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下来，他写大纲和记段子的文档，加起来有好几十兆。宿舍的兄弟都说他，你这是把直播当备考了吧？
——但有什么用？
建号一年，粉丝一百，直播间巅峰在线人数是27个。
不过唐亮当时也想得很开：既然不能指望靠直播养活自己，那就闲来无事播着玩吧——反正本来也只是出于兴趣爱好，才开了这个直播间。
然后，改变命运的真心话大冒险开始了——“小苦糖糖”的大冒险开始了。
穿上裙子，涂上口红之后，主播游戏的难度瞬间降低。唐亮再也不用挖空心思地列大纲，编段子了，只要把P得妈不认的照片放到房间封面，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观众进来。
还都很大方，非常乐意为他花钱。
变成“小苦糖糖”之后，要留住观众也很简单，一边撒娇卖萌，一边在游戏里“乒乒乓乓”就行了；手法不需要有多犀利——在衡量游戏女主播业务能力的各种标准中，操作技术只是次要选项。
更何况，自己还有一个50M的文件夹……里面塞满了没机会被说出来的郁郁不得志的笑话。
唐亮挪了下鼠标，点开那个文件夹——文档的最近一次修改是半年前。
他又切到浏览器——战斧官网的人气周榜上，自己又蝉联了一个月的榜单第一。
唐亮在电竞椅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卸妆。
就像刘哥说的，第二天，“小苦糖糖”的微博底下果然出现了几个挑事的回复，都是陌生的小号，在几张照片下面说些不堪入目的话。唐亮开了评论限制，但他们反而更来劲了，直接转发点名。唐亮平时伶牙利嘴，祖安话张口就来，现在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看着红通通的消息提醒的数字不断地跳出，不断地刷新。
他又想起刘哥嘱咐的——不要回应，当做无事发生，糖糖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糖糖什么都不知道。唐亮把消息提醒关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昨天那条微博删得够快，现在全网找不到第二组一样的照片。所以那些小号再怎么阴阳怪气搅风搅雨，也拿不出证据来。
唐亮几乎在床上躺了一天，没有出门，也没有怎么进食。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空瘪的皮囊，只是套在一团模糊的空气上，才显示出人形来。
他觉得脑中像被埋进了一粒种子，各种画面各种情景从种子里破壳而出，像藤蔓一样缠绕他，勒住他。他没有办法挣脱开，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不对……她没有微博，更不会去关心热搜。
……那，他们会不会告诉她？
他们会不会正在战队群里讨论，就等着自己出现……？
战队里会不会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唐亮望向茶几上的手机；那是一块滚烫的生铁，他不敢伸手去拿起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黯淡，路灯陆续亮起。唐亮抬眼看了看时间——晚上6点。
是，糖糖什么都不知道……糖糖应该准备直播了。
晚上8点，女主播俏丽的脸蛋准时出现在屏幕上。直播间一切正常，弹幕一如既往——也许偶尔有一两条碍眼的东西，但马上被刷过去了，唐亮没看见，那就不存在。
也许刘哥说得对，那条微博压根没被多少活人看见，唐亮想。
连他的粉丝都没看见……他们当然更没看见。
只是唐亮还是止不住地心慌，胸腔里像晃荡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花瓶。他没有办法平静下来，章鱼妹一直在失误，死了又死，飞回老家的时间，比在场上战斗的时间还长。
一场结束，战队排名掉回50。
这是今晚上输的第7场，语音频道里的气氛有些干涩。
——“行了，别打了，”耳机里传来Leon的声音，“主播今天怎么回事？没吃饭？”
……确实没吃饭。
“就这发挥，还想去E3？”Leon说，“怎么，当初跟你的粉丝打赌，说出线就素颜，现在后悔了？”
确实有点后悔。
“你要是为了这个，就故意放水拖后腿，我看还是趁早解散战队吧，”Leon说，“别耽误大家时间！”
这话一说出来，频道里又安静了一下，然后立刻有其他人出声劝阻。陈舟也磕磕巴巴地说着“不要这样”“别生气”，唐亮简直能顺着她的语气，看到她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知所措，就像一只惊慌的小雀儿。
他也看到屏幕右下角跳出陈舟的头像了；是私聊，但他不敢点开。
“对不起，”唐亮说，“今天状态不好，不是故意拖累大家的。”
说完这一句，他直接掐了直播，退出游戏，关掉手机。
世界安静了，自己的呼吸是唯一的海浪。
唐亮坐在椅子上，美颜灯亮得刺眼，但手臂太沉，抬不起也够不着，他只能闭上眼睛，眼帘下像合着一页刀片。
就算努力告诉自己“糖糖什么都不知道”，唐亮还是没法克制着不去想那些事。
他觉得自己又像回到了过去。在那个时候，他并没有那么喜欢镜子里自己的脸。
他也相当讨厌裙子和口红，超过一般人的讨厌。
……不行，不能继续想了。
唐亮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现实世界像塑料膜一样压落。
他感觉到胃疼，于是起身去为自己做些吃的。
撕开泡面的包装用了7秒，倒调料5秒，拆卤蛋10秒，烧水2分钟，泡面5分钟，吃面10分钟……然后唐亮仔细地洗碗，仔细地洗水壶，仔细地刷掉水池里的水垢，仔细地收拾了厨余垃圾下楼丢掉——即使把这些事情全部做完，时间也仅仅过去一个小时。
