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小朋友们一直围在她身边，看着她一次次杀敌带兵，推线拆塔；他们说，陈舟加油！加油啊！
那可真是开心。那些话比亮闪闪的灯牌，沉甸甸的花篮，密密麻麻的网站头条，数不清有几位数的微博点赞……要更让人开心得多。有时候连陈舟自己也弄不懂，到底是不是为了听到有人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她才一意要做职业选手的。
只是她的职业之路走到现在，得奖的次数越来越多，开心的时候……仔细想想，最近没有太开心的时候。
并不是没有得到肯定和鼓励，只是反省和检讨要更多一些。也许自己的心态也渐渐变了，喜欢变成了任务，兴趣变成了压力；原本只是单纯的热爱，但一穿上战服，就总想去证明些什么。
陈舟又想起在那场邀请赛前，冲她挥手，喊她名字的那个小姑娘了。
还有昨晚在耳边清清脆脆地响起的声音。她说，那你帮我替她加油啊——
“娱乐赛玩得这么开心？从昨晚傻笑到现在了。”
陈舟回过神来了。她一抬眼，看到沈琴琴一边瞟自己，一边“啪嚓”撕开一块面包。
当地时间上午8点，DNZ战队早餐中。
“……还好，”陈舟小声说，“主要是……那个游戏挺好玩的。”
“好玩你也不能耽误正事啊，今天晚上还有比赛呢，”沈琴琴说着，也压低声音，“至少至少，被骂了可别说是我让你玩的。”
陈舟用力点头：“好的。”停了停她又想起一件事，小声问：“琴琴姐，我真的有粉丝吗？”
“……你想啥呢，是不是又听谁胡说八道了？”沈琴琴瞪了她一眼，“舟舟，你对自己有点信心吧——你已经是国内一流的ADC了，又是女选手，长得也不错，这几个要素组合起来，有多吸粉你知道吗？上场比赛结束到现在，两天，你的选手账号又涨了3万的粉！”
没等陈舟回答，沈琴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你确实不知道，你连微博都没装。”
证据确凿，无法反驳，陈舟只能认了。只是她又想了想：“那……这些粉丝，都是看了我的比赛，觉得……觉得我厉害，才关注我的？”
（而不是老板花钱买的？）
“……我算是明白了，你肯定也不上哔站，”沈琴琴看着她说，“不然不至于问出这种问题。”
“……我有时候会上去看个动画。”陈舟试图争辩。
“你一会儿可以自己看看，直接搜名字就行，”沈琴琴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搜完自己的名字，你就会明白——”
她的话在这里顿住了，表情也是，整个人被定格在桌前。过了至少三秒，沈琴琴张了张嘴：“算了……别看了，吃饭吃饭。”
还把手机翻了个面，“啪”地拍在桌上。
“是不是又有人骂我？”陈舟说。
“不是不是，不是骂你，”沈琴琴急忙否认，然而说完了，神情又有些复杂，“不是骂你……但我觉得……你看了可能会不高兴。虽然我是觉得无所谓……不过……唉，反正你别看了，吃完就去训练吧。”
那是什么东西？陈舟皱起眉头了。早饭时间结束，队员们赶去参加上午的训练的时候，陈舟稍微留了两步，慢慢吞吞地在酒店走廊上走，然后摸出自己的手机——哔站，搜索框，“陈舟”，点击搜索。
搜索结果“唰”地跳出来了，满满当当列了一屏，封面也五花八门，大多是自己的照片，或者比赛现场的截图。
陈舟有些懵，不太适应满眼都是自己的脸。她想了想，点了“按播放量排列”，屏幕上的画面总算出现了一些变化。
——只看一眼，陈舟就愣住了，时间定格，她站成了走廊上的一尊雕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碧的云上 1个；给战斧一姐打赏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5270278 1瓶；数字ID差点看成数量……吓得我一哆嗦，给陈舟早餐加牛奶
第11章 烫伤
点下“按播放量排列”之后，搜索结果瞬间刷新。
排在第一的视频叫“我可以！来品一品战地女武神的颜值”。
封面上的人脸盖了厚厚的滤镜，虽然唇红齿白目若寒星，但五官被磨得只剩下简单的线条；陈舟一时没认出那是自己。
……怪不得第一眼都觉得陌生了，陈舟想。她又划了下屏幕。
“A爆了！电竞圈也有这等神仙姐姐”
“[磕颜]明明可以靠颜吃饭，非要靠实力！”
“没看过电竞比赛，但这个颜值她不香吗”
“陈舟合辑，不玩游戏纯磕颜，不喜误入”
……
这都是什么？
陈舟在走廊上站住了。手机仿佛坍成黑洞，她的注意力全被吸走，她迈不开腿了。
搜索结果有二十几页，前三页的视频几乎全有一个共通的关键词——“颜”，封面又无一不是滤镜盖滤镜，几乎盖成油画。陈舟差点被自己的脸逼成脸盲。
她点进几个视频看了，每个时长大概两三分钟，没有游戏界面，没有比赛现场，从头到尾都是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指，自己的半身，自己的全身，自己的正面，自己的侧面……以及自己在电脑前，在休息区，在金碧辉煌的舞台上的画面拼合起来的；配上节奏明快的背景音乐，她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明星的MV。
……会不会是搜索的方式错了？陈舟回过神来，重新输入名字，然后点击“按弹幕数量排列”。
第一页的关键词还是“颜”。
按发布时间排列。
还是“颜”。
按收藏数量排列。
“颜”“颜”“颜”。
