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挨着厨房,林淮跟他下了楼,特意看了眼墙上挂钟,一点半。 往常这个时间,秦栯还在睡午觉。 今天却脱了外套,没系围裙,只是将袖口向上挽了几道,一边弓着腰看冰箱一边问:“有什么忌口?” 林淮一愣,“没有”两个字脱口就要出来,秦栯冷冷地打断他:“想好再说。” 林淮:“……” “没有。” 秦栯手上动作一顿,偏过头打量了他两秒,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来是真笑还是假笑,只是能敏锐地察觉出,他应该不太高兴。 手背在身后,林淮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冰箱里几颗西红柿拿出来又放了进去,勾出更里一点的胡萝卜。 指甲不自觉掐到了肉里。 他的确没什么忌口了。 很小的时候就算不喜欢味道,也会因为不能剩菜而吃下去,再长大一点知道不可以挑剔,所以有什么吃什么。只是极偶尔的,得了些喜欢,所以仗着这点特别,跟某人撒娇说过自己不想吃番茄而已。 再往后那几年,活下去都是问题,怎么会挑食。 秦栯洗着菜,排骨在一边化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谁让你改了吗?” 手心被掐的生疼,林淮敛着眸子,假装没听清:“什么?” 秦栯侧过眉目扫了他一眼,没再应声,只是食材下锅的时候将人往身后推了几分隔开烟雾,声音散在油烟里,带着几分落地的真实:“教过你,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不用改。” 至少在我面前,什么都不用改,你什么样都好。 秦栯从小就是富家公子,会学理财政治,学历史和交际,也会学乐器和玩乐,但从来没人教过他做菜,林淮只记得他第一次用厨房那天,满屋子都是散不掉的呛人烟味儿,保姆阿姨回来甚至以为他们俩小娃娃过家家烧了屋子。 所以凌晨那会,阿姨把粥带上来给他的时候,林淮有些怔愣。 粥喝过了,肉沫煮的滑腻绵软,他吃的很饱才去睡的觉。 然后一觉睡醒,秦栯又带他下了楼,亲手给他做了一餐饭,面对面地,看着他吃。 林淮不敢发出很大的声音,他吃东西本来也就很小声,这时候更小了,像是仓鼠一般,低着脑袋一言不发,一个劲地往嘴里塞。 秦栯坐在他对面,穿了件白色羊毛衫,颜色过于明软,衬得他整个人面目都温柔了几分,他轻笑了一声:“你这样能尝出味吗?” 小仓鼠猛地一下抬头,嘴巴塞得鼓鼓的,眼睛也就格外的圆和亮,抬头瞪着秦栯,眸子深处透着几分不解,更多的还是莫名其妙的害羞。 恨不得早些吃完早些上楼。 一楼大堂有前台小姐姐,阿姨在洗衣房,楼下是一间健身房,有人在那跑步,声音不远不近地传上来,餐厅外是一大片院子,草坪在阳光的映衬下,终于褪了灰扑扑的颜色,看见几抹不合时宜的新绿。 天晴了。 “吃慢点。”秦栯说,“吃慢点你能再拖一会。” 林淮一愣:“什么?” 秦栯挑起一边眉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有些问题要问你,但我怀疑你不会想太快回答,所以你慢慢吃,趁这时候自己想一下。” 林淮眨眨眼睛,有些莫名的样子。 秦栯笑开,声音很低:“想你该再编哪些谎言,才能让我不生气。” 这人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温柔,林淮却只被晃了一下神,脸色就冷了下来,透出几分戾气和不耐烦,甚至直接放了筷子,喉结上下滚了滚,抬眸定定地望着秦栯,再开口声音冷冽中带着些委屈和赌气: “我只是骂了他一句,你就要跟我生气吗?”