“今天”还没结束，离天亮还很早。刘哥说“过两天就好了”……那能不能让这两天过得快一些？
唐亮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视野里是满的，脑袋中是空的。
他看到茶几上有包拆开的软糖，五颜六色的小熊糖。这是之前陈舟来家里的时候，他用来塑造“妹妹”人设的道具之一。
后来两人一起玩游戏了，唐亮说你吃糖吗，拆开包装递给她。陈舟开始还客气了一下，唐亮说“妹妹”很喜欢吃这个，她才伸出手指，轻轻拈了一颗小熊放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摸了第二颗。
然后是第三颗。
第四颗。
……
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当时自己就决定要把这半包糖永久封存起来——这是陈舟吃过的糖，意义等同于星星掉落的碎片。
唐亮把糖拿起来，拆了封口夹，看到里面的小熊已经有些化了，黏糊糊的。他伸手抓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嚼……酸酸甜甜的，确实是小姑娘们喜欢的味道。
他又吃了一颗，然后拿着剩下的糖坐回到屏幕前，打开主机。
——cool_candy上线了。
章鱼仔站在广场中央，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唐亮刚要推动摇杆，左下角突然弹出好友信息。
舟舟shoot：0 0
舟舟shoot：糖糖哥哥！
cool_candy：……你好
cool_candy：你怎么还在
舟舟shoot：糖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也没回我信息
舟舟shoot：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是“是”。
看到陈舟的信息弹出的时候，唐亮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拔网线……但他看到了旁边的小熊糖。
cool_candy：你很关心糖糖吗
舟舟shoot：我不想糖糖不高兴
cool_candy：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舟舟shoot：糖糖遇到什么事了？
唐亮抿了抿嘴，抓过旁边的软糖，吃了一颗。
cool_candy：你还不睡吗
舟舟shoot：我睡不着，想再去靶场练一下仓鼠球的，结果看到你上线了
舟舟shoot：你知道糖糖怎么了吗？
cool_candy：没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cool_candy：我们去玩游戏吧
舟舟shoot：？
舟舟shoot：糖糖哥哥，你能不能教我用双枪？
唐亮一愣，又吃一颗糖，打字：怎么突然想玩双枪了？
舟舟shoot：没什么
舟舟shoot：我就是想下次再有那种同款武器的活动的话，我就可以和糖糖一起用双枪了
舟舟shoot：总不能老是让她配合我
下次，再有，一起。
唐亮吸了一口气。
cool_candy：你这么喜欢和糖糖一起玩吗
舟舟shoot：对啊
舟舟shoot：我以前除了俱乐部的队友，就没和人一起玩过游戏了
舟舟shoot：糖糖不嫌弃我水，还找我一起玩
舟舟shoot：哦，还有你也是
舟舟shoot：我一直都想谢谢你，不过现在战队还没出线……
舟舟shoot：等去了E3，大家见面了，再当面谢你吧！
舟舟shoot：^0^我们已经进全服前50名了！冲冲冲！
cool_candy：……
cool_candy：你个傻姑娘
舟舟shoot：？
舟舟shoot：怎么了？
舟舟shoot：等一下，糖糖到底出什么事了
舟舟shoot：她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舟舟shoot：可不可以告诉我，说不定有我能帮忙的
舟舟shoot：糖糖哥哥
——没有“糖糖哥哥”了，唐亮直接伸手按了电源开关，屏幕“啪”地暗下。
唐亮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血都流向头顶，颅骨里闷着几万只蜜蜂，“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它们的螯刺一下一下戳在他的神经上。
唐亮伸手拿过手机，打开，顿时“唰唰”跳出好几条未读信息。
经纪人刘哥：怎么了，今天这么早就下播
经纪人刘哥：你粉丝都在问，你这样不行啊亮亮，不能此地无银！
经纪人刘哥：这样吧，我去联系频道推广的人，这两天就把这个事安排了
经纪人刘哥：你明天可别再来这一手了，定定心心地上播，明白了吗？
小苦糖糖：不用麻烦了刘哥
小苦糖糖：谢谢刘哥，这事我自己处理吧
发完这一条，唐亮又把手机关了，一抬手丢到旁边的沙发上。
然后他登录了bitter_candy的账号。
个人状态，战队信息，我的战队，退出——
贴着按键的食指停了停，然后拇指一搓——移交队长。
“是否退出战队‘ACP’？”
确认。
“你已成功退出战队‘ACP’。”
作者有话要说： 众所周知……天亮之前都是今天（不是
对不起，咚咚咚
大家这两天一直讨论的都是掉马之后周边的反应，会不会被粉丝骂掉头这样的问题，但周围人能不能接受，和当事人自己能不能接受，是独立的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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