中间甚至还有几个和郑赫的CP向视频……这也让陈舟的脑子几乎当机：为什么是郑赫？为什么是CP？为什么要把两人的特写剪在一起？他说话的时候是看着所有队员的，为什么要在那之后接上自己的脸？
只有默认的“综合排序”，才会回到一开始的搜索结果，无P无滤镜的现场大头照重新出现在屏幕上。这些视频大多是俱乐部的官号发布的，是往期比赛的录像和片段合辑，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一点进去，里面的弹幕和评论——
“不是说是美女选手吗，就这？就这？就这？”
“和照片差太多了吧，没人帮她画一下眉毛吗”
“你圈女神门槛真低，扔大街上找不着的脸都能叫女神了”
“特地弄个女选手，DNZ搞什么噱头？”
……
陈舟明白沈琴琴欲言又止的原因了。
她也想起刚才她说的话——“你是国内一流的ADC，又是女选手，长得也不错”。
“你肯定不上哔站，不然不会问出这种问题”。
“搜一下自己的名字，你就知道了”。
……是，上哔站搜了自己的名字之后，陈舟知道了。
自己确实有许多粉丝，但他们对她的喜欢和支持，和她的成绩没有太大关系。
他们关注她的账号，点赞她的微博，为她制作个人视频……仅仅是因为“是女选手”“长得不错”。
她在比赛中的表现是好是坏，没有妨碍，甚至比赛本身是赢是输，也无所谓。她知道自己在上一场比赛中表现突出，和对方中单的对线也被教练当众表扬了，但那场比赛唯一被收录进“粉丝向视频”的镜头，只有宣布结果的那一刻，郑赫过来抱她的那一下。
原来在他们眼中，她整场比赛的极限发挥，也比不上和队长同框的一秒。
也对，她只是“噱头”。
陈舟想起那些媒体报道中对自己的称呼，永远是“女选手”。她以为“女选手”只是一个性别的备注，可到头来，这是一个泾渭分明的标签。
她是“女选手”，所以她被独立在“选手”的集合之外。赛场上她可以和他们同台竞技，但他们比拼KDA和转会费的时候，她的关键词是——“颜值”“CP”。
陈舟觉得自己的脑子空了，一片白茫茫中只有那张蒙了滤镜的陌生的脸在若隐若现。酒店的走廊突然低矮得让她透不过气，几个服务生推着餐车端着托盘从她身边经过，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像叩在她的头骨上。
陈舟知道今天的训练快开始了，自己应该赶紧过去……但她突然有些疑惑，自己是为了什么训练？
为了战队的胜利？可在大众眼中，自己为团队付出的价值还比不上郑赫与她一秒的对视。她是“女选手”，是“噱头”，KDA只是附加数据，为什么还要为了这个拼死训练？
她极限操作绝地反杀，他们只问怎么没人给她画眉毛；她想听到他们说“比赛加油”，他们却说……“这个颜值不香吗？”
她又想到那个朝她挥手的小姑娘了，还有那个叫“小苦糖糖”的女孩子。
她们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也是因为“女选手”？
如果自己换个性别，变成没有备注，没有标签，没有前缀的单纯的“电竞选手”，现在喜欢自己的人，还会继续喊出自己的名字吗？
现在骂自己的人，还会对着自己没化妆的脸，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吗？
“舟舟，”突然有人从走廊那头喊她，是郑赫，“怎么了？大家都到齐了，就差你——”
“……来了！”陈舟慌忙应了一声，然而手里一松，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看到这动静，那边的郑赫叹了口气，迈开步子朝她走来。陈舟急忙蹲下/身去捡手机，措不及防，一弯腰撞到了旁边推着餐车的服务生。
——“哗啦！”
餐车倒了，汤碗翻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和惊呼声同时响起。陈舟下意识地要躲，但是来不及了，滚烫的汤汁泼溅开来，她的衣服、胳膊、手背被淋了一大片。
两个服务生也吓慌了，一个蹲下去收拾碎片，一个一边给陈舟擦手，一边用英语结结巴巴地道歉。陈舟想说“没事”，但是右手整个红了起来，火辣辣地发烫，手臂上还拱起两个水泡，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郑赫立刻跑了过来，把她从地上扶起。
“快去冲凉水！”他说，“你的手可不能受伤！”
酒店帮忙做了紧急处理之后，郑赫直接叫车带陈舟去了医院。医生判断是浅二度烫伤，然后给陈舟消了毒挑了水泡，开了药膏，嘱咐休息三五天，交代了一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之后，就让两人回去了。
“这个时候烫伤，有点麻烦……”回去的路上，郑赫在出租车后座徐徐开口道，“总之，今天你就先休息吧，我已经跟领队报告过了。”
“……我没事，”陈舟说，“水泡在胳膊上，我的手掌能动，能握鼠标——我不疼了。”说着她还试图握起右手，只是手指刚刚一动，嘴角就跟着一抽。
郑赫转头看她，又叹了口气。
“舟舟，你不要老是自己给自己压力，”他说，“今天就算休息又怎么样？又不是没有替补。再说了，你是对我们不放心，觉得你不在，我们就肯定得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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