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所有记忆,两人之间的交流并不多,甚至很多还是单方面的。 蒋逊单方面地开始关注方舟,留心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而于方舟,蒋逊只是他高中生涯的背景板,即便后来听了很多蒋逊的风言风语,也没有增加过多的关注,看他就跟看其他同学一样,平平淡淡,毫无区别。 后来随着不断学习提升,卫道夫才逐渐捋顺逻辑。 大概也正是这份寻常,于蒋逊格外珍贵吧? 方舟既不像那些妒恨诋毁的人,只能看到蒋逊“逊色”于父亲弟弟的“平庸无能”;也不像那些讨好他爱慕他的男男女女,看到的是他背后的蒋家,或是父母给他的姣好皮囊。 方舟眼里的“蒋逊”只是蒋逊,一个学习没有太大天分但玩游戏很有天分的蒋逊。 最先触碰到蒋逊最真实的部分,剥离了一切外在因素,平等且平常地看待他,尊重了他生而为人本该享有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哪怕他不如弟弟天才,不是蒋家大少,有些平庸。 察觉到自己心意的那夜,下着雨。 哪怕青春期最浮想联翩的时刻都没做过春梦的蒋逊,在宿舍窗前,看见浑身湿透的方舟钻进宿舍楼,做了一夜旖旎绮丽的梦。 醒来已经忘记具体的内容,只记得方舟那张湿漉漉的脸,靠得近极了。 多看一眼,都能让他气血上涌,大脑烧成浆糊。 低头看见内裤里的痕迹,蒋逊愣了一下,才偷偷摸摸钻进卫生间毁尸灭迹。 晨露未消的清早,湿裤衩在风中招摇,仿佛荡进胸膛,跟着徐徐春风一起颤颤悠悠、飘飘忽忽。 初通情爱的十六岁少年,心情糟糕透了! 骚动、惶恐、无措、茫然……他钻回上铺,一时间感觉整个人都跌落谷底。 下铺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室内猛然一亮。 “先别开灯。”蒋逊盖住脸,晨起暗哑冷沉声音冻得舍友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关了灯,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蒋逊没有出声,在黑暗中放下手,觉得此刻自己的样子实在有些难看。 当他意识到自己对同性萌生了难以启齿的欲望,蒋逊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一片灰暗。 * 后来,卫道夫学到一句感性的网络流行语: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方舟之于蒋逊,就是从未停止的骚动。 这种念念不忘的蠢蠢欲动,还没能好好付诸实践,成熟归来的成年蒋逊就听闻方舟过世的噩耗。于是,这颗朱砂痣刻印到了心底。 ——刻骨铭心。 哪怕卫道夫刚拥有蒋逊身体,尚不理解他的感情时,那种入骨入髓的悲恸还是折磨得他夜夜难以安寝,宛如附骨之蛆。 甚至一度让卫道夫对人类之间的情爱产生心理阴影。 后来,断绝了情感隔离了记忆,卫道夫才暂且得以解脱。 可对心理阴影的“罪魁祸首”方舟,出于主观,他是不喜的。 当以年兽的身躯,看着活生生走来的方舟。——那些曾经难以斩断的思念与死别的悲恸又宛如条件反射,翻涌而上,几要将他吞没。 方舟这个人的存在,本能地,让卫道夫产生危机感。 他警惕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按捺不住想要消灭隐患的心。 可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兽的影响,另一股恍如生物本能的保护欲,也油然而生。 宛如割裂一般。 最终,年兽的保护欲镇压了卫道夫的杀机。 * 而此时,看着双目紧闭躺在床上的方舟。 退烧过后脸色带着病弱的苍白。 纤弱的脖颈,像是轻易可以折断; 细瘦的手背,血管一挑就破; 卫道夫只要轻轻举起手,捂住他的口鼻,就能让他呼吸断绝。——甚至,都不需要这么麻烦!就能轻而易举地结束这条小生命。 可最终,他也只是抬起手,逝去他额头的湿汗。 他想:可能是回到上层世界后,为了回归本体而补充养分吸纳了年兽与蒋逊。——在他从休眠的本体中苏醒,时隔已久再次现身议事厅,隔着屏幕第一次用本体与方舟交锋的那刻,他对方舟,就无法再是单纯的讨厌。 卫道夫的身体里: 有年兽的保护欲,有蒋逊热忱的爱意。 以及本我对方舟的警惕与敌意。 这些情绪纠缠在一起,像刀子在身体里翻搅,大概再没有比现在更复杂的情况了。 每时每刻,他都想杀掉方舟。 每分每秒,他也都“爱”着方舟。 想伤害方舟的情绪同想保护他的情绪来回拉锯,既想远离他,又想靠近他,感觉所有理智思维都要被这些南辕北辙的情绪撕裂了。 封存的情感记忆也都开始动摇。 卫道夫不怕那些记忆——那些在年兽身体上大都重新获知。 值得警惕的,只有会随记忆挟裹而来的感情! 情不自禁! 难以自控! 大概001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才把这颗控制他情绪阀值的炸弹,埋在了他的必经之路。
