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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情感上没有准备好,还是状态上没有准备好?”
“不一样?”
“不一样。”李博文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他的金边眼镜戴上,“要解决状态上没有准备好,比要解决情感上没有准备好简单多了。”
谢期年随手捞过沙发上奶黄色的抱枕,垫在膝盖和下巴之间支撑住自己的重点,低了声:“可能都没有准备好吧。”
李博文满是理解地点点头,又温声问:“这段时间,还是反复做那个噩梦吗?”
谢期年的脸满满地埋进了抱枕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是。”
梦里,他永远会回到宁市的野生主题动物园门口。
每一次,韩亦程都笑着站定,等他走近。
靠近再靠近,近到唇贴着唇,酥痒从唇峰绵延到心口时,他便会一抬手冷着脸把韩亦程推下莫名出现的深渊中。
韩亦程那瞬间似是万念俱灰的表情,他形容不出来,也不忍卒看。但却永远刻在梦魇里,怎么都摆脱不开。
“我们已经分析过你梦境产生和持续的原因。”李博文保持着一种恰好的语速和语态,“它源于你对韩亦程独一无二的感情和你们与众不同的经历。”
“你虽然遵循理智地选择了离开他,但内心深处,你仍然把韩亦程之后遇到的失败、挫折、失落归结于自身,因而产生了你抛弃了他的内疚。可是这种负罪感是你的负面情绪和错误认知综合而成的,这是一种归因错误,你对他的不幸没有责任,或者说,你把自己在其中的责任放得太大,而把韩亦程本人的责任忽略掉了。”
谢期年抬起头,下巴陷在抱枕里,眼神失了平日的淡静平和,波动中满是连纪羽晨和纪柏年都不曾得见的沮丧和疲倦:“我知道。我之前会回美国,也是因为知道我不离开他就永远会……”
“可是你还是持续性地把自己陷入到这种无谓的负罪感里。”
“因为我回国之后才发现他一直都没有明白我为什么会走。他……”谢期又把脸埋进了抱枕里,“所以再离开,回到美国的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走的时候不那么决绝,如果我和他说清楚我为什么要走,也许我和他都解脱了。”
“所以……”李博文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你为什么不和他说清楚?”
谢期年把脸埋得更深了。
李博文沉默了一瞬,说:“上次我们说到针对这种情况的行为认知疗法和神经语言程式学,但其实我们并不需要通过回溯去确认会让你产生这种负罪感的最初的动因,以及隐藏着的你不知道的、不能承担的欲望是什么。对吗?”
谢期年埋着脸微弱地点点头。
“所以其实解决方法不难,对吗?”
李博文的循循善诱让谢期年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知道李博文未宣之于口的解决方法是什么。他也清楚要解决心理问题、乃至于人生任何问题,其实都不过是三步:面对它、解决它、放下它。
但他此刻逃避的,便是最初的那一步,面对。
他不想再见韩亦程。
李博文却不让他逃避,而是直接问:“你是厌倦见到他,还是害怕见到他?”
谢期年不答,李博文便也不开声。沉默在空间里肆意蔓延,最终压出了谢期年的声音:“我怕他依然故我,这会让我更……难受。”
“所以你第一次离开他的时候没有和他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走,也是因为心里知道即使直说、即使他知道了你的想法,也还是不会放你走,也很大可能他不会改变,对吗?”
从抱枕里抬起头,谢期年抿紧唇,微弱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也确定,他一定没有改变,对吗?”
谢期年不答,只看着抱枕,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捏着抱枕的角,很是无助。
李博文低了些声:“你离开了一次,四年后又离开了一次。可是实际上,你的心是不是依然被困在那个你们共同构筑的堡垒里?而你是不是也确定,他也并没有走出来?”
谢期年默然,眼神里却是认同。
李博文又轻轻点了点沙发的扶手:“可是你是他在感情上唯一的动因。你的痛苦和他是相连的,你的变化一定会对你们的关系造成变化,而这种变化,你觉得是不是有可能让他终于去正视、理解,继而懂得你们的问题所在?”
“我不知道。”
“我换个说法:你相不相信,韩亦程即使骄傲又偏执,性格孤戾又决绝,但他确实能为了你放弃他一部分的自我和自尊?”
