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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匆匆去换了衣服卸妆,再出来时果然看到了岳天河。对方正在和别人交谈,说的什么隔太远听不清,大概两三分钟后,和他聊天的人便离开。岳天河低头点上烟,顿了顿后再抬头,呼出一串淡淡的白雾。
“这么晚了,学长还没回去休息?”
岳天河早就注意到了乔鹤生,打量他一眼后稍微偏头错开,将嘴里还剩下的烟雾吹出去:“嗯,谈点事情。”
“嗯……”
“……”
岳天河向来话少,但现在的气氛却让他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像也不能就这么离开,看着面前安静的人,清了清嗓子:“以前干过这个?来这儿还适应吗?”
似乎没料到岳天河会主动开口,原本还在思考怎么挑起话头的人抬眼看过来,笑道:“和平常的工作不一样,但还好,目前没有太大的困难。”
“嗯……”岳天河轻轻嗯了声,这个季节晚上已经有点冷了,夜里一阵风吹来更是让两人都深深呼了口气。
“降温了,一起回去吧。”剧组订的旅馆离这个区域也不远,走个十多分钟就能到。
“嗯。”岳天河走了两步,将手中还剩大半的烟碾灭在垃圾桶上。
一路上不时能看见同样往回赶的人,但走了好几分钟谁都没说话。
岳天河不经意往旁边看了眼,还有点奇怪。虽然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算长,见面次数也不多,但乔鹤生应该不是这么沉默的人。
想了想好像每次都是对方热情地跟他搭话,包括上午那会儿也是,现在这样倒让人有些在意。
“你……”已经能看到旅馆大楼的时候,岳天河忽然开口:“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或者想跟我说的?”
“啊?”
乔鹤生沉浸在自己漫无边际的想法里,忽然听到这么一声,瞬间有种被看破的感觉。
“……全写脸上了,”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乔鹤生还是能分辨出一丝略微无奈的笑意:“想说什么就说吧。”
“嗯……”既然对方都开口了,乔鹤生也就不再掩饰:“其实也就是在想学长的职业。”
“嗯?”
“感觉你的工作范围很广,”乔鹤生看着越来越近的大楼:“当初我们排剧目的时候,你是陆导介绍来的武指,后来你又说在经营武术馆……感觉已经很忙了,没想到还在这儿做武替。”
他这话说得随意,也没什么逻辑,但岳天河还是知道了他的意思,沉默了会儿后才开口:“是不是觉得……看起来没个主业?”
“倒不是这个意思……”乔鹤生自觉表述不清,有些不好意思地否认。
“没什么,”岳天河也并不在意这个,语调平静:“非要说的话,主业还是那家武馆,这里的工作,以及之前给你们做武指,都是承的陆导恩情。”
“……”乔鹤生偏头看他,见他面色平静,但神色中却有些难以捕捉的惆怅:“陆导的恩情?”
“嗯。”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走到旅馆楼下,但都没有立刻上去的意思。岳天河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出来时递给乔鹤生一杯温热的饮料,自己也拧开一瓶。
“武馆是我爷爷那辈开的,我们姑且也算是武术世家,”岳天河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沉:“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毕业后我并不打算回去帮忙。年轻时觉得自己有资本,哪里都能闯一闯,借着一些机会跟几个同系的朋友进了剧组。”
乔鹤生与他站在街边,这个时间路过的人脚步都匆忙,反倒衬得他俩有些许孤寂。他手里握着还有温度的饮料瓶,安静等着后文。
岳天河沉默了下,微微皱眉,但又无奈般叹了口气。
天气逐渐转凉,这种远离市区的地方夜里已经会冷了。
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说出来,明明对方是个还没多熟的人,但话已经到这里,乔鹤生也陪他待到现在,接下来敷衍也不好。
“……你应该也能猜到,我们这种学武术的,进剧组一般都是先做替身,”岳天河顺势靠在街边的路灯杆上,模样很随意:“一开始甚至只是群演,后来才被重视点儿,给一些戏份更多的演员做替身。”
岳天河的手揣进了衣兜,摸到烟盒的时候一顿,没有掏出来,只是摩挲着那些棱面:“我们都挺努力的,想干出点样子来,运气也不错,后来工作慢慢走上正轨。本来以为我们会这样稳定下去,然后顺利地做到武术指导,或者再找别的出路。”
本就不热的饮料冷得很快。
“你应该也知道,我们这一行挺危险,要时刻面对各种意外,”岳天河顿了顿,但语调依旧平稳:“在某一次工作的时候,道具出了问题,就出了事故……包括我在内,好几个一起打拼的兄弟都出事了。”
“是……”乔鹤生想多问一句,但又觉得不必再让人回忆更多。
岳天河知道他想问什么:“倒是没有生命危险,就是残了。”
乔鹤生猛地抬眼看他,身边的人还是一副平静模样,只是皱起的眉头显出些沉重来。
“人都废了,这条路也就走不通了,当时剧组还推脱责任,不想赔偿,是陆哥出面,好歹是把赔偿金给我们弄到了。”
“陆导工作时看着凶,但也心善。”
“嗯,其实我们也只是在陆哥缺人手的时候被借用过几次,他却愿意帮我们这种……无名之辈一把,这恩得记,也得还。”
“然后你就在陆导剧组做事了?”
