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尔沁没有头发,光秃秃的绿皮脑壳上传来一阵湿滑的感觉。 他毫不怀疑阻碍行进路线的东西,是他所见到过的最邪恶之物。 于是,他立刻松开尸体,向右翻滚到开阔地去。 滚开时,那阻碍他行进的东西正黯然不动地盯着他,用嗡嗡作响的声音召唤同伴。 “你,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啊。”舍尔沁眉毛打着颤,抓起背负的弓箭,瞄准如同穿了一件大号蓑衣的树人,“喂喂,你有种不要叫帮手啊。”舍尔沁拉开弓弦的手指越来越僵冷,他以往百步穿杨的箭术技巧在这时衰弱得像个初学者,树液人的数量越来越多。 舍尔沁是个心性顽皮的人,早前他曾报名斥候部队参战,但在后期又因为个子问题被刷了下来。他曾远距离观摩过树液人的活体标本,亦曾受训该如何使用自然的力量[降解]这种树精死灵,当时教官曾暗示过他们,如果是一对一的环境下,地精可以完胜。 但如果对方同时出现两只到三只,就只好迂回撤退,避免被它们的剪刀伤害。这种说法在实战过程中似乎被推翻了,因为就此役铁橡木军团的表现,他们根本就不是树液人的一合之将。“到底有多厉害?我倒要瞧瞧了!”既然腹背受敌,就没有必要犹豫。 “妈妈曾告诉我,做任何事情都要全力以赴!”舍尔沁动了起来,他速度一向很快,且动作灵活像猴子。地精狡猾冒险的个性一直都在把他往合格的游侠方向打造。他深刻觉得,哪怕血统不再纯正,但人是可以靠后天努力来弥补血统上的缺陷。 于是他在树液人缓步收缩的圈子里肆意游击,橡木箭放出响亮的哨声,划出道道淡绿色的轨迹刺中树液人。在它们覆盖茅草的皮肤上,橡木箭爆裂放热,一股温和的自然之力像是渔民抛出了渔网,从橡木箭的箭簇处释放,将本身移动缓慢的树液人罩住。 然后那网就会发出绿光,伴有青鸟徐徐飞舞的自然幻象,被渔网罩住的树液人受到自然打击之后,外部覆盖的草皮迅速开裂,且流下粘稠的树液。随着树液蔓延,舍尔沁注意到这原本备受黑暗精华腐蚀的地面,居然发生着松融的变化,那是大地在复苏。 他不是萨满,说不好土地的具体变化,但舍尔沁还是能明显地察觉到,消灭树液人,的确对净化环境,重建大地之母有好处。 他箭放得越来越快,当数十支橡木箭都插在同一只树液人身上后,那原本温和的光与热攀升到了一个让树液人难以承受的地步。 能量溢出也不再是渔网的形状,而是变成一只在林间奔走的半人马(林精)的幻影。 作为塞纳留斯半神的子女,它负责赐予卡多雷自然的侵略性。 林精挥动双拳聚集起硕大的[愤怒铁拳],使得自然的流光溢彩灼伤了半径五十米内的一切不洁生物。 “哈哈!烧得好!都给我死吧!”舍尔沁兴奋地尖叫着,纤细且指甲肥厚的地精之手,不停地朝背上的箭筒求索。 林精跳跃在迷茫恐惧的树液人间,朝它们这些懵懂愚蠢的死灵生物降下铁拳,一颗颗愤怒光球状若流星,狠狠地砸在树液人仰起的腐烂脸庞上。 “这下,总不会有人怀疑!我是卡多雷的后代了吧?”舍尔沁有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葛布格林的尸身,在愤怒光球的本色影响下正处于绿黑掩映。自然之神安抚它们受伤的灵魂一阵,又轮到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精化来侵袭,像极了世人抗争黑暗的决心。 “只要我不停下!就不会败!”他果然战力非凡,能把那帮树液人收拾到这种程度。 它们被疯狂的半神之子严重挫伤了反击的本能,连爱德华的剪刀都没能挽回败局。 它们往往来不及抽出剪刀,就被一颗愤怒光球打断动作,然后通体溶解成软塌榻的腐烂植株。 植株再浓缩成一颗新的种子,埋进受自然拯救的土壤中,等待下一次萌发出新芽。 几千年前,舍尔沁的卡多雷祖上,一直都在重复着这样的工作。 天底下不干净的森林由他们不远万里前去拯救,受伤的动物、植物由他们照看,现在,他执弓的姿势像极了祖上。 除了他的兴奋与狂热,让他用光了最后一支箭。 “不!我不会输!我要证明我是卡多雷的后代!”是的,他的祖先从不容许邪恶的阴影覆盖森林,暗夜精灵颀长苗条的身影为舍尔沁指引了道路,让他在魔怪的面前,动若脱兔。“我舍尔沁也做得到!” 他果然像只兔子似的,窜到地面,在上一轮急速射造成的混乱还没消失前,他已翻滚着捡起了营地里散落的箭筒。 “葛布!格林!你们要赐予我力量!”这些箭,既然你们没能用完,就由我替你们用尽。 舍尔沁左手端弓,右手拨弦,指头不见疲惫,反而随着用箭的熟练开合由衷。 但一道半透明的光,从他的后脑勺处飞速袭来。 这次攻击让舍尔沁心神受到了猛烈撞击,他没注意是谁偷袭了自己,也没有感到疼。 他告诉自己这没事,因为除了北苑,李奥瑞克城堡的外围部分,无一不受到正义伙伴们的攻击。 刚才那道光有可能是人类牧师妹子失手打来的戒律术。 这拷问心灵的一击不会有什么事,而战后他反倒可以去找是哪位粗心大意的妹子误伤了友军?然后,舍尔沁想了想自己的族谱。 他的手指不会动了,十字状的斑痂从他迷茫的双眼间,快速隆起。 他的脑子还来不及思考族谱上,该如何续接他和牧师妹子的后代名讳问题,脑子就在颅内融化了。 林精幻象、愤怒光球一并熄灭,这驱魔战场内游荡的树液人一起掏出了暗影剪刀。 数道暗影长虹对着舍尔沁一通裁剪,他那比葛布格林都造型惨烈的尸块,纷纷掉在了地上,残破的脸孔带着淡淡不甘。 一只色泽锃亮的胫靴踢飞了这小半块肉体组织。 虎背熊腰的大块头男人出现在众多树液人中间,他身后还跟着许多紧抱武器的胆小人类。 “科尔曼大人……我们刚杀害了一名,一名地精战友……” 一名人类士兵,扶了一把歪到耳边的瑟银盔,不安地看着那肉块滚落到树液人脚下,又被那令人胆寒的怪物吸附入粘液里,完成了一次进食。 大块头男人没留头发,他黑色人种,转过身时,用额头之间冒出明亮白光的十字圣痕,对准了那名说话的人类士兵:“我必须纠正你的措辞,西蒙小队长阁下,严格意义上来说,地精属于我们《圣光十诫》里说到的标准魔物。” 看着人类士兵欲言又止,最后恐惧点头的样子,他露出一贯慈祥的微笑:“再记上,主曾告诫我们,物资多多收服,接济四海兄弟。如果这些树液人都死了,我们还拿什么来制造圣光枪矛?”他抬起脚,指着自己的靴子:“它离完美还差几棵恶魔草。”
第18章 恶魔草飘扬。 科尔曼是他们那个人种里少有的天才。 西蒙记得像他那种黑皮应该都在大陆各处做最低贱的活,世俗的眼光认为他们天生肮脏指甲里的灰怎么都去除不掉,让他们做端茶倒水或摆放餐具的活,都是一种礼仪不周。所以,大多数黑皮只能去工作量繁重的码头做搬运工,或是行走危险路段的押运队员。 像科尔曼这种年轻人,别说是圣理之门的高阶圣骑士,就是说在货船上找了个洗甲板的活儿别人都不会相信。不过科尔曼就是做到了,他有些特别的手段值得圣理之门吸纳他。“哦,当然,抛却他残杀友军这一面,是个派头十足的圣骑士。”
