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候他们因为别人的苦难低落,现在苦难落在了自己身上,被忙碌裹挟着,一时竟分辨不出来是何种情绪。
他抓着傅洄舟的手拢在掌心里,皮肤相触的温度给他慰藉,不知不觉间,靠在傅洄舟肩上睡着了。
走廊的窗子关得紧紧的,可能是有年头了,窗框的缝隙有些漏风,初秋的冷气泄进来,所有炙热和冲动都随之平淡,趋于安稳。
正对窗户的座位实在是算不上好,尤其天色暗了,晚风一点也不给人留面子,乔灼打了个抖便醒来,这才发现傅洄舟早就醒了,怕吵到他,一直僵坐着不动。
他赶紧坐起来,给傅洄舟揉揉发麻的肩。
傅洄舟摆摆手表示没事,他总在各种方面依赖乔灼,此刻能被需要,倒给了他心安。
他伸了个懒腰,陪着乔灼把各项检查结果都取了回来,医生综合分析得出结论,乔夫人的身体并没有任何问题。
她再一次将自己不愿面对的所有主观封闭。
医生放下手里的化验单,“你妈妈更多的是心理问题,她现在生活在自己设定的理想状态里,只记得她想记得的人。”
理想状态。
她还没发现乔建生的出轨,也没有生下孩子,就更没有孩子的出柜。在这个状态里,她只是一个刚刚同心上人燕尔新婚的年轻女人,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乔灼捏着看不懂的检查结果走出去,仰头靠在医院的墙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就这样也挺好的。”妈妈开心了,他也解脱了。
但傅洄舟知道他不好。
傅洄舟一直都知道,乔灼是个孝顺的孩子,母亲绝对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他之于母亲,竟然是不想记得的人,这太不对等,太令人难过。
他一步靠过去,贴在乔灼的肩头给他一个拥抱,这是他所习惯的传输力量的方式,现在也可以来传递爱与安全感。
亲情不是无私的,爱情更不是。于是乔灼没有立刻去回应傅洄舟的拥抱,是欲擒故纵,是恃宠而骄,只等傅洄舟把他抱得更紧。
楼道里人来人往,他们亲密的姿势不算低调,有人匆匆而过只看他们几眼,有人边走边把不算友好的眼神停留在他们身上。
傅洄舟向来惧怕这些注视,可此时他却无比踏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别人的眼光已经无法绑架他的想法,只要抱着乔灼就好了。
爱情里的安全感无法单向,一味索取或付出都换不来满足,双方该要互相依赖,互为依靠。
乔灼需要傅洄舟的时候,傅洄舟因他的需要而感到安稳,乔灼亦然。
入暮,张敏玉忙完手下的事,过来接班。她同乔灼不一样,她接受地极快,且打心里认同“这样也挺好”的想法,甚至在乔夫人面前,给乔灼安了见义勇为好心人的身份。
“阿灼呀,回去吧,一天一夜没睡了。”张敏玉难得像个长辈,拍拍乔灼的肩,但也就这么短暂地正经了一会儿,“你妈是心理问题不是身体问题,你在这儿耗着能好啊?”
“那你别刺激她,关于…乔建生的事。”乔灼道。
“不能,我有分寸。”张敏玉挽着两人的胳膊把他们往外送,“快回去吧,你不能拉着小傅也在这儿呀,小傅你呀,就应该趁着这疯女人昏迷,扇她两巴掌解气!哪能在这儿陪着—”
“我不会…”傅洄舟不想给乔灼压力,看见这样的乔夫人,他哪里生得出怨怼。
“知道你不会。”三人已经走到门口,张敏玉十分怜惜地摸了摸傅洄舟的头发,眼里也透着温度,“所以才替你委屈啊。”
傅洄舟本该再客套回去,可头发上轻轻抚过的手叫他愣住,这样的暖意他在江桐那里有过,如今在张敏玉这儿被唤起,却从未在梁芸体验。
然而张敏玉是个跳脱的人,温情也转瞬即逝,她收回手来,立即转过身去,挥着手大步往回走,“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上一辈的事就交给我们上一辈吧!”
她的声音消散在空旷的的医院大厅里,乔灼学着她的样子摸摸傅洄舟的头,拦着他往停车场走。
通明的大厅被落在身后,沿途只剩了整齐排列的路灯,延续到停车场,又连接到马路,汇入车水马龙。
路上,傅洄舟开着车,第一次觉得听惯了的车载音乐有些腻了,他关掉陪伴他良久的《十一种孤独》,只感受乔灼的存在。
没来由的,一句话脱口而出,“阿灼呀,办走读好不好?”
“什么?”闭目养神的乔灼一下子坐起来,安全带被他撑得更长。
“…没什么,我就是一说,你上学还是住宿比较方便吧,我——”傅洄舟蜷起手指抠在方向盘上,舔了舔嘴唇有些语无伦次。
“哥。”乔灼打断他,“你想我怎么做?”
