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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打开,上电梯,关门,焦灼地等待。
路野走出了电梯,走廊上的感应灯亮了,按着指纹解了锁,客厅里的灯却暗着。
走廊里的灯光打进来,照进室内,沙发上缩着一个人,裴汀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头埋在腿上,仿佛睡着了一般对路野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路野打开客厅的灯走过去,传入视线的是裴汀脆弱又明显的一截背脊骨,裴汀真的太瘦了,长时间挑食让他身上有种病态的瘦弱。
曾经有导演笑说裴汀这样的身材和长相很适合演古装里的病娇美人,他一直有种瘦弱的美感。
但路野很心疼,他不希望裴汀多好多漂亮多被人夸,他只希望裴汀能开心些健康些。
路野的手覆盖在裴汀白皙脖颈上的圆骨上,说不清两人的体温谁要更低一些。
路野抖了抖,同时裴汀也抖了抖。
裴汀抬起头,他被灯光刺地眯了眯眼,随后迷茫地看向路野,视线对焦的那一瞬,裴汀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眼睛潮湿地氤氲着水雾,但他习惯了不哭,眼泪被他瞥了回去,眼睛更红了。
“我冷。”裴汀哑着嗓子说。
他一直叫路野“小野”,有事没事都爱这么喊,那是裴汀知道会有回应时做的事,现在不会了,大概以后也不会了。
裴汀还有些不习惯,所以他还是习惯性寻求依赖,对路野说冷。
路野几步走到沙发前,俯下身的那一刻抱住了裴汀。
路野听见裴汀说对不起,听裴汀说明明你更难过,我不应该冲你发火。
路野却一个字都没说,他有些绝望的发现,他的歉意比裴汀还要重,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身体的温度一直没能高起来,哪怕路野抱着裴汀,两人离的那样近,路野的右胸口能感受到裴汀心脏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跳动通过薄薄的皮肉传递到他身上。
他还是冷。
因此,就算时机和场合再不合适,路野也还是要说。
“你上热搜了,我让人查过了,是你爸的名字,欠了银行四十万。”
路野在挂掉电话以后,迅速让人找了发微博的媒体,花了更高的钱得到了这通微博背后指使人的信息以及银行那边真正的情况。
裴汀一整天都在蒙圈,睡着也是做噩梦,睡醒也是在蒙圈,此时他却清醒的要命。
被他忽略的某件事,从繁复冗杂的记忆里钻出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一丝一缕的思绪终于织成完整的回忆链。
裴汀松开路野的手,冷漠又清晰地开口,“是那间房子。”
路野猛然反应过来,他在岛上曾经背过耍赖皮的裴汀走过一段路,在那段缓慢又冗长的旅途中,裴汀讲了个不清不楚的小故事。
裴汀的去世的父亲,还有可能是因为裴汀母亲因为不舍得所以没被卖掉的那间房子。
路野的脸霎那间就白了,仿佛他才是那个被真相击中的人,残忍又坚决地把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被所有人光明正大观看以及嘲笑的人仿佛是他。
所以爱和恨都是假的,现实多血淋淋啊,残酷地告诉你看到的一切不是因为不舍得,只是因为没有钱。
路野嘴唇翕动,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裴汀”两个字。
他傻了,好似患了失语症,他安慰不了被照顾了裴汀十几年的裴母伤害了的裴汀,同样也安慰不了被自己温水煮青蛙了五年最后还是一场空的裴汀。
裴汀有些冷静过头了,古井无波的眼睛里连凉薄都没有剩,问路野:“我需要做什么?”
“你不需要做什么。”路野试图握住裴汀的手,在接触到的前一刻被裴汀提前抽开。
裴汀的神色还是清冷的,不管是厌恶还是憎恨的情绪一点也无。
“你不需要做什么。”路野掩饰掉心底那点无关紧要的情绪,语气寻常地重复着开口,“卸载微博,好好睡一觉,公司会替你处理好的。”
裴汀却有些好奇,他拿了一旁的抱枕搁在腿上,枕在灰色抱枕上的脸更显苍白,“挺好奇的,原来我有这么大魅力让别人把这种我都不知道的事情查出来,只是因为看我不顺眼?”
裴汀当然不好奇,事实上他一直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随便黑吧,我只做我自己”。
到了这一会儿,裴汀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朝别人还是自己撒火,他颇有些鱼死网破的意思,路野从来没见过的戾气从裴汀身上一点点散发出来。
路野的电话又响了,随意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路盛宇”三个大字。
几乎是慌乱的,路野无措地看向裴汀,但裴汀只是垂下眼皮平静地看了眼路野的手机,而后他平淡地移开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电话被路野挂掉了,裴汀的声音在路野头顶响了起来,“不接么?”
