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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海的事你也别太着急,我会放在心上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邢岳点了点头,再次谢过,然后挂断了电话。
一个人继续在阳台坐了两支烟的时间,他感觉累了,这才站起身,去了客厅,倒在沙发上。
人闲下来,脑子里却还在不停地盘算。
身上有些冷,他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冷着冷着,竟然睡着了。
于是梦就来了。
依然是那个漆黑的楼顶,冷风朝衣服里狂灌,雪片乱飞。
不远处,项海在哭着叫他,“哥!”
泪水还没来得及滚落就结成了冰。他抬手去擦,哗啦一声,一副明晃晃的手铐磕碰在一起,勒得他手腕泛红。
“哥!我害怕!”他哭着跪倒在雪地里,“我害怕!”
他无助地低下头,什么东西从颈间滑落,跌进雪里。
是那条项链,是他的生日礼物。
邢岳正要跑过去扶起他,再替他把项链捡起来,却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小岳!”
邢岳回过头,是邢逸清。
他就站在楼顶边缘,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银星在寒夜里闪光。
他微笑地看着邢岳,告诉他,“不怕,也不能怕。”
“小岳,你是爸爸的骄傲。”
话音未落,人就不见了。
“爸!!”邢岳急了,朝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
他有些慌,两手拼命朝衣服上蹭。可蹭着蹭着才看清,血迹已经沾污了身上的警服。
这时候,有人冲上来按住他的胳膊,强行把他的警服扒下来。
“滚!干什么!滚开!”他一边挣扎,一边骂。
可身体就像被绳子捆住,根本挣不脱。
而那些看不清面孔的人已经把他的警服扒了下来,扔在雪地里,指着他大声宣布,“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警察了,因为你不配!”
邢岳不服,扑过去就想把警服抢回来。可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只有漫天的风雪。
“哥,哥,哥?”项海的呼唤让他从梦境中一点点抽离。
风声没了,雪也不再飘。
邢岳睁开眼,项海正蹲在旁边,晃着他的胳膊。
“你怎么睡这了?”他的胳膊冰凉,项海隔着衣服搓了搓,“多冷啊。”
邢岳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哦,刚才出来接了个电话,然后不小心睡着了。”
正说着,他忽然抬头朝窗外望,“下雪了么?”
“下雪?”项海也朝窗外瞅,“没有啊。”
窗外阳光明媚,满眼秋色。
项海觉得他不大对劲,就想拉他起来,“哥,你去床上睡会儿吧,时间还早呢。”
邢岳没动,反倒把他拉过来,“小海,你坐一会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项海就在他身边坐下。
“小海,”邢岳搓着手,措着辞,“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想说,谢谢你。”
“谢谢你能这么勇敢,能告诉我你的秘密。我知道,这绝对不容易。”
项海把头低下,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伸手把项海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所以我就在想,你,不,应该是我们...”
“咱们不能就这么躲着,这事一定要有个了结,这样你才能安心。”
项海抬起头,不明白他说的了结是什么意思。
邢岳去握他的手,但发觉自己的手冰凉,又松开,“我希望你能解开那个心结,能轻松地生活,不要总是没完没了的拷问自己。”
“甭管是不是天生的,咱给它弄明白,然后大大方方地接受它。”
“无论什么结果都好,我都会和你一起去面对。”
项海又把头抵在他胸前,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邢岳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不过,想解决这些问题呢,就得找专业的人。这方面我肯定不行,你也不行。”
“我有个同学,是我大学时最好的哥们儿。人家是心理学专家,是真学霸,是个很靠谱的人,这点你可以放心。”
“我希望,不是,我建议呢,你能去和他聊聊,让他从专业的角度给你些帮助。”
“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你说是不是?如果他能帮着你认清自己,让你跟自己的过去和现在都有个交代,这不是挺好的么?”
邢岳收紧手臂,更用力地抱着他,“你别误会,不是想逼着你去接受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接受自己,无论是什么样的自己。”
他摸着项海的头发,“小海,我就是希望你好,没别的目的。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发自内心的那种。”
项海的脸仍深深地埋着。
他抬手搂住邢岳的脖子,脑袋在他怀里上下蹭着,“我愿意,哥,我愿意去。”
为了自己,更为了爱着他的人。
他终于抬起头,“哥,对不起,对不起...”