第43章 “崽崽,谁值得你生这么…… 秦栯愣了一下, 手指动作停在桌面,有些纳闷地看向林淮。 小朋友在生气,素日冷冰冰的脸上, 颜色变得鲜活。 压不住的烦躁从眼尾丝丝攀爬上,手指不自然不耐心地反复蜷起又松开,整个人都像是陷入了一种焦躁自弃的情绪里面。 却又因为刚生完一场病,浑身上下都带着点病后初愈的柔软潮湿。 又软又黏, 像是在跟他撒娇,委屈的抱怨,亮晶晶的眸子里含着嗔意。 秦栯心说,骂了一个人而已,我为什么要生气。 是没骂赢吗?那我也许会生气。 可这又有什么要紧,不是还有我吗。 只是话到了嘴边, 明知道小朋友在委屈在焦躁在不安, 秦栯偏偏拖长调子“啊”了一声, 活像是吊人胃口似的, “你以为我为这事生气?” 不承认不否认,剧本有些不对,林淮愣了一下, 摸不清他的意思。 好像……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 而他是不是自爆了? 秦栯手指悬于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向下轻敲, 抬了抬下巴:“那就先说这个, 为什么骂人?” “先”这个字眼带着些deadline的意思,先解决这件再说别的,一桩桩相连,总会让人焦头烂额、自顾不暇,露出些平时不宜察觉的破绽。 林淮差点想起身就走。 但秦栯就坐他对面, 支着下巴微抬起眸子,通身一派懒散,看起来不太上心,却像是一条盘旋着假寐的蛇,只在暗处盯住猎物,等其放松便一口咬上去,再用身体相卷,卷断对方一身骨头,化作烂泥般柔软。 说实话,林淮有些慌。 他其实根本不认识Winder。 但他知道Tduang,知道庞哥,也的确在MGT待过。 他进SWN只说了以前是主播,没多少人知道他曾经当过MGT的青训生。 但Winder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还直接在直播里点了出来。 所以大概率来说—— 这人的确认识秦栯。 可仅仅认识的话也不会说出“秦哥哥”这么亲密的称呼,更像是烙进记忆里的习惯,所以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甚至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探问询。 林淮想,秦栯多半是喜欢别人叫他哥哥的。 不然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纠结一个称呼。 从小时候就纠结,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再重逢,彼此之间有很多要问的事,最终他却只是半威胁半哄骗地讨了一个称呼走。 好像那些事,都会散在一声无所实质的“哥哥”上。 眸子暗了一瞬,林淮将手放到桌下,虚虚握成拳搭在膝盖,说:“他很烦。” 秦栯手指动作一顿。 他想了挺多回答。 比如“他讽刺我”、“他骂人”、“看他不爽”、甚至于“没有理由”。 但是“他很烦”这三个字,带了过于强烈的主观色彩,若不是当面,甚至不像是会从林淮嘴里给出的答案。 于是他怔愣了半秒钟,问:“他说什么了?” 林淮皱着眉,不看他,说:“我不认识他,他跟我套近乎。” “他说我也打职业了。” 那分明是以前辈的身份来看后辈,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意味。 “他问你有没有跟我说过他,还说你没跟他说过我。” 宣誓主权和亲密关系。 “他问我怎么没留在MGT,是不是solo没过。” 每一个字眼都是在说:你好菜。 “他问我solo碰到了谁,是不是你。”林淮顿了顿,抬眸对上秦栯倏然转冷的视线,“他说你一般不去跟青训生打solo,这很欺负人。” 是的,所以是明摆着的欺负人。 他两年前就知道,却在这时候又被人提出来。 就会很烦。 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来,告诉大家: 秦栯故意的,故意赶你走,故意不想要你留在他身边。 他为了赶你走,甚至不在乎打破自己的惯例。 他可能真的真的真的、非常不喜欢你。 林淮说完,静静坐在位置上,早先那一点撒娇和委屈也都散了,阳光透过窗棂落上他眉眼,光线渲染出的全是冷淡。 秦栯一开始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听到一半就放下了手,等他全部说完,脸色已经变得相当冷冽。 裹着寒风和冰雪一般,上惯了赛场的人,极容易磨炼出这种浑身向外利剑一般的磁场,带着冻伤人的冰锋。 林淮说就说了,说完却又莫名想要揣测。 揣测对面这人会有什么反应。 他也不是他亲弟弟,也很久不曾这么乖巧地一声一声“哥哥”的唤。 Winder很厉害,跟在Ghost后面的辅助,娃娃脸、笑眸,年纪也不大,正是强盛期招人喜欢的样子。
若是在错过的那些年里,他们俩真的曾亲密无间过,那按照秦栯对待弟弟的态度,是不是会因为他骂了人而责备他? “对了……”林淮突然补充,“我骂出屏蔽词了。” 他说:“当时在直播,所以全国观众都知道我骂了人。” 这简直有些自暴自弃的自毁意思,秦栯原就冷着脸,这时手指轻颤,蹙了一下眉头,“没必要。” “……” 林淮有些想笑。 还有点反胃。 他推开椅子:“嗯,我一会去道歉。” 秦栯点了下下巴:“坐好。” 他冷声的时候很有气势,林淮挪不开步子,压着生理反应想听他要说什么,手指捻上耳垂,触到一抹冰凉才勉强不那么想吐。 秦栯看着他:“赌什么气?” 这小孩哪都好,就是不听人说话自己胡思乱想这一点,秦栯掰不过来。 掰不过来就只能惯着,可每次惯完他都能乱猜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莫名其妙到—— 秦栯甚至不想知道具体都是什么。 他怕自己忍不住揍人。 秦栯说:“我说没必要是因为你在直播。” “骂人骂就骂了,但骂出屏蔽词,联盟监察员会管,会介入,骂的是职业选手还好一点,如果骂了路人,可能会给你禁赛处分。” 林淮手顿了一下。 秦栯:“春季赛在即,你如果被禁赛了,到时候不是你骂别人,多的是人来骂你。” “我无……” “你无所谓。”秦栯打断他,“那战队呢?” 林淮抬眸,这人说:“野火退役,我进了SWN,队里承受多少压力,七七他们每天加练,你以为Cat只被我说了一下就会吹风到感冒?野火每周两次的康复训练是白做的?” 有些话要掰开了揉碎了细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这些东西往细里多说,只会让小朋友生出些迟钝的愧疚。 这没必要。 秦栯说:“还有,我让你道歉了吗?” 林淮看着他。 “道歉的前提是你做错了,你哪儿错了?” 林淮这么些年,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了秦栯身上,这是事实。 但一旦钻牛角尖就会走进死胡同转不过来,可更多时候,秦栯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这人什么意思,在想什么。 就像现在,他明明问的是“你哪儿错了”,意思却放得明明白白: “你根本没错道什么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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