第91章 【方舟X卫道夫】1009-1069…… 方舟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只是单纯淋了下雨,在瑟瑟冷风中回去,就能发起高烧?方舟想了想,也只能觉得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偌大卧室,空旷极了。 方舟起身下床,保姆机器就把拖鞋送到脚边。 在卫生间洗漱完,镜子里映出干干净净的脸,看着与二十出头区别不大,只是肤色暗淡些许,当他弯起眼睛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毕竟也是三十岁的中年人了。 从三十岁这天起,方舟被统治者留在首府,接受了最精良的照顾。 每日两点一线,上班回府,与其他人类彻底断开来往。 他成了一抹常伴统治者左右的影子。 卫道夫强制地把他留在身旁,哪怕他无聊地打哈欠,哪怕是在严肃的议事厅里。 这种状态持续了十年之久,关于方舟与统治者的流言蜚语在星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初时一片哗然、半信半疑,现在公民们哪怕再不愿意承认高高在上的冕下居然对一个平平无奇的渺小人类上了心,也只能一次又一次从统治者的影像里看到不远处眼熟的人类。 从当初的激愤谏言,到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再理会,不少民众都自欺欺人地把方舟当成一团空气摆设。 仿佛这样,就不会玷污他们冕下完美无瑕的形象,也只能私下酸几句: “人类撑死也就活个百来岁,谁还等不起了?冕下早晚会忘记他!” “哪用百来岁啊?人类可是会衰老的!现在他才四十岁,额头也有两三道抬头纹,偶尔几根半黑半白的头发。过几十年你再看,满头白发、牙齿掉光、皮肤皱巴巴、身材干瘪驼了背,走路都要拄着棍子蹒跚起来,多看一眼都够呛,冕下还能再忍受他?” 当然,也就是私下说说。 谁不知道管理员格外偏袒这个人类,当初流言正烈,不少说话难听的帖子一发出来就消失在浩瀚星网,后来还是讨论太多,用了各种代号、暗语、简写,删都删不过来,假公济私的管理员这才抓了一批公民杀鸡儆猴,星网上骂方舟的言论才少了许多。
不过这也成了方舟被数落的罪行。 明明都受到冕下的垂怜了,不感恩戴德不说,还跟个意图篡位的阴谋家牵扯不清,这不是明晃晃打冕下的脸吗? 再次见到蒋骋也是在方舟四十岁这年。 这个男人哪怕到了新的世界,沦落底层,也总有各种方法走出困境。 如今就不知怎么勾搭上小诺亚,在它的暗箱操作下成为卫道夫新上任的秘书。 一路走入议事厅,蒋骋遭受不少议员的冷眼,显然是把他当成管理员一系的犯上者。 蒋骋也没来及赢得卫道夫的信赖,从议事开始到结束,卫道夫都没有关注过这位新安排给他的秘书。 蒋骋不急于表现,安安份份完成自己的职责,直到一切结束,议事厅的大门重新打开——蒋骋看了眼跟着离开的方舟,叫住走在前面的卫道夫。 “尊贵如冕下,生命可与宇宙同齐,但人类的寿命只有短暂百年。您可以耗下去,方舟却没有时间陪您耗。还望冕下慎重考虑一下:如何安置方舟?” 卫道夫自然想把方舟留在身旁,在他触手可及,轻易就能夺取方舟性命的亲密距离。 又不用忍受那股“思念”的煎熬与想要“拥有”的渴求。 但方舟,自然也是不愿意的。 从四十岁到五十岁,年过半百,两鬓斑白; 从五十岁到六十岁,人至花甲,满脸皱纹; 后来一年年过去,方舟变得越来越瘦,直到枯瘦如柴;也渐渐变矮,佝偻了背;后来走路也越来越慢,一不小心跌倒了,就很久都爬不起来……七十岁、八十岁,从曾经的青壮年变成耄耋之年的老头子,卫道夫每一年都会问他: 【你还是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方舟的回答一如即往。 “不愿意。” 减灭计划结束的时候,卫道夫刚刚“嘉奖”完《诺亚方舟》新赛季的胜方,转接镜头挪开不久。 两人面对面,继续进餐。 卫道夫慢条斯理地切割带血的肉排,方舟吃着易消化的食物,还吃得慢吞吞。 小诺亚宣布完等候重返地球的公告,方舟抬到嘴边的勺子,已经停了很久。 沉默了好几秒后,他又连勺带粥放回碗里。 卫道夫切割的动作一顿,盯着刀锋上的血色,同样沉默。刀刃映出他冷峻的眉眼,眉毛压得很低,眼帘半垂,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叮!”一声搁下餐刀,砸在清脆的盘沿。 【最后一次问你——】 【留下来,】 【还是离开?】 卫道夫没有抬头,但想来此时的表情不是很妙。 方舟看见他先前执刀的手指被不小心划破血口,鲜红的与人类无异的血液汹涌而出,卫道夫却没有察觉,只是盯着血淋漓的锋刃,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舟这次没有直接回绝,而是道: “人与机器的不同,就是拥有感情。” “而人类,有一种感情,就叫乡愁。” “落叶,归根。” “不论你问我多少次,我的答案只有一个:我要回家。” 卫道夫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人。 脑海里永远还是他记忆觉醒后,看见方舟活生生走到他面前的模样。 可现实里,方舟已经不再年轻。 眉眼依稀还是曾经的冷淡模样,眼角眉梢却已经被时光埋下深深的沟壑。 这些沟壑里暗藏引爆时光的雷管。 就像他眼睁睁看着方舟的头发,从乌黑变得雪白,逐渐褪掉的色素就像他逐渐流逝的生命力。 偶尔,他看着那头白发,觉得它们的根部不是扎在皮囊里,而是根植在血管,每白一分,都吮着方舟的鲜血,吸食着他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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