!我刚还和人逮住一只性格温顺的年兽,都不见怎么挣扎,就自己掉陷阱里了,还乖乖的仰着大脑袋不乱动。也是五级,眼神特别有灵性,居然还有点母性光辉,就跟我邻居那孕妇一样。我扛着石头走近它,那眼珠子直趟泪,哭得稀里哗啦,嘴里还发出呜咽声,像在乞求什么,看得我都有一瞬心软了。” 玩家说罢,叹了口气。 旁人追问:“怎么了?” “最后我们翻找掉落物的时候,发现这年兽肚子鼓着,剖开一看,还真怀着孕呢!这游戏数据不仅弄得特别迷惑人,细节上也冷不丁地能扎你心,搞得我现在还有点说不出的不舒坦。” 两人说话间,有玩家用木棍捅捅还在抽搐的年兽,“是不是没死透啊它?” 几人又来了几下,确定年兽不再苟延残喘,可翻来覆去依然不见掉落,只能扫兴离开。 方舟看着一只又一只年兽倒下,再在炮竹声中刷新出一只又一只。
明明有着相同的外表,连雌雄都无法分辨,可方舟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人性的巨大兽眼,仿佛能从中看透每一只独一无二的灵魂。
第7章 年兽活动2:无心恶举 “这片的年兽刷新数量好像越来越少了,咱们换个地吧?” 方舟目送玩家离开,没有跟过去。 他回头看了眼居民区。 依旧是窗户紧闭黑洞洞一片,似都无人在家,可那窗帘不知何时已经拉开,一道道影影绰绰的身影伫立窗前,沉默地望着后山。 方舟无法分辨他们的表情,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与其中一户居民撞上,能感觉到一瞬间寒冰刺骨的冷意,似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刷一下拉上了窗帘。 年兽,在民间传说里是屠村的凶兽。 玩家们帮忙斩杀年兽,照理来说,是在帮助居民,但这些NPC却反而像对玩家的行为充满憎恶! 方舟收回视线,走过淌血的土地。 遍野的兽尸堆积在喜庆的红色碎屑里,有种讽刺感。 这些怪,真的只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批量产物? 甚至,这真的只是一组组数据造就的虚假生物吗? 是的,现实里不可能会出现年兽这种虚构生物,想也知道是假的。可方舟突然想到第四封信的内容:【失去故土的死灵将在《诺亚方舟》重获新生,争当刽子手的人类对自己的恶行一无所知。】 如果信件所言不假,那窥见的这一角冰山下,隐藏在《诺亚方舟》里对人类满怀的恶意与戏弄,已昭然外露。 方舟想着,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血染的泥泞,经过那只红角年兽,走远几步又停下来。 回首。 看见在寒风里冻得宛如死肉发青发紫的年兽。 眼前遮挡物已经被风卷走,露出不肯瞑目的兽眸。 先前的不甘与怨愤早已消失无踪,似换了只兽般,睁着双无机制的眼,冷漠注视着这个世界。 月辉洒落于它的脸、它的眼,似覆上层金属光泽,有种格外理性而冷沉的感觉。空洞的巨眸里漆黑一片,宛如广袤无际的黑洞般,见之深,而感其威慑;因未知,而心生恐惧。 而那无可探究的黑洞里,又似有什么格外蓬勃、壮大。 是求生欲吗? 方舟不太清楚自己这一刻到底在想什么,也无意细究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等他饱受寒风欺凌而回过神来,已经重新走回年兽身旁,意识到自己正脱下披风。 能够把方舟从头包到脚的披风,只足以盖住年兽一只腿,然而方舟盖住了年兽的头,遮住它的眼。——在回过神之前,他已经下意识想合住它的眼,可无一例外失败了。 方舟理解它为何宁死不肯闭眼,但他希望世界最后映在它眼里的画面,是一片安然沉寂,而非血流成河的残酷一面。 “妈妈,那个叔叔在干嘛呢?” 一个烫小羊毛卷带发箍的富家女孩牵着母亲的手,奇怪地瞅着方舟。 母亲捂住孩子的眼,似乎觉得血腥画面对小孩太不友好,抱怨了下游戏公司怎么也不知道把这些兽尸自动清理掉,一边解释道:“叔叔是可怜年兽死了呢吧。” 一边皱眉拉着小孩离开,“恬恬,这边太乱了,我们换个地放鞭炮、看年兽玩好吗?” 女孩乖巧点头,走了老远,还扭着脖子回首,看着已经起身的方舟,“妈妈,叔叔还把自己的衣服给年兽了呢,但是有点笨,居然只盖头,不盖身体。不过叔叔可真善良啊!” “是啊,叔叔真善良。”母亲点头附和,拉着女孩快步离开。 不过看那不以为意的样,大概打心眼想说的是: 这人脑子有问题吧,居然同情一团数据? 方舟离开后山范围,沾在鞋底的血污自动清理干净,仿佛连带着那些残酷画面都一并从玩家记忆里销毁,恢复光鲜体面,步入繁荣热闹的商贸区。 