“嗯,我是受伤最轻的,休养一段时间就恢复了,不过我那几个朋友没这么好运,残了废了……因为这件事失意消沉,我也受打击很久,”岳天河喝了口冷掉的饮料:“那会儿也失去了工作,但还是不想回家,是陆哥给了我机会,让我有口饭吃。”
乔鹤生心里有些震动,但也有疑虑,既然都到了那样的地步,为什么还不回家。但过去的某些记忆随之涌来,心情复杂之余似乎也可以体谅。
“我在陆哥这儿做替身,他得知我底子还不错,有时也让我做做武指……”岳天河的话忽然断在这里,大概半分钟后才继续道:“……再后来,家里也出了点事,我不得不回去带武馆了。”
“……”
后面的,不用岳天河继续说,也都明了。
家里的传承不能丢,陆锴群的恩也要还,这就是为什么乔鹤生能在这些场合看到他的原因。
聊到这里,两人手里的饮料彻底冷了,但还是默契地仰头喝了口。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灌入胃里,让人也清醒。
乔鹤生轻轻叹了口气:“学长这些年,是真的辛苦啊。”
岳天河终于偏头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看起来还很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他不不屑的同情虚伪或者敷衍迎合,只是很真诚的感慨。
至今他见过很多人,也遇到过很多事,一个人是否诚心,语气神情一眼就能看出。
岳天河觉得,像乔鹤生这样生来就带着光环的人,一路上走的都是平坦大道,他们本就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共鸣。但在这不算明亮的路灯下,乔鹤生眼中的情绪,却让他否定了这个想法。
将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岳天河终于淡淡一笑:“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人啊,不就是得想办法活着吗。”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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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明明身体已经累了,回去的时候也挺晚,乔鹤生躺在旅馆的床上却没有一点睡意。他是陆导亲自找来的,待遇还算不错,和另一个戏份稍多些的演员住一间。
关了灯后屋子里有点暗,合上的窗帘还是隐隐透着光,身侧是另一个人均匀的呼吸。
耳边回荡着岳天河今晚说的话,而思绪却远比这些复杂。从当年艺术楼前的一面,到剧场里的再见,近来这些日子打的交道,以及今天对方说的这些事情,还有……他自己的一些事情。
思来想去,最后他觉得自己还是该试一试,看看能走到哪一步,哪怕也许比想象的还要困难,但谁让这是或许第一眼见到就对他的择偶标准影响巨大的人呢。
虽然有了这个念头,但乔鹤生也不是什么无知的愣头青,不急于冒进,只是保持着正常的热情。
“学长,一起吃饭?”一般来说上午的时候乔鹤生没有工作,除了熟悉剧本,和导演以及其他工作人员沟通外,他基本都往岳天河工作的地方跑。也不打扰,只是在外面看着,休息的时候送点水什么的。
岳天河还没换下戏服,抬头看着拿了两份盒饭笑得温和灿烂的人,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情。
旁人只当他们是校友,关系要亲近点,但到底是什么想法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之前舞剧结束后他们吃的那顿饭上,乔鹤生试探过,他也委婉拒绝过,但最近看来乔鹤生似乎并没有打消那种想法,对他依旧热情有加。
不过对方分寸掌握得很好,聊天时也从不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带,很正常,也很礼貌。
他也没理由冷着别人。
……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以后了解更多,应该就知难而退了。
“嗯,谢了。”岳天河接过盒饭,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吃。
“我今天看你们对戏,学长也太厉害了吧。”
“是吗?”几天过去,好歹也有了进步,不是什么不冷不热的一个“嗯”回应所有。
“当然,”乔鹤生也察觉到岳天河在他的引导下话变多了:“飞檐走壁啊,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吊着威亚的。”
“陆哥对动作戏要求很高,”岳天河咽下嘴里的饭才开口:“不是炫技,也不是在用剧本支配演员,一个角色塑造成了这样,而我们作为扮演者,只是把自己变成角色而已。所以动作戏不能脱离演员,该有什么水平,就得是什么水平,那些用特效,剪辑技巧呈现出来的动作戏,陆哥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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