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靠在大巴座椅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她梦见了小时候的那个街机厅，和她对战的小黄毛一边摇着手柄开大一边说，哟，还挺厉害的，差点打不过你。
她气哼哼地从转椅上爬下来，发现和她一起来的小朋友早就跑了。
回到S市之后，战队放了一周假，自由安排。队友们有回老家的，有天天浪得早出晚归的，还有几个结伴去了短途旅游。陈舟哪儿也没去，就在宿舍蹲着。期间沈琴琴喊她一起去附近的民宿住几天，说是活动很丰富，还有漂流和烧烤；陈舟说不去了，手疼。
手其实已经不疼了，伤口早就愈合，只是在腕侧留了一小块疤——当时战队正处于劣势，她一着急，皮肤又挣破了，实在疼得不行；教练喊了暂停之后，她拿起冷冻喷雾就是“嗤嗤嗤”一顿喷。
疤痕是浅红色的，像一尾被冻在冰层里的小鱼。
——有人敲门。
陈舟从床上坐起来，扒拉了几下头发，套上拖鞋，过去开门。
假期第六天的上午9点，郑赫从外地回来了。
一看到是他，陈舟的视线顿时一垂，像从伞面上滑落的雨水。
“这个点才刚起床？”郑赫笑笑说，“真难得，你以前不是全队起得最早的吗？”
“这两天没事……就多睡了会儿。”陈舟说。
郑赫又笑，然后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她：“我前两天回老家了，带了点特产点心——这儿买不到的，你拿着尝尝。”
见对方迟疑，他又加上一句：“我带了挺多，大家都有，管够。”
于是陈舟道了声谢，伸手接过来。
郑赫空了手，但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在门口站了站，又问：“这两天去哪儿玩了？”
“没去哪儿，”陈舟说，“就在屋里睡觉……”
“假期就剩明天一天了，不出去走走吗，”郑赫说，“我刚看到电影院上新片了，就是上次我们团建看过的那片子的续集，你有兴趣吗？”
陈舟摇摇头。
“那……最近市里有家新开的猫咖，要不要去看看？”郑赫说，“我看照片上有很多小奶猫，还蛮可爱的。”
陈舟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郑赫又想了想：“沈琴琴说你之前在玩一个射击游戏，好像挺有意思，叫什么？也带带我？”
“……我好几天没上了。”陈舟说。
郑赫叹了口气：“那好吧……我就是希望你能开心点。”
“我没有不高兴，”陈舟说，“比赛本来就是有输赢的……”
“你看，我都还没说什么，你就提到比赛了，”郑赫皱着眉笑，“别想了，后天放假回来就要开总结会，这两天趁着还没挨骂，先找点高兴的事做。”
陈舟点了一下头。郑赫又搜肠刮肚地和她单方面聊了几句，实在没话了，只好说声“那你休息”，就回去自己宿舍。
陈舟关上门，打开他给的袋子看了看，里面是圆圆的小酥饼，金灿灿的，撒了芝麻；她吃了一个，有点太甜。
她又想起郑赫说“你之前玩的游戏”。
不只是好几天没上游戏，连那个APP，她都好几天没打开了。
因为那个女孩子是她的粉丝。
她还要给她加油。
她肯定也看了比赛。
那现在……她会怎么想？
放假的这几天里，陈舟每天一集接一集地看各种电视剧，每天都睡得很晚，非要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满脑子都是剧里的男女主角才合眼睡觉——不然，一闭上眼睛，她就又看到当时的峡谷地图，那场比赛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内复盘。
明明可以更快，可以更多，可以更强……她明明可以表现得更好。
简单地洗漱完毕，陈舟又回到床上躺下了。她刚要伸手去拿手机，屏幕感应似的亮了一下——又一条来自《涂鸦军团》APP的消息推送。
……干脆卸载了吧，陈舟想。那游戏本来也是沈琴琴借给她玩的，她自己没有主机，未来想必也不会继续玩它。
何况那个女孩子的娱乐赛也打完了，应该也不需要她了。
于是陈舟点了APP的图标，准备卸载。
然而也许是手滑，或者屏幕的误触，APP直接被点开，她的长发章鱼妹扛着狙/击枪，大笑着出现在画面上。下面还有她最近一场比赛的记录——地图，战绩，队友，对手……所有数据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出来。
陈舟又想起和小苦糖糖她们打的那几场比赛了。
5分钟一局，赢了开心，输了也不恼，一晚上的比赛全部打完之后，还有声音好听的女孩子给大家唱歌。
两个男队友虽然有些聒噪，但一来一去的斗嘴像说相声似的，听久了还挺有趣。
陈舟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她才和他们打了两天的比赛，相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四个小时，但回想起来，可能比战队的……
不，不能这么比，陈舟及时地打住了。自己是职业选手，为战队效力是自己的工作，不能单凭“开心”“有趣”来衡量。
她看到消息栏上有个鲜红的99+，下意识地伸手一点——瞬间，对话铺满整个屏幕。
一半是战队群的聊天，一半是小苦糖糖发给她的私信。
Bitter_candy：今天晚上的比赛我们又全胜了！(*^▽^*)看来舟舟你已经帮我们把大佬队都打完了，剩下的都是小酱油~
陈舟看着那个(*^▽^*)笑了一下。
Bitter_candy：我们的积分离第二名只差十几分了！冲冲冲！
Bitter_candy：今晚陈舟有比赛，舟舟你看吗0 30
Bitter_candy：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皿<
……她看到那天的比赛了。陈舟下意识地一闭眼，就像小时候看到自己的成绩单。
（……干嘛呢？傻透了！自己又不是7岁。）
