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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笑着调侃,“看不出来啊,整得还挺文艺。”
他俩都是物理系研究生,上课比赛什么的经常跟靳原接触,和他很熟。矮个子学长对Hogan好奇,问靳原能不能看看。靳原便从背包里找了出来。
学长读完简介,惊讶道,“你爱看这种小众纯文学?”
“不是,买来送人的。”靳原解释。
高个子扔开纸牌,八卦道,“哟呵,谈恋爱了?”
靳原在和矮个子学长讨论书的内容,随口否认了句,高个子不信,说爱看这种书的肯定是文学院的漂亮小妹妹,一个劲儿地追问。
江舒亦觉得吵,往那边看了眼。
靳原一直注意着江舒亦,和他隔空对视,嘴里继续跟矮个子学长聊天,把《All my life》从原著到翻译贬得一文不值。
明目张胆的,故意寻衅。
江舒亦心想,不管是文学院哪个漂亮小妹妹,有这样一个毫无文学素养的对象,那可真是倒了天大的血霉。
他目光犹如实质,淡漠地回应靳原。
快到学校了,车内渐渐变得嘈杂,两个学长又玩起了纸牌魔术。高个子学长从一堆牌里挑出张,在矮个子眼前晃了下,“红桃K,没意思,这太简单了,不玩了。”
说完将手里的东西扔座椅边。
靳原拾起,单手“哗哗”洗纸牌,一边望着江舒亦,一边对学长说,“选一张,给你们变个魔术。”
高个子照做,靳原将选出来的纸牌夹在手里,绕转几周后,纸牌倏地消失,再出现时立在江舒亦肩上。
江舒亦落座时觉得闷,脱了大衣。衬衫很松,窗开着,有风进来,纸牌顺着领口滑了进去。
靳原漫不经心地笑,“超常发挥。”
外面行道树飞速后退,只留一道绿色残影。他抵窗,稍仰着头,寸头刚理过,冒出点茬,挑眼,嘴角弧度明显,玻璃映出后颈的直线纹身,很利落干净。
不久以后的江舒亦,笑称其为经典混球表情,痞帅,苏得要命。
但现在的江舒亦,只想把滑到小腹的牌连同靳原手里的那叠,一起塞他嘴里。
公众场合解衣服不体面,江舒亦浑身冷气,从衬衫下摆拿牌。俩学长面面相觑,高个子忙不迭开口,“抱歉抱歉,纯属意外。”
矮个子也跟着道歉,中英文都来了一遍,只有靳原饶有兴致地带笑观望,眼里明晃晃的挑衅。
江舒亦被挑起了怒意,面上却平静无波,把牌递向矮个子,说没关系,接着从校车椅背袋翻出个被人遗落的打火机,“也给你们变个魔术。”
他拿起放在座椅支架上的《All my life》,翻开扉页。
火舌虚虚舔过签名,转瞬间,Aysen 消失不见,只余远离火源的“Hogan”。
靳原腾地起身,大跨步逼近,一把抢过书,脸色犹如乌云压顶。
高个子眼疾手快拦住靳原,“哎原原原,别激动别激动,热敏反应热敏反应!”
“松手。”靳原哪能不知道热敏反应,压抑着声音,眼神锁住江舒亦。
江舒亦咔哒”关打火机,扔回原位置,丝毫不怵地回望他。
气氛剑拔弩张。矮个子的包出国前存放在校车上,里面有做实验剩下的少量颗粒干冰,他赶紧开窗通风,用镊子从设备里夹干冰出来,将扉页低温冷冻。
字迹很快浮现,他连忙给靳原看,打圆场,“你看有了,马上就到学校,动静太大待会儿柳老师又该说你。”
话音刚落,司机一个刹车,在学校西南门稳稳停住。低马尾女老师站车头喊:“后面在闹什么?准备下车了。”
靳原卡住最后一排的出口,“学长你们先走。”
两人再度面面相觑,想说话又止住,一前一后离开。
前面的人陆陆续续下车,靳原将江舒亦堵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眼里写满了“我要弄你”。
江舒亦将笔盖好,慢条斯理穿大衣,“让让。”
靳原攥他手腕,江舒亦撇开,靳原松松肩胛骨,猛地顶他下肋,压他在车窗上。
“讲道理,我玩纸牌你觉得不爽,采取对等措施完全没问题,但烧我签名这种王八行为,太欠收拾。”靳原近得快要抵住江舒亦鼻尖,居高临下望进他瞳孔,“即使我觉得这本书写得一般,Aysen的签名也不是你能碰的,搞坏了你用什么负责?”
车后排比书店走廊逼仄,江舒亦被靳原禁锢住,紧贴着车身,前前进不得,后后退不得。
他用力别靳原曲在座位边的小腿,试图反制,靳原躲闪时后退半步,两人争执间一上一下叠进座椅。
近距离接触让人不适,江舒亦撑靳原胸膛,学他说话,“讲道理,你玩纸牌这种王八行为确实让我不爽,但我做的完全是对等措施。”
遇热消失的笔迹低温冷冻后会复现,是基本生活常识。更何况他包里留了好几本有双签名的样书,随时能兜底。
车里只剩他们,外面隐约传来女老师的声音“人数不对,还有人没下车。”
高跟鞋的哒哒声越来越近,靳原问江舒亦,“你叫什么?”
