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退役了，唐亮想。
原来陈舟特地跑去S市，是去参加他召集的聚会。
原来压根不存在自己想象中的“危险”，只是有个内向的姑娘不想唱歌，千方百计地推脱罢了。
原来……最终带她“逃出来”的，还是她的队长。
唐亮又扯了一张卸妆巾，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擦掉那些旖旎甜蜜的彩色粉末，然后把纸巾一揉，丢了，去卫生间洗脸。
刚才他意识到陈舟可能有事，连着发了好几条信息，想问问到底怎么了——对面一条没回；唐亮二话不说，直接掐了直播，退了游戏，站起来就要往门外跑。
跑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下，然后七手八脚地摘假发，换裙子，卸妆……然后又想了想，拨了她的电话。
“小苦糖糖”是一张皮影戏，只能活在镜头前，活在屏幕上。电影里的英雄们要披上战服才能出场拯救世界，而他正好相反——要先解除变身，才能走出家门。
不，才敢走出家门。
才敢出现在她面前。
因为她说，“喜欢和糖糖一起玩”，所以他不敢破坏她眼中“糖糖”的形象——意识到自己把这件事的优先度放在她的安全之前的时候，唐亮泄气极了。
还好，还有队长帮她“逃出来”。她也是专注着和队长散步，才没有注意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个不停。
……算了，这也是件好事，唐亮想。
他关了水龙头，望向面前的镜子；里面映出一张略微苍白的湿漉漉的面孔。
眉眼精致，轮廓俊秀，因为睫毛上沾了水珠，甚至有些许妩媚的感觉。
唐亮猛地闭上眼睛，抓过旁边的毛巾，使劲把脸擦干。
他想起多年以前，自己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对这副长相厌恶极了，也讨厌照镜子，讨厌听到别人谈论自己的脸……接下这份主播工作的时候，他想，既然长相不能选择，那不如就把自己分成两半，镜头前的那一半，尽情地去漂亮，也算物尽其用。
谁知到头来，这副漂亮的躯壳里，依然装着那个幼稚胆小的高中生。
客厅茶几上的手机一直亮着屏幕，有信息接连不断地跳出，也许是陈舟——不，她现在应该还在和队长愉快散步中，那想必就是《涂鸦》的战队群。毕竟，除此之外的社交平台信息，全都被自己屏蔽了。
唐亮也没看手机，直接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
世界暗了，但并没有静下，无数凌乱的画面和声音不断从漆黑的眼幕前闪现，从狭窄的耳道里穿过。唐亮烦躁地叹了口气，睁开眼——旁边的手机还亮着。
舟舟shoot：糖糖我已经回来了，你们怎么样？
舟舟shoot：啊，打完了吗？
舟舟shoot：怎么直播也结束得这么早……
舟舟shoot：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舟舟shoot：我明天早上就回家去，到时候一起玩吧
……到时候一起玩？唐亮眯着眼睛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Bitter_candy：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舟舟shoot：啊！你在呀！
舟舟shoot：跟我一起的那个妹子看我坐不住，就带我打车回来了^0^
舟舟shoot：我感觉她是很想玩的……是考虑到我才走
Bitter_candy：那你呢？不会是因为被我打扰了吧？
舟舟shoot：？
Bitter_candy：没什么
Bitter_candy：Leon说得对，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了，确实没什么好操心的
Bitter_candy：何况还有你队长会照顾你
舟舟shoot：……
舟舟shoot：糖糖你是不是生气了
舟舟shoot：我不太会说话……是不是哪句话让你不舒服了？
舟舟shoot：唉，早知道我还是不说话了
Bitter_candy：是，你当时就不该告诉我，反正你队长也会带你出来
舟舟shoot：……
舟舟shoot：对不起
舟舟shoot：我不喜欢和别人说话，因为我总是说错话，搞得人家不高兴
舟舟shoot：但是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放松，有时候就会多说几句
舟舟shoot：是不是……其实你也总是被我气死，只是没说出来？
舟舟shoot：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舟舟shoot：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反正我有时候说话就是跟傻子似的，你千万不要和傻子生气
舟舟shoot：郑队长也说，我一下赛场，整个人就没脑子了
舟舟shoot：……
舟舟shoot：都怪我，让你们担心了
舟舟shoot：对不起，糖糖你早点休息吧
舟舟shoot：T^T
——对面的头像灰了，唐亮的手指跟着一顿。
他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自己戳着屏幕，在对话框里写了一百多个字。
丧气腾腾的一百多个字，“队长”在其中出现了十多次。
……啧。
都是什么狗屁话。
唐亮直接退出APP，“啪嗒”一下，把手机扔到旁边。
作者有话要说： 卡在了美少男微妙的心理描写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猜猜子、小毛驴得儿得儿 1个；给明天要变身的女主播打气
第44章 车站
当前时间是上午9点, 陈舟坐在沈琴琴的副驾驶座上，起床后第27次点开《涂鸦军团》APP。