陈舟慢慢睁开眼睛，睁开一条缝，把对话往下一划。
Bitter_candy：我好难过啊π^π
Bitter_candy：陈舟的手那么严重，她还要上场
Bitter_candy：她不疼吗TT口TT
Bitter_candy：果然，网上又开始骂她了！TT皿TT
陈舟又忍不住要闭眼了。
她知道网上那些评论肯定不会对她嘴下留情，可自己确实也有责任，要不是因为自己的手受伤……DNZ或许可以走得更远。
Bitter_candy：我特别烦那种调调！战队赢了是大家的功劳，输了就是一个人祸害的！
Bitter_candy：呸呸呸！
Bitter_candy：如果一个人的状态能影响整个队伍，那说明这支战队之前也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
——陈舟看得一愣。
Bitter_candy：队友是干嘛的，不就是互相救场，弥补不足的吗
Bitter_candy：她的手受伤了，不喊替补上，也没人帮她分担输出压力，什么都要靠她！
Bitter_candy：当初打野连着半场抢不到怪，怎么没输？上单被杀了三次，上路整个崩了，怎么没输？
Bitter_candy：就因为有陈舟顶着，给了他们胡来的容错率！
Bitter_candy：现在她受伤，没人能有余力来帮她，这是队友吗？这是吸血挂件吧！
Bitter_candy：所以别人都能犯错，就她不行——因为她一犯错，队伍就要输！
Bitter_candy：而且陈舟虽然状态不如以前，但场面数据还是很优秀，没垮到哪儿去呀！那为什么还输？说明是DNZ整体不如对面！
Bitter_candy：陈舟已经把她的分内事做得很好了！换了别人，我看也未必能比她行！
Bitter_candy：唉，气死我了！>皿<
这是最后一条消息，发送自比赛结束后三小时，国内时间深夜12点。
陈舟的手指停住了。她觉得眼睛有些酸，伸手揉了揉，又揉了揉，然后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触。
舟舟shoot：嗯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周一）请假一天，周二晚上9点再见
都17章了还是走形式介绍一下主角吧。陈舟，短发，刚盖住脖子的那种，个子不高，162左右，因为青春期的时候营养没跟上，又缺乏运动，本来还能长得再高一点。小时候是个柴火妞，现在是个木头人，其他部分会陆续在剧情中提到，么么哒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青碧的云上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狄洛洛 1个；看了一下下章内容，给陈舟手机充流量吧（。）
第18章 跷家
时间是下午3点，DNZ的假期结束，所有队员重新回到俱乐部，围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前。
桌上摆着几个水杯、几个手机、几个笔记本，以及一个战队止步八强的现实。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七天假期只是暂时的休整，并不意味着结束。何况DNZ现在的成绩，根本不允许“结束”。所有人都到齐了，然后视频打开，复盘开始，教练逐段拆解每次对线。虽然他的语气平平常常，似乎并不急躁，但队员们都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出——教练现在的心平气和，意味着这场会要开很久，他是在为之后的内容保留体力。
陈舟坐在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手指上勾着手机挂件的小链子，绕了一圈又一圈。
一小时后，复盘结束，教练坐下来喝水了。按照惯例，总结会进入自我检讨环节，从郑赫开始，队友们依次开口发言，每人都是一副深刻反省，错全在我的表情。
（有时候想想，陈舟觉得自己没事就找自身问题的习惯，搞不好就是从这儿来的。）
然后击鼓传花的花到了她手里，鼓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她。陈舟眨了眨眼睛，放下手机，慢慢坐直身体。
“我……”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是这样？
陈舟迟疑了。这一次，她有些不一样的话想说，但那些字句卡在喉头，她没法吐出来，也不想咽下去。
“……舟舟那时候受伤了，这也没办法，”见她迟迟不出声，郑赫帮她说了一句，“她已经尽力了。”
陈舟咬住了嘴唇。
“可是既然状态不好，为什么不主动说出来，”突然有人接话道，“之前那么多人问她，手怎么样，她都说没事，不疼啊。”
“舟舟总是这样，”另一人也说道，“有事自己闷着，也不和大家沟通交流——你要早说自己手疼，小王也能早点准备起来。”
替补的小王被突然点名，匆忙抬头应了声“嗯”。
“也不是责怪你吧，但是这一场，确实ADC有比较大的责任，”又一人开口道，“最开始那两波团战，都是输出没跟上；差距一拉开，对面就发育起来了——然后就滚雪球了啊。”
话头瞬间带到陈舟身上了，接下去的每句话都与她有关，每个人都把她的手伤和这次战败捆/绑起来；期间陆屿好像说了句“从辅助角度，我觉得她的表现和平时差不多”，但马上被人盖过去，他也没有再提。
“行了行了，都差不多点，这是□□大会？”教练瞪了他们一眼，“不过陈舟，你自己说，觉得自己上场比赛的表现怎么样？”
陈舟张了张嘴。所有人都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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