“傻么你?对不起谁啊?”邢岳笑着,手指在他脸颊上刮了刮,“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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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开完例会,徐枫就回到办公室,等着邢岳来汇报关于袁国平的事。
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一问,说他开完会就出去了。
这时候邢岳的车已经开上了高速,目的地,明州。
他要去那里看看。去看看那个曾经把项海埋葬的地方,还有那个早已晋升为明州市监狱监狱长的池御。
他有话想问问这位舅舅。
车子停在明州监狱门外不远的地方。邢岳降下一截车窗,让烟雾顺着这道缝隙飘出去。
高墙、电网、林立的岗哨,是每座监狱的标配,那里面隔绝着另一个世界。
那是个成年人都不愿踏足的地方。
邢岳默默地吸着烟,盯着那扇沉重的铁门,想象着当年那个小孩儿在里面小心翼翼的样子。
烟雾呛入喉咙,他感到一阵窒息。
下午,阳光转了方向,监狱的铁门缓缓打开。
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出来,邢岳看了眼车牌,摁灭烟头,发动了汽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汇入车流,中间始终隔着另一辆汽车。
车子进入市中心,兜兜转转,最后进了一片高档小区。
邢岳的车被拦下。他向保安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情况,随即被放行。
黑色轿车停在一栋楼前,司机下车,小跑过去,抢着拉开后座的车门,注视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下来。
中年人跟司机讲了几句什么,司机点头,随即重新上车,把车子按原路开了出去。
中年人提着公文包,正要朝单元门里走,被邢岳出声叫住。
“池监狱长。”
池御停在单元门口,转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正朝自己走过来。
“你是?”
邢岳递上自己的证件,“我是东江市公安局振华分局刑警队的,我叫邢岳。”
池御朝那敞开的证件扫了一眼,面色不悦,“你怎么还找到我家里来了,有什么事明天去我办公室谈。”
说着就要走。
“请等一下。”邢岳把他叫住,“有些情况需要向池监狱长了解一下。在办公室聊,恐怕不大方便。”
池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公事就去办公的地方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要是私事,就请你离开,我没兴趣。”
他转过身子,迈开了脚步。
“请问,你认识项海么?”邢岳冲着那背影问。
池御的脚步顿住,几秒钟后,身子才重新转过来,“你说,谁?”
“项海。”邢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个人,衣着讲究,派头十足,长相也不错,甚至能看到几分项海的影子。
只不过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威严此刻已当然无存,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有震惊,有慌乱,有恐惧,甚至还有那么点儿...羞愧。
这表情试图扭曲他的脸,而他的脸正极力控制着这些表情。
两厢较着劲,挤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不过到底是身经百战,短暂的慌乱过后,他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他紧盯着邢岳,“你究竟是谁?”
邢岳扯了扯嘴角,“我是东江的警察,刚才已经介绍过了。”
“你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为了一个案子,关于项海的。据说,你是他的舅舅,所以来找你了解些情况。”
“案子?”池御重新警觉,“什么案子?”
“凶杀案。”邢岳的目光刺进他眼里。
“凶杀?”池御不知不觉捏紧了拳,“谁,谁被杀了?这跟项海有什么关系?”
邢岳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是项海,他死了。被某些人,杀死了。”
池御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后退了两步,扶着墙才站稳,“你,你说,项,项海他,死了?”
“是啊,死了。很意外么?”
邢岳观察着他,想分辨他此刻的悲伤是不是在表演。
不过,邢岳倒希望是假的。因为如果是真的,才更令他感到恶心。
“池监狱长不介意的话,咱们去我的车上聊吧。”邢岳朝身后的汽车指了指,“这儿人来人往的...”
“我的问题很简单,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体面不能丢。池御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上了车。
关了车门,邢岳侧过身子,装模做样地掏出一个笔记本,“请问,你最后一次见到项海是什么时候?”
池御的喉结动了动,“差不多,十一年前。”
“那时候他多大?”
“十岁...还是十一岁。”
“在什么地方?”
“我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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