谢期年颓然地点点头。他是相信的。
“因为你相信,所以如果不去面对,你就会一直沉沦在这种明知来源于哪儿、也明知是认知偏差却无法改变的负罪感里。而他,你也让他永远失去了确认是不是要改变、或者他已经改变了但不能确认是否有意义的深渊里。”
“因此你们还是会相互捆绑一辈子,永远无法从对方那里解脱。”
谢期年迟疑很久,开了口:“我一定要去面对他吗?如果他还是……”
“你并不一定要直接去面对他。要得知他现在的状况,通过他身边的人也是可以的。最好是他确实有了正向的改变,这样你的问题相对就会简单些,但如果他依然如故,我们也可以调整方案而不至于原地踏步。最重要的是,阿年,你不要太苛责自己,你需要给自己一个出口,才能健康地看待自我、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最终解决困扰你自己的问题。”
李博文的计时器轻轻响起一声,表示预计的一小时已经过了五十分钟。
这也是谢期年特意要求的,每次和李博文聊过后需要给他留下十分钟独自平静情绪,他才能如常地回到日常里去。
只是这一次,他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让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常态,预约了下周的见面,离开了李博文的诊所。
纪羽晨预约的西装店在宋景辉入住的酒店的斜对街,五分钟左右可以走到。谢期年到了酒店和宋景辉汇合后,立刻就去了西装店。
这家西装店是延续百年的老店,只接受进入了店家名册的固定人士的预约,量体裁衣,全手工制作,耗工耗时耗钱,但穿着体验没得挑。
“这是小晨千叮万嘱要妥当送给你的礼物,你千万别让我在小晨那里交不了差。”谢期年把宋景辉送进量体的房间,又叮嘱店员,“这是婚礼礼服,请全部用最好的面料和辅料。”
测量是个极其细致的工作,店里有五六间房间都用来一对一量体。对于要用的时间谢期年早就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他拿出手机处理了差不到半小时的工作后给纪羽晨发了消息,和他确认着他们汇合的时间。
收到纪羽晨「我五分钟后到」的消息,他收起了手机,看向量体的房间,等着宋景辉出来。
两分钟后,一扇门打开了。
谢期年看着走出门口的人,瞳孔瞬间震动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愣在了当场。
七八米的距离,即使他想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也不可能。原本要走到大厅,却因为看见了谢期年而以同样僵硬姿态呆站在门口的韩亦程目光里,也满是不知所措的慌乱,和灼热却硬生生压下去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谢期年再熟悉不过的「七七」两个字,依然带着粗糙的尖锐的刺,无声地落下在他心里。
第47章
谢期年不是没有想过, 和韩亦程再见会是一种什么境况。
他想,他们应该也许会礼貌一笑,或者不过淡淡交换一个眼神, 然后彼此默然擦肩。
之后, 会有惆怅, 会有心里寂然的遗憾和空洞,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在毫无预期地再和韩亦程面对面时这么难过。
难过到他心脏的血液一瞬间像是被全部抽空, 在难受到他几乎要抬手压住心脏时又一瞬间放出。
那种足以灼伤意识的滚烫让谢期年无法保持素日的淡然平静,却又不得不用所有的意志力保持着镇静。
比起两年前,韩亦程更瘦了,眼神和感觉却归于沉稳,原本他会在外人面前刻意藏起的少年气已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冷隽的成熟气质,只是在视线落在谢期年身上时,那种沉稳深邃又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
目光在空气里无声地交缠, 谁也没有先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韩亦程旁边那扇门打开来,宋景辉和店员走了出来,才打破了空气里越发沉重的压力。
店员一边在pad上快速操作, 一边问:“婚礼上交换戒指时穿的正式礼服, 新郎是更喜欢用有金线的面料,还是暗纹银线的面料?”
宋景辉认真看了看店员在pad上展现出来的面料,蹙眉想了想,忽然舒朗一笑, 向谢期年的方向挑了挑下巴, 示意店员道:“他说了算。”
韩亦程眼神一颤, 继而垂下了眸子。
谢期年在店员连声呼唤「谢先生」的催促中也低下头,看向pad上列出的两种面料。
只是他此刻心里乱得自己都无法整理,那两种面料在他眼里虚化得毫无差别,他不得不重新坐了下来,从店员手里拿过pad。
一阵很轻但决然的脚步声从他不远处经过,随着店门的自动玻璃门打开后,消失在所有感官里。
再抬头的时候,空间里已经没有撕拉着心脏的压力,空间变得很大,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宋景辉笑着和店员确认细节的脸也仿佛蒙着雾。
直到纪羽晨推门而入,笑着和宋景辉相互拥抱拍着肩膀说话时,他才发现蒙着雾的是自己的眼睛。
店面硕大的玻璃窗外是热闹繁华的街景,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凡几,韩亦程已经消失在了人海里。
纪羽晨连着叫了几声哥哥,看着落地窗外出了神的谢期年回过头来,看向纪羽晨和宋景辉:“怎么?”
“刚景辉哥说想让我当他婚礼的伴郎,哥哥你说OK吗?”纪羽晨问。
谢期年笑着冲宋景辉和纪羽晨点点头:“当然OK啊。”
落地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来车往的主街对面,韩亦程站在给行人构筑的避雨长廊的宽大立柱后,默然看向他用尽全部理智逼着自己离开的西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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