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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扭头就走,晃了下手里的相机,跟廖冯说:“廖哥,我去接另一个单子。”
他跟廖冯不是雇佣的关系,廖冯更像是一个中介,有客户找他的话帮忙联系一下,钟寻懒得管这些事,还会付给廖冯一点提成。
所以他不想拍,廖冯管不了他。
“这像话吗?”大叔憋得几乎要脑溢血,“怪不得老钟忍不住收拾他,换成我儿子,早就给他扒了皮,坟头草都长起来了!”
廖冯一头雾水,但是那张照片被揉烂扔在了水沟里,他都没来得及看到。
钟寻去联系另外的单主,是两个女孩,在宁城读大学,现在快要毕业了打算到处转转,想拍一点写真。
她们暂时还没到,钟寻就在山脚等。
他顶着一身伤,坐在景区租用的摩托上,无聊地晃了晃脚,指尖抠着单反边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盯了一会儿,忍不住去骚扰楚听冬,但是点开聊天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听冬一个多小时前刚到S市,他上午要去楚家收拾一些以前的书跟衣服,才收拾到一半,就听到二楼楚宁姣房间传来的哭喊。
然后是继母焦急的安慰,保姆不停地走来走去,联系医生。
“小姐,小姐,你要先吃止痛药……”
楚宁姣发育关没过,还顶着压力偷偷加大训练强度,瞒着教练,上个月在练习一个难度动作时摔到了腰,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是想完全恢复,至少还得三个月。
疼痛跟焦虑如同暴雨倾盆,朝她压下来,难以喘息。
但是楚亨麟并不领情,只觉得她太胡闹了,甚至愚蠢,现在连亚洲赛都没办法去参加。
楚听冬没什么反应,垂眸收拾行李,他眼睫很长,但是并不像钟寻那样翘,于是连一点柔和的线条都没有,眼眸乌沉,衬得很冰冷。
他拿起一身考斯腾,要往箱子里装,手机突然在枕头上震了下。
【钟小狗:哥,你点开这个。】
是一张乌漆墨黑的图片,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完全看不清。
楚听冬低头点开,屏幕渐渐亮了起来,炸开一簇簇明亮细小的烟花,不断循环拼成几个字,喜欢你,喜欢你。
明知道是糖衣炮弹,但楚听冬还是忍不住嘴角勾起点弧度,心里刻意忽略的阴霾也随着炸开的烟花被吞没。
【钟小狗:你到家了么?在干什么?】
【:收拾旧书。】
钟寻就一个视频拨了过来,楚听冬接起,钟寻先是看到他的脸,然后往他身后一瞥,眼睛都瞪圆了,忍不住吐了句脏话,“卧槽。”
他知道楚听冬家里有钱,毕竟楚听冬从头到脚虽然低调简单,但基本没有四位数以下的,尤其那块表,他印象里得十二三万。
不过再怎么想,也没想到会有钱到这种程度,简直傻眼。
楚听冬身后是扇落地窗,露天阳台干净剔透,再往外望能发现明显是套临江别墅,庄重古朴,很有年头,就算钟寻不懂,也能看得出来价值连城,不是普通的有钱人。
他正发呆,镜头里却突然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楚听冬头像的那只暹罗猫。
“它好黑。”钟寻忍不住嘟囔,他跟猫大眼瞪小眼,彼此都谨慎观望着对方。
他买了瓶汽水,叼着吸管喝,垂下睫毛看楚听冬收拾东西,楚听冬跟他说话,他就抬起头,咧开嘴笑,卧蚕跟着弯出弧度。
楚听冬认识他其实并没有几个月,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分辨出他故作开心的笑。
“怎么了?”楚听冬顿了顿,问他。
钟寻脸上的笑突然就绷不住了,嘴角也渐渐落下来,又变成平常那副表情匮乏的样子,眉头稍微蹙着,从里到外透着股倔劲儿。
他犹豫了一会儿,将那张照片发给楚听冬。
“我接的单子正好碰到熟人,”钟寻指尖抠着汽水瓶的标签,怕楚听冬嫌他太能惹事,但还是说,“没谈好,差点打起来。”
楚听冬点开那张照片,拍的应该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稍微谢顶,穿着短袖衬衫跟宽松西装裤,很拘谨,一看就是平常不怎么这样穿着,女人新烫了卷发,一身碎花连衣长裙。
单看照片好像没什么问题,楚听冬盯着那个男人的脸,有些眼熟。
他稍微回想,记得是头一次撞见钟寻挨打时,那个在楼道里叼着烟、穿着拖鞋背心,起哄叫好,让钟仲林再狠狠扇脸的大叔。
“你应该不认得……这人是钟仲林以前的同事,也在我家那栋楼住着,”钟寻啃了下指甲,“他跟他老婆来拍结婚纪念照。”
楚听冬从摄影角度看,这张照片无疑拍得相当好。
钟寻的镜头永远干净利落,甚至理智过分,他换了黑白滤镜,在人群哄闹的酒店门口,所有人似乎都是静止的,只有这对夫妻,亲密地牵着手。
但女人似乎想要向后走,男人却僵持地停在原地,他们都微微蹙着眉,嘴角扬起一点角度,却并不是微笑,更像是歇斯底里的前兆。