西蒙好不容易才把眼睛从那只吃了许多肉块的树液人身上移开,喉咙感到一阵发堵,难受地对科尔曼致以一阵傻笑。 刚才他干掉地精的手法西蒙没怎么看清楚,只是隐隐觉得他额头中央的十字圣痕发光了,再然后那先前拨弦快如闪电的地精就像被魔法定身术凝住,直到树液人使出了暗影剪刀他都没反应过来。其实与势均力敌的敌人作战,分心是最要不得的。 西蒙对这方面深有领悟,像他们步兵平时训练剑术对抗,谁要是分神去看城里的漂亮小妞,保准会被木剑刻着头,肿一个鸡蛋大小的包。西蒙曾在兵长帕西大人的手里吃过这亏,当时他妹妹,叫什么来着?圣理之门的看板娘,来校场给她哥哥送爱心便当。 西蒙多看了她几眼,就被帕西兵长用木剑打中了脑袋,躺在床上几周才下床。 “想起那个圣理之门的小妞儿……如果这一次在科尔曼的手里挣点小钱……” 西蒙是个懂得见风使舵的人,他看不透科尔曼,于是他懂得少说话,少问问题。 从之前的河岸丛林到一条只有科尔曼才知道的密道出口,他一直都在尝试把帕西搬出来,当做和这位少言寡语的骑士闲聊时的谈资,但后者显然有很强的目的性,根本不和西蒙闲扯。 西蒙带领的一队士兵是全大队最喜欢偷懒耍滑的老爷兵,其中有一小部分士兵的亲属,在王国内廷做着不大不小的官儿,还有些干脆袭承了祖上的爵位。 有几位刚入队时喜欢把勋章挂在胸前,但西蒙友好地告诫他们,在战争期间这种行为是嫌死得慢之后,老爷兵们都忙不迭地把勋章取了下来。 总之,这些人是帕西分给科尔曼的,证明他们身上的某种特质契合科尔曼的要求。 “很不错的胫甲,科尔曼大人。”西蒙搓着下巴上的小胡子,满眼羡慕地说。 他这是真羡慕,[紫罗兰怨火]那种银白里透着淡紫的色调变化,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夺目。 “他们这也是逼不得已。”科尔曼听他这么说,蔑笑着拍了拍士兵队长的肩膀,把靴子放到地上。 西蒙多想提醒他,现在地精死了,那些树液人都围了上来,但他真不敢直说,他只能侧面提醒科尔曼该把注意力放到魔怪的身上去:“是啊,真是逼不得已,地精都是一些很谨慎的生物,要不是他们的[橡木议会]下了参战命令,他们肯定愿意一辈子待在树上不下来。不像咱们,是为了王国的荣誉而战啊!” 西蒙用手擦了把汗,拿眼睛朝科尔曼身后挑挑,但后者不为所动地笑了笑。 “是啊,为了荣誉而战!”西蒙被身后传来的齐呼声吓得肩膀一颤,他不用回头,都能听出是老爷兵里最傻也最难对付的莫埃利勋爵在带头起哄,果然,莫埃利在喊完口号后,满身轻松地对西蒙说:“小队长阁下,据我所知,地精可不像您说的那样与世无争。他们在这世界上建立有许多黑市,靠倒买倒卖发家致富,难道地上这些尸体,和我所知道的地精不一样?” “你是说纯种的地精,笨蛋。”西蒙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放在往常他不会这样侮辱一位勋爵,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很不常规。哪怕他骂了这个贵族,莫埃利过后也绝不敢说一个字,他甚至都不敢承认自己来过北苑偏南半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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