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开始嗜睡,进而缺席课程,昼夜颠倒,甚至是错过学校的演出。他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可酒精早已经吞噬他的理智和自控力。
他开始恐慌,却又不敢让家里人知道,独自徒劳地挣扎,他甚至病急乱投医,尝试去接受新的追求者,试图用新的恋情稀释乔郁绵在他心中的浓度,从而转移对于酒精的依赖程度。
他们一起吃过三明治,安嘉鱼坐在琴房里听对方吹长笛,可怎么看都觉得那一头亚麻色头发不和谐。
夕阳里对方渐渐靠近他,可他的身体却在大脑有所反应前本能地躲开。
“抱歉。我想,我们还是该慢慢来。”他解释得并不怎么走心,然而对方并没有拆穿他,而是欣然接受,继续练琴。
就在那个下午,就像报应不爽,他失足踩空,从楼梯上摔落下去。
他身边有很多人,有时常在课堂或是琴房擦身而过的熟面孔,也有陌生人,身后还有今天才开始交往的“男朋友”。
可在他他摔下去的那个瞬间,没有人伸手,大家第一时间护住了自己的乐器躲开,有擦得铮亮的圆号,有刚削好簧片的双簧管,有常常遭到乐团调侃的中提琴。
他的男朋友似乎伸出了手,试图拉他一把,可在发觉一个成年人摔落的惯性足以让另一人也置身于危险时,又瞬间撤回了手。
那是一个正常人类写在基因里的,自我保护的本能。
安嘉鱼重重摔下去,在最后关头他护住了琴盒,后背着地。他的头撞到台阶,遁入黑暗的前一刻他遗憾地想,也许这辈子他只能遇到一个甘愿为他摔断手指的人。
可他已经失去他了。
在医院醒来时,安蓁和俞知梵已经在他床前。
短短半年没见面,大提琴家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那个集万千宠爱的小王子如今面色苍白,瘦骨嶙峋,像个重病患者陷在床褥中,目光狼狈得如同街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如果仅仅是脑震荡,安嘉鱼兴许还不会感到羞愧。真正让他自尊心瓦解的是他清醒过后的酒瘾发作,安蓁抱着莫名开始颤抖心悸,满身大汗的他,吓得脸色惨白。他第一次看到妈妈哭得那样惊慌失措,也分不清浸湿病号服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小鱼……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她开始疯狂自责,安嘉鱼睡梦中都听到她在跟俞知梵忏悔,“哥,他长这么大我都没有真正在意过他……都是他照顾我,迁就我的……你说得对,我不配做母亲,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儿子……”
她把所有的错归咎于自己的漠不关心。
安蓁推掉了近三个月所有的演奏会,专心陪在儿子身边,倾尽全力想要弥补。她学着煮粥做饭做家务,学着跟年轻人推心置腹地聊天。
在某个睡不着的深夜,安嘉鱼给她看乔郁绵的照片,也许是因为已经分手了,安蓁并未对他的初恋对象是男孩子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惊讶了一句:“长得这么好看啊……”
“妈,你不用陪我了。”他渐渐摆脱酒精的控制,却又被负罪感侵袭。母亲因为他,三个多月没有站上舞台,频繁遭受非议。有谣言散布出来,说安蓁演出前坐地起价为难公司,导致被雪藏。
“没事。很久没休息了,让我偷偷懒吧。”
安嘉鱼很清楚这不是真话,安蓁不需要这样的休息,明明是自己让她放心不下。
“妈……”他有些承受不住这样不求回报的母爱。
安蓁最享受的时间是每天下午练琴的三个小时,她会沉浸地闭上双眼,有时还会在乐曲间隙习惯地等待掌声,可睁开眼发现眼前什么都没有时,安嘉鱼注意到她眼中的兴奋感会瞬间熄灭。
她是渴望舞台的。
可却因为自己……
“妈……你去忙你的好不好,我已经好多了,不会有问题的,你相信我……真的不要再……”他几乎是哀求着安蓁,可对方异常坚定地摇头,说小鱼不难过,妈妈会陪着你,直到你完全好起来。
就像有谁敲醒了他混沌的脑壳。
安嘉鱼愣愣看着那张慈爱的笑脸,忽然想起乔郁绵凄然的笑,笑得时候眼眶泛红,分辨不出究竟是生气还是自责:“是因为我吗?”