傅洄舟目视前方,抿唇反思自己是否太过粘人,昨晚不让乔灼走,现在直接让人家搬出宿舍,乔灼还在上学,他这样任性,会耽误乔灼的生活节奏吧。
“没事,你快坐好,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哥—”乔灼拉着长音叫他,靠在副驾,偏头看着路灯映照下影影绰绰的傅洄舟,周身都是毛茸茸的光影,看不真切,却温润非常,“告诉我吧。”
他的声音穿破车流的嘈杂,蛊惑着傅洄舟向他交出所有。总有些时候,他的声音之于傅洄舟,便像是塞壬之于水手,只不过,傅洄舟撞上的不是礁石或冰川。
大概是冰淇淋吧。
傅洄舟的嗓子被冰淇淋甜得通透,手指也慢慢放松,游刃有余地搭在方向盘上。
他开口回答乔灼,“我说,我想要你和我一起住。”
“一直。”
第74章 【结局】中
老土的地砖,过时的家具,年代感极强的吊顶,散着橘黄光亮的灯泡,张演身上的棉被针脚密集,此刻的体会被他算作真切的温馨。
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不愿动,这是薛珂父母生前住的老房子,但他知道的也仅限于此,再多的,薛珂不说。
现在每周五放学后,他都会过来找薛珂,条件是薛珂将视频收好掖住,不可以让任何身份的第三人知道,当然,他过来主要是陪薛珂重复视频内容。
起初,因为这事,他颓丧了好一阵儿。
真心错付,被女朋友戴了绿帽子,他上赶着原谅还被狠狠甩掉,又被爆了菊花,简直有苦无处诉。
偏偏薛珂就是个神经病,看他日日买醉既不劝也不阻,只等着他醉透了把他扛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日日日。
那段日子他也没力气挣扎,每次醒来看见还没关上的摄像机也无动于衷,只有一次耽误了上班,他发脾气把摄像机摔了,镜头零件都碎了一地。
薛珂是个坏脾气,更是个怪脾气,可他摔了摄像机之后,薛珂却没恼,穿着睡觉时随意套的薄衣裳,骑摩托带他赶去单位。
在他的印象里,薛珂的生活总是拮据的。他不知道薛珂哪来的钱买相机,对他也总是出手阔绰,他问不出来,也不太感兴趣,但第二天看到崭新的摄像机时还是有些惊讶。
他的脾气去得快,要赔给薛珂钱,薛珂看都不看他一眼,叼起一支烟,说肉偿。
他也没说什么,拧着薛珂的手腕把烟夺过来,塞他一根棒棒糖。
他把情场的愤懑都发泄给薛珂,也渐渐习惯了薛珂拉着他沉沦放纵,实习时的休假,开学后的周末,薛珂的老房子成了他的避难所。
他在这儿可以任意宣泄情绪,大喊大叫也没人管他,薛珂背上一道道的抓痕总是下不去,旧痕添新伤,有的是情不自禁,有的是纯粹发泄。
街道里总有混混为难薛珂,他撞上过几次,薛珂总是占上风的,最多挨两拳头。
当然,他是搞不懂薛珂的,有的时候薛珂懒得动,就躺在地上任别人打,他总回去把薛珂救下,哪怕惹了一身麻烦,他还是去。
但他不知道,薛珂躺平任打的时候,都是发现了他在看,故意的。他更不知道,薛珂除了爱看他笑,更爱看他生气,看他着急,看他哭。
这栋老房子的装修实在是与整个时代都格格不入,以至于每次进来都像踏进了另一个平行时空。
便于逃避和放肆。
老旧木板门吱呀关上,薛珂端着午饭从外面进来,连餐具都是印着小蓝花的瓷碗。张演过来的时候,都是薛珂给他做饭,他不过来,薛珂就吃方便面。
张演早就饿了,捂着后腰翻身坐起来,被子顺着他的动作滑落下去,颈肩的齿印带血痂泛着紫色,腰间也是乌青的指痕,他习惯了。
他实在太饿,伸手去端碗,被薛珂拿筷子打掉。薛珂对他下手向来不客气,手背上立时出现鲜红的一条。
从前的张演一定会骂上两句,但这么些日子过去,他不恼反笑,“你喂你喂,你是大爷。”
他和薛珂的相处总是激烈的,别人的温存到他们身上,总要闹个你死我活,结了痂的血印要留着下一次咬得更深,交错的抓痕得划得更密。
所以吃饭时间是难得安静的时候,也是难得珍贵的时候。
但总有人会破坏好时候。
外头有人敲起了门,那门已经生锈斑驳,分辨不出原色是蓝是绿,一经敲打就哗啦哗啦的发出杂响。
薛珂像没听见似的,继续你一口我一口的吃饭,张演以为又是那些找麻烦的混混,由着薛珂不闻不问。
往常那些混混了解薛珂的动向,他除了张演过来的时候,一般都是找不到人的,所以他们总是敲一阵儿就走,除非看见张演过来了才敲个不休。
张演正纳闷自己什么时候被那群混混看见了,薛珂却把碗摔在托盘上走了出去,瓷碗脆,又添了一道不碍事的缝。
那铁门擦着地面被拉开,响声刺耳,门口站了一位老妇人,拎着几袋水果,毫不客气,从薛珂与门框的缝隙里挤进来,“小珂,大姨来看你啦,都是当季水果,大姨给你洗一盘。”
“我让你进了吗?”薛珂把门的角度开得更大,看着门口赶客。
“呃…”女人双手抓着苹果,动作顿了顿才直起身,没事人一样,“小珂呀,吃苹果对身体好哇…”
“我让你进了吗!”薛珂一脚踢在门框上,带动着铁门晃了晃,地震似的响。他鲜少这样大声讲话,把声音放出来,才暴露了声音中藏在烟熏沙哑里的稚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8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