她和小苦糖糖的对话，最新信息停留在自己发的那个“T^T”。
群里也是，昨天晚上11点至今, 时间线上只有阿改和Leon的聊天记录——两人讨论的话题是：“波波娜到底是乌贼还是墨鱼还是海蜇？”
陈舟放下手机, 往椅背上一靠, 仿佛一个正在缓缓漏气的气球。
“怎么了舟舟, ”旁边开车的人说, “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开心？”
“不开心, ”陈舟说, “不过……可能她比我更不开心。”
“谁呀谁呀, ”沈琴琴看着前面路说, “我们舟舟居然会考虑别人心情了？”
陈舟皱起眉头, 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说话了。
如果自己每次说话都有可能惹人生气……那还是闭嘴吧，闭嘴总不会错。
见她没作声, 沈琴琴转头看了她一眼。
“舟舟今年几岁, 21？”沈琴琴说，“这么想想，咱们俩认识也三四年了，我怎么总觉得……你和我刚来俱乐部的时候见到的样子，没啥区别？”
陈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要去看旁边车窗里的倒影——然后反应过来，沈琴琴不是在说自己的脸。
陈舟扁扁嘴，她自己也时常有这种感觉。在俱乐部待的6年，她的时间表被大量的训练和比赛填满, 每天面对的是屏幕，接触的是键鼠，身边来来回回的都是没什么共同话题的男孩子……就算偶尔外出比赛，那也是带着任务去的，心事重重，来去匆匆。
陈舟想起不知在哪儿看到的一句话——“养在家里的猫是不会长大的”。
因为它头上的天空只有那么大，眼中的世界只有那么大，虽然衣食无忧，但每一天都是对之前的日子的重复——在猫的眼里，自己也许一直活在固定的某一天，每一天的小猫咪都和过去别无二致。
所以自己这只被圈养的猫咪，6年来，除了扑逗猫棒扑得更快更准了之外……在其他方面没有任何长进。
陈舟皱起眉头，又朝车窗偷偷一瞟——确实，这皱眉的弧度，也和6年前没有区别。
——“嗡”。
手机震了。
响了。
屏幕亮了！
陈舟像被电了一下，立刻坐直身体，捧起手机——是《涂鸦》APP的信息推送！她又视线一扫，看到消息框里排着一大堆话，其中一个单词是……“candy”！
Candy！
陈舟几乎拿出打比赛的手速点开图标——
Cool_candy：不好意思，糖糖跟你发臭脾气了
舟舟shoot：……
舟舟shoot：没有，一定是我哪里让她不高兴了
舟舟shoot：我总是不会说话……对不起
舟舟shoot：可能觉得糖糖脾气好，不会跟我计较，就有点得意忘形了吧
Cool_candy：不不不不，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Cool_candy：我已经骂过她了，自己心情不好就乱发脾气，也不知道是谁教育出来的
舟舟shoot：（。_。）糖糖现在还生气吗
舟舟shoot：如果我哪句话说得不好，我道歉
舟舟shoot：我没什么朋友，不想让她因为我不高兴
cool_candy：她也没什么朋友
cool_candy：她才是看你脾气好，就任性妄为
cool_candy：我狠狠骂她了！
舟舟shoot：……你不要骂她
舟舟shoot：我这一趟本来想顺便找糖糖玩的，但上次在群里说的时候，她好像不是很想见我
舟舟shoot：昨天又生我的气
舟舟shoot：……
舟舟shoot：糖糖哥哥，你悄悄告诉我，糖糖是不是挺烦我的？
——对面没回复了，陈舟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又滑动手指，退出，重进，退出，重进……还是没有回复。
看来自己确实招人烦，陈舟想。
她刚要放下手机，这个长方块又震了一下。
cool_candy：你现在在哪儿？几点的车？
当前时间是上午9点37分，陈舟坐在火车站候车厅，左顾右盼。
这间候车厅是外部的，不需要检票也能进，所以远行的和送行的人还在长椅上依依不舍地话别。陈舟托腮看着一堆堆一对对的人从入口进来，感觉自己像个守着羊群出栏的牧羊女。
反正……反正现在还早，陈舟想，回家的车还有大半个小时才到站，不急着上楼检票去。
还有大半个小时，不如再等等吧……说不定……说不定就有谁来了呢。
又数了会儿羊，陈舟还真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呵欠，想再看看手机——刚才小苦糖糖的哥哥只问了她几点的车，就再没有下文，会不会是因为……
——光亮的地砖上映出一双修长的腿，一步步朝自己过来。
陈舟看着地砖的倒影，觉得这身形有些眼熟，下意识地一抬头，对方正好走到她面前站住，叫了声她的名字。
“舟舟。”郑赫说。
“……队长。”陈舟站起来了。
郑赫作势皱起眉头：“还队长呢，退役饭都吃过了——我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
陈舟动了动嘴，不知道该叫什么。
“……算了，随便你叫吧，”郑赫笑笑，“我听沈琴琴说你这会儿就要走，赶紧过来送送你……毕竟下一次见面，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
陈舟动了动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一阵犹豫后，她索性给郑赫鞠了个躬：“谢谢队长。”
郑赫赶紧摆手，然而躬已经鞠完了。
“我真是服了你……”郑赫吐了口气说，“行吧，走，我送你到前面。”
陈舟看看时间，想说“还早”，然而郑赫已经提起她的包，朝检票口过去了。
检了票就要搭自动扶梯上楼，进入内部候车厅——那就是真正的等车回家了。
陈舟想了想，也好。于是她和郑赫一起走到检票口，放行李，过安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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