那时候,自己生出了放弃来纽约的念头。
他忽然彻底理解了为什么向来没什么主意的人会忽然那样决绝。
也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好”给了乔郁绵多大的压力。
他享受让乔郁绵依赖着他的感觉,一门心思做一个人的英雄。
安嘉鱼设身处地,觉得脊背发凉。
他等到十二点,趁国内午休的时间给乔郁绵拨了个电话,他想告诉乔郁绵自己挺好的,也希望得到对方的一点消息,可电话并没有接通……
他紧赶慢赶,将自己这半年落下的课程补满,趁暑假的尾巴回国,找去那一片熟悉的小区,那里没什么大变化,他路过甜品屋,路过水果店,路过那盏锈痕更重的路灯,敲响了那扇防盗门。
他没有带任何伴手礼,他觉得乔郁绵并不希望收到什么,他已经感同身受,无法回报的好也是一种道德绑架,他不会再做任何自以为是的决定。
他不要开场白,只需要一句潇洒的:“我过几天就走,顺路来看看你。”
他做好了一切重逢的准备,可开门的陌生人粗鲁地将他拒之门外:“你是谁?你找谁?他早就不住这里了,不知道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很多事情总要亲身经历过才会真正长大。
幸运的是,他有家人的守护。
第81章
“这个……依赖症状……是有具体病因的么?”乔郁绵忍不住追问,“好像是复发性……”
“……主要是心理问题,也有一些体质因素。”安嘉鱼一笑带过,似乎不怎么想透露这些私人状况,急于转移话题,“当时刚去美国,不太适应。不说我了,你怎么样,为什么搬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搬走了……找过我吗?”乔郁绵试探道。
安嘉鱼一怔:“……放假回国,顺路想去看你一眼……”
“顺路啊……”他想起过去对方就常常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忍不住笑了,他略过了自己带着妈妈租房,缺钱收不到房租那一段,直接跳到了最后的结果,“我妈妈离不开人,住在疗养院。我一个人有地方落脚就好,住在公司宿舍,原来的房子卖掉了。”
“卖掉了?”安嘉鱼猛地坐直了身体,脱口而出,“小乔,你是不是需……”
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硬生生抿上嘴巴。
“卖给我爸爸了。”乔郁绵隐约猜到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现在我不缺钱,我们公司外派出差补助特别高。”
“你经常出差吗?”
“嗯,我们公司这两年在肯尼亚新收购了几个鲜花农场,那边一年四季都是花期,基本上每两个月都要过去一次……”
“物流部门还要出差啊?”演奏家的交际范围很窄,对于平凡人的世界有点陌生。
“嗯,要过去帮他们建新冷库,还要测试低温操作间和各种设备,材料。虽然那边人工,土地成本非常低,但不规范操作的话损耗太严重了,鲜花保质期本来就很短,总成本控制不下来……”
乔郁绵发现在聊天的过程中,安嘉鱼只是认真地听,几乎不会发表意见,就像过去的他们颠倒了位置,让他有点不习惯。可对方偶尔望着他出神的样子,又让他恢复到熟悉的状态,乔郁绵就这样心情时起时落地吃完了一餐,明明看出了对方的欲言又止,却怕贸然询问徒增尴尬。
成年人之间的交往,好像都是这样顾虑重重。
“吃好了的话,送你回去吧。我先去买单。”乔郁绵知道安嘉鱼其实很累,这人精神不济的时候,双眼皮会变宽,眨眼的速度也会变得很慢。
那人点点头,依旧不提意见,好像一切都随他安排,他说走就走,他不说,他们就算在这里坐到餐馆打烊对方也会奉陪到底。
果然,送他回去的路上,安嘉鱼靠在副驾里睡着了。
他家住在市中心附近仅剩不多的几个别墅区,看清车牌,保安直接放行。
乔郁绵将车子停在小区的路边,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他那颗左颈上的琴吻。
这么多年过去了,红色丝毫没有变旧,甚至被摩擦到隐隐反光,毕竟安嘉鱼从不偷懒。
乔郁绵忍不住伸出手。
和看上去的旖旎感有所不同,指腹的触感是厚实的。这枚琴吻的位置刚好浮在颈动脉附近,轻轻压住便可以摸到明显的心跳,他曾经无数次感受过那里让人安心的节奏感,接吻时会变快,睡着时会减慢……
“嗯……”似乎是感受到了外力的刺激,安嘉鱼睡梦中扭动了一下头部,转向乔郁绵,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恍惚而迷离。
不知道是不是睡眠质量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下降,过去安嘉鱼绝不会被这样细微的动作吵醒,他屡试不爽。
所以,他还没来得及移开手指。
可安嘉鱼似乎并没觉得任何不妥,甚至……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像只讨要疼爱的宠物,不声不响。
乔郁绵一时有些混乱,他愣愣看着那人看着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变清晰,而后有些惊慌。
指尖那枚琴吻的跳动忽然激烈起来,渐渐失控,他胳膊一抖,酥麻感像是从他们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急速蔓延,像施展魔法生出的藤蔓。
他眼睁睁看着带刺的枝叶沿着手臂攀援到肩膀,胸口,所到之处隐隐刺痛。
他有些僵硬地抽回了手:“到……咳,到了。”他清了清莫名哑掉的嗓子,“你只说在璟苑,没说哪一栋……”
“九栋。”安嘉鱼也转开眼,若无其事指了指道路深处。
开到最尽头的院前,有一棵刚刚进入花期的玉兰,嶙峋枝丫上的花苞鼓鼓胀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8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