“和你有关系吗?”江舒亦提背包,作势要走。
靳原盯着他,“可以,我记住你了,这事没完。”
江舒亦经过他身旁,丢下一句,“我等着。”
第3章 公寓
江舒亦下了车。
A大主校区离市中心不远,校门恢宏大气,被朝阳笼罩的鎏金字体熠熠生辉。下面站了两队人,确认人数无误后,参加国际论坛的学生三五成群进学校,往各个方向散开。
交换生跟着女老师去行政楼办剩下的程序,结束时几近中午。江舒亦提前联系过导师,准备跟他见面,正要邀约时接到外公电话,叫他中午回家吃饭。
江舒亦初中毕业前在江城生活,半数时间被他妈放在外公家,出国后回来次数少,但每次都会去拜访他,这次交换也提前告知过。
从行政楼步行到正门,起码得半刻钟,江舒亦走得慢,到门口时,司机已经到了。
路旁停着辆银灰色辉腾,司机老李热情地边朝他招手,边给他开车门。
上车后江舒亦闭目养神,外公家在偏郊区,A大到那的车程最少一小时,老李闲不住,找话题跟他聊天。
江舒亦一一应答,问老李身体怎么样,做手术恢复得还好吗?又问他孙子的情况。
这些事都是江舒亦上次回国,自己接他回家的路上随口念叨的,老李有点受宠若惊,“都好都好。”
他看江舒亦面露疲态,将车载音乐调成温柔的轻音乐,更加平稳地驾驶,让他休息。
目的地是座占地挺大的别墅院子,远山近水,苏式园林风,门前立着俩石狮子。
江舒亦进门,外婆在庭院里等,问他饿不饿,让他赶紧洗手吃饭。江舒亦点头,环视四周,问外公在哪。
外婆:“他养的鱼死了一条,在后院池塘捞鱼。”
江舒亦便去了后院。池塘浮着一条翻肚的金色鲤鱼,外公站在青石板岸边,正用捕鱼网拨弄水面。
池塘水深至膝盖,淤泥遍布,江舒亦挽起裤脚,接过网,“我来捞吧。”
外婆拿了双胶鞋给他穿。
“不用。”
“池塘里脏得很,树枝啊碎瓷片啊虫子啊,说不定还有水蛭,穿胶鞋安全。”
江舒亦提醒道,“外婆,我橡胶过敏。”
外婆有些讪讪,“我记岔了,以为你大豆过敏。”
“我妈大豆过敏。”
江舒亦将死鱼处理掉,回房间冲干净腿上的淤泥。听到敲门声,他顺嘴道:“Come in. ”
“回来了就用中文,”外公催促,“你表舅舅表姨他们到了,出来吃饭。”
何家家大业大,祖上能追溯到清朝名士。外公有好几个兄弟姐妹,早年投身生物学、医学、工程学等,在各自领域都出类拔萃。后面几代基本走他们的老路,虽有起有落,但称得上传统高知家庭。
吃饭时聊天,内容大多围绕职称和孩子学业。江舒亦对他们的记忆只停留在亲戚名称,比如舅舅,小姨,表哥和表妹等。
他夹了块莴笋,细嚼慢咽,安静地听他们说话。
“小涵准备申请美国名校的研究生offer,在犹豫选哪里,我建议他去加州,要不就去马萨诸塞州。”
“加州挺好,我有一个老同学在那任教。马萨诸塞州也不错,上次我应邀讲学去过,环境优美,学术氛围很足。”
“诺诺啊,忙着呢,搞的生物研究快出成果了。”
……
“舒亦你呢?”表姨看向江舒亦,“听说你在A大交换一学期就回英国,毕业以后什么打算。”
江舒亦敷衍了事,“没什么打算。”
“文学专业我了解,国内体面点的大多进体制,或者深造进大学教书,你定居英国,选择面说不定更小。”表姨劝道,“C大是顶好的学校,要提早做规划,浑浑噩噩可不行,不要等毕业才发现机会都溜走了。”
她满脸得意,“这你得向我家小涵学习,他也读文学,走一步算三步,C大只是他的备选方案……”
江舒亦对这种自诩长辈,在饭桌上苦口婆心告诫,实则炫耀的行为充满反感。面前的饭菜失去了胃口,他放下筷子擦手,纸巾放在桌尾够不着,便从背包拿湿巾。
表姨眼尖,看见了里面的样书,滔滔不绝,“这书是Hogan新出的吧?我听小涵讲过,他们学校文学院的老师都在看,列成了必读书目。”
“这个译本翻得特别好,前阵子还得了奖。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跟小涵交流交流,Hogan的书他都看过,写了好几篇相关论文,并且他和作者译者都熟,时常互发邮件……”
江舒亦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觉得好笑,又觉得实在吵,打断她,“Hogan我不清楚,但我不记得自己有发过邮件。”
“什么?”表姨呆滞住。
消化掉他话里的意思,她翻看书脊,不敢置信地呐呐道:“好巧,和你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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