方舟并不知道,在他走后,狼皮盖头的年兽在黑暗里缓缓眨了下眼睛。无机制般的兽目似划过电流,“滋啦”一下,随睫毛颤动,渐渐恢复神采。 那是一种世间万物都不配入眼的,极端傲慢。 转瞬、即逝。 似是理性退却,本能再次居上,死前的不甘与怨愤重新充斥兽眸。 它耸耸鼻子,嗅着披风里陌生的人类体味,露出一丝迷惑,不过马上就来不及深想了。 有跫音渐近,嬉笑的玩家突然扬声道: “你看,那有件皮草大衣!该不会是掉落的装备吧?” “要是装备早被捡走了,还等你捡漏?”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掉落延迟,被人漏掉了!走,过去看看!” 年兽晃晃脑袋,撑起遍体鳞伤的兽躯,刁起皮草,摇摇晃晃跑开,在玩家猛然提速的追赶中,狼狈逃窜。 …… 方舟再次经过茶馆,队伍短了一大截。 还无睡意的方舟便排到队尾,在玩家们絮絮叨叨的闲话里,了解到日常级《狼来了》任务是类似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一包间一局,限时十五分钟,一杯茶的功夫。 不过前五十免费任务名额已经用完,现在接任务都要付出劳力。 “什么劳力?”队伍里有玩家问道。 有位站在队列之外,帽子围巾全副武装的玩家立刻苦哈哈道:“……之前都是让打扫卫生、洗壶洗杯、搬东西之类,累是累点,好歹只虐身不虐心!可今天不是有年兽活动吗?就都让人去收尸了!那过去,血一滩肠子一滩,白花花的脑浆跟豆腐脑似,混着年兽吓崩的屎尿,红黄相间、腥臊扑鼻,啧!那滋味,简直FUCK!!!” “呕……”队伍里立刻有女玩家一副作呕的表情,“算了算了,我晕血,收尸太为难人了!我还是先走一步吧!” “玩不起玩不起!我也撤了!” “我也算了,等年兽活动过去再来吧!” 不少玩家附和,四散离开。 不一会儿,队伍就又少了一大截。 全副武装的玩家勾唇一笑,得意洋洋跑出队伍,钻到街巷拐角隐蔽的一处,脱掉帽子露出一头红色板寸,朝某位高大俊美的青年道:“头儿,我聪明吧,三言两语就骗走五分之四的玩家,我们现在过去,分分钟就能接任务了!” “嗨?” “头儿?老大?!BOSS?!!” “说话呀!这是看什么呢?魂都没了……” 红魔顺着自家老大的目光看过去,茶馆队伍只剩零星几人,没什么异常。 便转头看向几位队友,“Noah这是怎么了?” 依着墙,站得风情万种的薇薇,从自己的指甲上移开目光,撅起红唇朝队列里努努,“诺,看到那位没?打那位主进了队伍,你的头儿就不在服务区了。别说喊他了,你就是踹一脚都没反应。” 旁边跟自己双胞胎兄弟情深互拍屁股玩的贺西风深以为然地点头,“千载难逢!时不待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平时积攒的不满现在尽管使出来!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Gosh!你来中国都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红魔再次看向队列,“到底哪个?” 贺家兄弟抬抬下巴,“就那个呀!” “那个是哪个呀?!就不能说清楚点?”红魔暴躁地一踹脚,本欲踹墙,可不小心错失准头,踢到老大腿根,小心肝猛地一颤,小心翼翼抬头,就迎上青年格外冷漠圆润的后脑勺,连丝余光都没分过来。 旁边几位队友不约而同做出口型:是吧? “FUCK!还真是!哪位妖精这么大魔力把不近女色的Noah迷成这样?”红魔再次观察队列,主要瞄向他过去之后新增的玩家。 目标有且只有一位,站在队尾宛如鹤立鸡群的高挑青年。 由于身板偏瘦,好似一杆竹竿立在烈烈寒风里,吹得单薄睡衣摇曳作响。 “Ohno!你们说的不会就是那位大冷天还穿单衣的傻B——”后面元音还没落,忽而有风袭来。 红魔猝不及防被拍倒在地,满脸茫然抬头,对上俊美青年居高临下的脸,拉了老长,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晚娘样,皱眉斥道:“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说话就不能有点素质!” 红魔。 红魔他一脸无辜地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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