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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轻轻笑着,这次他笑得很轻松,眼尾聚起了一团褶子,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容铮看着他,仿佛回到了两人第一次初见的时候,那个不可一世,满脸写着傲慢的刑侦队队长。
他叹息着说:“十年了,我累了,真的好累,我希望下辈子,能不再那么累了……”
容铮神情一凛,突然他察觉什么,脸色骤然变了,看着冬宁猛地朝他扑去。
冬宁早就有准备,左手手腕一翻猛地一把推开钱国平,拿着手枪的右手把枪抵在自己脑门上,根本不给对方一点反应时间,直接抠动扳机。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方才软瘫成一团的钱国平不知道哪里冒出了力量,嚎叫着朝后重重地一推,“呯”的一声,子弹擦着冬宁的头皮爆开,血肉霎时洒满半空,残缺的半块耳朵掉在地上。
冬宁吃痛踉跄退后一步,回神一脚将扑来的钱国平踹开,咬着牙举枪打算来第二次。这时候容铮已经跟着追来,直接飞身一脚踹在冬宁手上,又是一枪打歪,这次直接击中了电灯,屋内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冬宁嘶声力竭:“滚开,容铮,你不要逼我。”
“你为什么要死,累了就休息,十年你都坚持下来了,剩下的你还有大把的时间,你为什么就不能坚持下去。你就是个懦夫!”容铮在黑暗中循着声又是一拳,拳头正好击中冬宁腹部,冬宁吃痛地叫了声,咬着牙就地滚开:“闭嘴,你懂什么!”
“我明白了,你就是想逃避是吗?你不敢回忆那把琵琶,放走了重要的线索,白白浪费十年的时间,让你的母亲尸骨未寒。”
“妈的,你胡说什么屁话!”冬宁吐出一口血唾沫,对着方才出声的方向抬手就是一枪。
容铮早已经躲开,他已经锁定了冬宁的位置,开枪的一刹那,他看见冬宁那双绝望的眼睛,显然整个人已经崩溃。
“现在你不是也这样吗?你自顾自为了所谓的正义,闯了弥天大祸,昔日同伴现在躺在病床上,生死未仆。你是害怕吧,怕那些人醒来责怪你,怕那些人的父母看着你指责你!你还害怕,你做了这么多,牺牲这么多,最后孙周兴依旧逃了!你什么都怕,你不敢面对,所以你干脆一死了之!”
“闭嘴!”
又是一枪,子弹从容铮身边爆开,热浪灼伤了两人的眼睛,空气中都是硫磺的气味,两人遥遥相对,明明四周黑暗,他们仿佛能看见彼此,冬宁咬牙切齿地坐起来:“你懂什么,你知道我这十年来硬撑着有多难受,始终暗无天日,见不到明天,我累了,我只想和我妈再见一面,我对不起她……”
容铮突然笑了起来:“冬宁,你这借口太可笑了,你对不起她,你就要死。那你.妈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放弃自己梦想,牺牲自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不就是想你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才是真正对不起她!”
冬宁一时怔楞,就在这时,门轰然倒塌,训练有素的特警冲了进来,强光也随着投了进来。钱国平被进来的特警七手八脚地架起来就往外跑,冬宁被四五个人按在地上,脸被砂石碾压着火.辣辣的疼。容铮缓缓地站起身,沉着步子朝冬宁走去:“冬宁,一切都结束了。”
冬宁缓缓回过神来,他手里还拽着枪,他抠动了下手里的扳机,然而子弹早就打光,发出机械的咔擦声,那声音好像是预告一切的落场。冬宁趴在地上,两眼茫然地看着前方,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囊。
容铮把手伸向胸口,走到他身边蹲下:“其实我并不需要一定救下你,但是我答应了别人,一定要把你活着带回去。”
他手拿出来,带着一个手机,手机通着话,容铮按了下屏幕,一个颤.抖的女声轻轻地喊了声:“……喂”
冬宁无神的双眼刹一听见那轻颤的呼吸声,瞳孔猛地一缩,就听见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喊着:
“冬、冬宁……你不是说好了……要来淮赧市找我?”