镜头中间是他们身后的山脉,其实还有很远一段距离,钟寻却巧妙地将它卡拢在镜头里,陡峭的山脊恰好成为一条模糊又清晰的中线,重合在这对夫妻交握的手上,像一道天裂。
好好的恩爱夫妻,拍成了光影割裂,貌合神离,任凭谁看到,就算再不懂摄影,都一眼能体会到什么叫分崩离析。
“呃……”楚听冬喉结上下滚动,一时间竟然没能发出声音。
他知道这小孩儿又倔又犟,心里敏感,就像揣了十头驴,但这还是头一次这么直接又震撼地体会到,摄影带来了很强烈的冲击力。
就像钟仲林瞧不起他的狐朋狗友,钟寻也瞧不起钟仲林的那群牌友,钟仲林揍他就像场十几年如一日的表演,这些人就是从不缺席,永远兴致勃勃的观众。
他甚至想过要从楼顶跳下去,不是想死,他还没活够,他就是想摔得血肉模糊、四分五裂,好让这栋楼都变成凶宅。
包括钟仲林在内的所有人从此都得流浪街头,去住桥洞和臭水沟。
但后来长大一点,发现不太可行,也就抛弃了这个念头。
钟寻发完就后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敢发给楚听冬,就像告状似的。
但他从来不会对宋一锦他们流露出这一面,这跟打架斗殴不一样,学校里打架不会被瞧不起,反而大部分男生都觉得挺帅的。
而且他是宋一锦他们的老大,就算只混一中这条街,也不能退缩,不能软弱。
这些照片是另一种剜骨剖心的恶意,满腔都是淋漓的坏水,骨头缝或许都是焦裂的黑,是他心底所有的恶劣,一点也不干净。
他后知后觉地咬紧了嘴唇,还想挂掉视频。
但他早上都已经挂了一次电话,再挂一次,他觉得楚听冬会不高兴。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像我这种名声很差,又浑身带伤的混混,一看就很麻烦,”钟寻转过头,很快地笑了一下,接着轻声说,“万一拍个照因为我惹上麻烦,那不是很不值得,哈,反正我一直是这样的,也改不掉了,将来说不准真的会去坐牢,别来找我是好事,谁会喜欢有案底的人给自己拍照,我拍得也很难看,说不定会把他们都拍得怪模怪样的……”
他说得浑不在意,脸上还一直笑着,嘴唇薄薄的红,很柔软的样子,说出的每个字却都像锋利的刀子,只不过刀尖是冲着他自己。
“钟寻。”楚听冬突然打断了他,他静静地听了几分钟,胸口渐渐闷着酸涩,让他不得不开口。
钟寻一怔,低下头,嘴唇咬得更紧。
“你拍得很好,我看到过,”楚听冬的语气很沉着冷静,莫名让人信服,“文艺汇演的照片不是还在学校官网挂着么?”
钟寻嗫喏,“那又怎么样?”
他说完,突然觉得嗓子一堵,又酸又胀,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心底倒淌出来,涌向他眼眶里,他眼圈不受控制地一红,再使劲地低下头,就掉了几滴眼泪。
脸颊变得潮湿,他有点收不住,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狼狈地挪开手机镜头。
“没关系,想哭就哭一会儿。”楚听冬对他说。
“我就是有一点点委屈,”钟寻勉强挽回面子,嗓子发哑,小声地强调,“很少的一点。”
“嗯,”楚听冬没有笑话他的孩子气,嗓音低沉,认真地说,“我知道。”
钟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这简单的三个字戳中了,他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里哭,哭到那两个下单拍照的女生到了,他才使劲擦了把脸,终于抬起头。
给她们拍照就省心多了,钟寻相当于拍摄兼陪玩,花了一下午和半个晚上的时间,跟她们逛了半个景区。
夜里十点半多,整天的行程结束,都累得抬不起脚。
钟寻还扛着设备和拍摄用的乱七八糟道具,肩膀酸疼,小腹的伤也一抽一抽的,简直眼冒金星,跟她们在景区内的一个面馆停下,打算先吃顿饭再走。
“等明天拍完,大概一周内我修完照片发给你们,”钟寻饿得要死,点了份牛肉面,“原片需要的话,也给你们发一份。”
“好,不着急。”两个女生还多要了几道菜,算是请他,毕竟这一天下来太累了。
其中一个忍不住说:“之前约拍,都没想到你还在读高中。”
钟寻只顾吃,忙里偷闲抬头弯了下眼睛,他余光瞥到手机屏幕亮起,几个小时前发给楚听冬消息,楚听冬现在才回。
【已挂失:你刚才在干嘛?】
钟寻跟宋一锦他们住温泉酒店,这两个女生是在半小时车程远的地方订的民宿,钟寻就搭景区的电车,送她们去民宿门口。
半路上,楚听冬终于又慢条斯理回了消息。
【钟小狗受害者:高铁检票。】
钟寻愣了下,问他,“你不是后天才回宁城?”
【钟小狗受害者:改签了。】
楚听冬本来是想在S市待两天,毕竟从宁城过去,高铁要倒一次车,然后换乘飞机,去郊区别墅又得开车几个小时,他晚上从宁城离开,凌晨五六点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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