“不用接,没什么事。”路野讨好地朝他笑了笑。
“又打来了,你接吧,有事就先走吧。”裴汀近乎麻木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路野从来没有过这么痛恨自己的时刻,他仿佛置身在冰天雪地的冰面上,往前是火堆,看似温暖踏入的那一刻却沉入浮着冰块的冷水里。
身体四肢都是麻的,所有的器官都像是失灵了,他很迟钝又很茫然。
到头来还要用最后一丝理智离开客厅,回到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房间里接这通不愿意给他片刻安宁的电话。
路盛宇没有问路野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很好心,语气算得上算解人意,“不想热搜闹的更难看的话就马上回来,出去玩要有点度,路野,你玩疯了,还知道回家吗?”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路野不知道自己在讲话,恍惚中他好像听见灵魂的叫嚣声终于忍无可忍冲破了粉饰太久的太平。
“你是我儿子,什么叫放过你?”路盛宇像是真的不明白路野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路野是他的儿子,是他唯一愿意承认并且在所有人面前引以为豪的儿子,或许路野不算是个成绩优秀的人,但路家的财力和权利不需要路野在学习上有多大的成就。
路野长得好看,完美的继承了路盛宇和他妈妈的基因,路野也够理智,二十多年来他没有被金钱和势力迷失过方向。
他们这一辈人里多的是嚼对方家长里短以此来衬托自己的优越感的人,儿子不出息,私生活不检点,黄赌毒占了全的不在少数。
只有路野是不一样的,除了不肯继承路氏企业外,他几乎是路盛宇优秀到毫无缺点的儿子。
他的儿子不需要多有深切的感情,他可以和路盛宇一样冷漠、无情甚至多情,但就是不能深情。
路盛宇的儿子不能被感情绊住脚步,更不能被一个全身都是缺点的十八线小男生迷地走不动道。
“你放过我吧。”没办法似的,路野叹了口气,“你那么多儿子,为什么要在我这里装舐犊情深,联姻家产换谁都可以,姓路的儿子那么多,没必要一定是我。”
“路野!”路盛宇加重了语气,情绪爆发的边缘他及时止住了。
转而温柔道:“想想你妈妈。”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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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路野妈妈的去世和路盛宇脱不了关系。
大概是那年路野从墓地出来以后表现太过平静的原因,让路盛宇觉得路野确实遗传了他冷漠又无情的基因。
路盛宇旧事重提,让路野想想他妈妈,那一刻路野仿佛听到了当年巨大而惨烈的撞击声,抱着他的那个人身形单薄又清瘦,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血腥味甚至让路野产生了凄美的错觉。
路野很轻的笑了下,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温柔的笑声很短暂的响起,他过分冷静,说出口的一字一句像是在诉说一段经年的爱意:
“你不会忘记我妈是怎么死的了吧?”
电话那头的路盛宇明显呼吸一滞,关于那段陈年旧事的记忆很快侵袭了他故作镇定的内心。
他倒不是没有一点感情,那块盖着尸体的白布一直存在他记忆最深处。
不是爱,是愧疚,不是不舍,是对生命转瞬即逝的恐惧。
路野十五岁那年夏天参加了全市统一的中考,路盛宇在那几天短暂地起来了自己有某个叫做父亲的身份。
在考试结束的前一天,路盛宇早早回了家,一家三口吃了这辈子最后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路盛宇抑制不住心头的笑意,在路野多番拒绝的情况下仍旧要求明天考试结束时要接他回家。
那时候路野是信的,信他的父亲哪怕一团糟,也是爱他的。
血液亲情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一天路野怀着前所未有的耐心等了路盛宇半个小时,但路盛宇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让路野失望了。
路盛宇没来,路野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
那是路野人生中最不愿意回想的半个小时,路野在路盛宇那吃了亏,怎么都不愿意再接受他妈妈又一次可能是哄骗的话。
他还是站在那等了,花掉了等候路盛宇时一样的时间。
中考结束的喜悦早就消失了,路野是忍着怒火等了他妈妈半个小时的。
两人上了车之后的气氛也不愉快,路野生路盛宇说话不算话的气,也生他妈妈多管闲事的气。
那口气一直生到紧急刹车的声响出现,路野被抱住的同时感觉到了灵魂的片刻离体。
他后悔了,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全部的情绪都变成了后悔,他不应该对妈妈生气的,妈妈什么错都没有,他想和抱着他即将消失在人世的灵魂一同离开。
但路野被他妈妈踹回来了,妈妈确实是没有感情的人,她冷漠地对路野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不需要你陪着我一起走。”
路野灵魂归了位,心从那一年开始空。
他恨死路盛宇了,要是没有路盛宇那谎骗的半个小时,他早就走了,车祸不会有,妈妈也不会来。
可路野也恨自己,他和路盛宇一样,没有给他妈妈留下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所以路野不是不和路盛宇计较,他只是更难原谅自己。
路野长大的速度很快,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原因。
路盛宇总能把一件可以简单解决的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他天生无情是个生意人,却偏偏企图用等价交换的方式寻求路野对他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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