冬宁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朝手机看去。
电话那端女声带着哽咽的抽泣声:“我刚刚知道,我没有爸爸了,我本来就没有妈妈,再没有了爸爸,我这一辈子身边再也没了亲人……我以后得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多危险,我太害怕了,我甚至到现在腿还在发软。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无论我提什么要求,你都惯着我。我能不能任性地再求你一次,不要抛弃我,独自留下我一个人。对了,你还记得吗?你曾经答应过我的,等我长大娶我……可是、可是我长大了,你却要消失了。”
冬宁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光影在狭窄的屋内相互交织着,杂乱的脚步声带着呛人的煤灰,无情的手一双双按在头上,随即脖颈被人提起。慌乱之下,他听见有人在叫他,他余光向后一扫,狰狞的强光毫无阻拦撞进眼里,将眼前的场景蒙上一层雾状的白色。角落里似乎站着个黑色的人影,瘦瘦小小在高大的特警之间尤其突兀。
那个人影小小的叫了声,声音轻飘飘地随着沾满煤灰的风朝他卷席而来。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抬起头,努力地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却被人一把挥手擒住,那只手像是铁箍一样牢牢地钳制住他的手腕,让他无法动弹。
“妈……妈……”干哑的嗓子像是着了火一样,冬宁小声叫着,像是被带离母兽的幼崽,嗷嗷呜呜无助地发出哀鸣,带着火急火燎地焦急。
那人影站在原地,像是乞讨般双手合十抱着,任凭他哀求嚎叫,依旧一动不动,那是再做无声的告别。
他浑身瘫软站在中间,一层无形的膜把他和周围隔开,四周仿佛陷入了中空。
任凭身后的人推搡着,踉跄着朝前前行,他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摇摇晃晃间,聚集在身周的人越来越多。遥远的空间里似乎有人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他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之间,他忽然想起,他缺了一只耳朵。
然后他感觉到了夜风,山里晚上的风夹着冰雪,像是带着针,冷得刺人。
接着他闻见了血和柴油的味道,浓郁的呛鼻。
他半眯着试探着再次睁开眼,周围的光此刻都亮了,车灯、路灯还有密林里不时闪烁的眼睛把深夜的矿场照的犹如白昼,乱中有序纷杂的人群像市集一样挤挤嚷嚷,几张熟悉的面孔泪流满面朝他冲来,愤怒地挥舞着拳头,狠狠地怒骂着什么。空气里的煤灰像是被点燃,灼热升高的温度奔着热浪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他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嗅着那热烈熟悉的气味,突然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两行咸腥的泪水淌了下来掉进嘴里,他轻轻地咂巴了下嘴,几不可闻地小声说——
“咸的,真好。”
第450章 残缺器官的遗体(九十二)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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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里,一个穿着矿工制服的平头男人叼着烟,冷冷地瞅着纷杂的不远处。排列的车灯投出的白光组成海市蜃楼般的热闹景象,顺着道路朝着山下缓缓移动,像是山林里流动的光流。他面无表情注视着这番梦幻般的景象,两只手揣在裤兜里,一边的兜里鼓起怪异的凸起。
高低交错呼啸着的警笛声一声声破空响起,纷杂的矿场又渐渐地变得空阔起来,没有灯光的路面又恢复了往日的黑暗。他静静地俯瞰着场景,过了好一阵,他才哆嗦着从兜里伸出手,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抖了抖。烟头闪出细微火光,灰色的烟灰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了会儿,簌簌地落在泥土里,被风吹来黑色煤灰盖住。
他又大力吸了一口,一根烟瞬间燃尽,男人眼中浮现片刻飘飘然的神情,只是眨眼的功夫,他那张满是黑灰的脸又跟着沉了下去,嘴角耷拉下的两坨肉无力地朝下拉扯着,眼睛眯成了条缝,里面盛着几分锐利的光芒。
思索半晌,他从兜里掏出另一只手,带出一只有古董气质的按键手机,银灰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屏幕只有镜片大,老旧得几乎没人用了,但他倒不怎么在意,认真地用手指头戳着那小小的按键。
电话拨出的瞬间,那边就接通了。
不等对方出声,男人先开了口:“活着。”
那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后十分不礼貌地挂上了电话。穿着矿工服的男人倒是毫不介意,好似习以为常,接着他拆开手机后盖,把卡取出来掰成了两半,埋在了眼前的土里。
就在这时候,背后密林里传来犬吠的咆哮声,奔跑声由远及近。
男人扭过头,听见有人厉声喝道:“干嘛的!”
那男人伸手往胸口一拍,掏出盒白沙,接着脸色神色骤然一变,再回头时候带着几分猥琐,谄笑着递出去:“矿里的,睡不着,出来抽根烟。”
巡逻的武警狐疑地朝他看了眼,男人露出满是黑垢的牙齿,讨好地笑着,黑乎乎的脸看起来老实巴交,伸出来的手上还有长期抬煤留下的黑色的茧皮。
“大冷的天,在这风口,抽烟?”武警没接烟,朝他皱了皱眉,“我看你偷偷摸摸的,这里可不准拍照摄像。”
“没有,没有。”男人连忙从兜里掏出手机摊在手里,“您看,我这破手机没那功能啊。现在手机贵啊,动不动一两千,抵我一月工钱了。我看这手机能用,一直没舍得买新的。警.察同志,我就是瞧瞧热闹,我活半辈子了,可从没见过现实里警.察抓歹徒的,这不好奇嘛!”
“行了。”武警余光扫了眼男人手里的手机,目光最后定在男人的脸上,“没什么可看的了,赶紧回去休息了。”
“好,好。”男人忙不迭地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朝武警做了个怪模怪样的敬礼姿势,然后垫起脚带着风,飞快跑了。
那武警扫了眼周围再没什么人,搓了下冰凉的手,往后扯了扯绳子,打算收工。德牧固执地踩着松软的泥土往前蹦着,发出低呜的咆哮声。这是某种信号,他一下起了疑,松了松拉紧的绳。德牧立刻气势汹汹地往前冲,接着停在了方才那矿工站着的位置,黑色的大尾巴朝后猛地一扬,抬起两只锋利的前爪开始疯狂刨地。
武警连忙走上前,就看德牧倏地停住动作,用湿漉漉的黑鼻头从松软的泥土里顶出半张SIM卡,他猛地想起那男人手心里的古董手机,脸色骤然变了。可再回头,那人早就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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