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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好。”陈朝生道。
夜风吹得头顶上的樟树叶子翻滚起来,月光的碎屑从间隙里往下落。
臭水沟里泛起了一圈银色的涟漪。
陈朝生终于看见了那个脑袋。
带着黑色的头套,被污泥浸湿了。
只眼睛还在惊恐地望着。
这是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
他忽然奇怪那人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什么?是陈朝生厌烦的目光?还是那朵正往外下滴着血的玫瑰花?
那双眼里面空荡荡的,已经没有那些一闪而过的彩色了。
黑白。
“看上去很可怜,不过我们地府超度人不会评判善恶,恶人善人死后的质量都只有21克,这是魂魄亘古不变的重量。”黑西装笑了笑,收起了僵硬的手臂,“我只是个负责收好魂魄送回地府,再统一杀毒处理的公务员。既不会原谅,也不会对他表示愤恨。”
“陈先生,恭喜您又积了一点儿阴德,如果您死了之后,来地府凭阴德可以获得玉皇大帝级别的待遇。”黑西装在手机上划了两下。
“很荣幸为您服务。请下次下单还认准0035号。”
他说。
“五星好评了。”陈朝生说。
“您需不需要办会员卡,我们有充值买一送一服务。” 黑西装从口袋里掏出张黑白的小纸片,“这是我门地府的传单。”
“除了中式超度,我们还有大量神学博士,能进行西式超度业务,死后直接去见上帝,圆死者一个出国的梦想。”
“不必。”
他的脚踝上也溅了血,风一吹凉嗖嗖的,像是个鬼在扒拉他脚踝。
“死亡有什么感觉呢?”陈朝生问他。
黑西装稚气未脱的面庞上浮出点笑意来:“就是死去的感觉。”
“我在来地府之前,在某个小公司打工,其实就是跑销售的。后来猝死了,我以为我的人生终于可以得到安宁了。”黑西装推了推眼镜,“但人死了,要么投胎,要么留在地府。地府转型的过程中,也在面临人间正在面临的问题。”
“死去之前忽然感到心跳得很快,我看了一眼时钟,十二点整,女朋友和我说要分手,心脏骤然一疼。”黑西装说着不经意笑了,“我看着我的身体倒在电脑桌前,轻飘飘的,没有人发现,这就是我的死亡,窗子外还是黑夜。。”
“没有痛苦,没有长眠地下,也没有变成天上的星星。”他跨坐上了那辆很是拉风的摩托车,扶正自己的头盔,“人死后会再投胎,经历不同的际遇,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就是死亡,也是新生。”
陈朝生耳朵旁又是风声,又是黑西装说话的声音,还有摩托车的引擎在响。
他隐隐觉得这是和他很遥远的事情,就像新闻联播里面xx领导人访问了xx地区那样,隔着层什么东西。
他看到那个头套的时候,又觉得死亡好像不是什么不可解的事。
“我要走了。”黑西装说,“对了,地府还有给您的锦旗,您带着去?送了一套小月饼,流心奶黄馅子的,希望符合您的口味。”
黑西装在车斗里面翻翻找找,找了一个礼品袋子来,递给陈朝生,“希望您多多超度恶人,我们地府人员不能直接对活着的人进行干预,只能在死后超度魂魄。您走远之后本地区将安排一次人工降雨,洗刷所有痕迹。”
“谢谢。”陈朝生接过那个有点儿沉的大纸袋。
摩托车响了两声,在没有路灯的巷子尽头下消失了。
只剩下建筑的轮廓隐没在黑暗里。
陈朝生的拖鞋上沾了不少血,他回过头,踩在沥青路上,一步一个血脚印子。
“有点儿想吃炸鸡配上番茄酱了。”他轻声自语道,“这颜色像番茄酱。”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耶嘿!
第45章 吃个月饼
“师叔, 你吃过人血馒头么?”陈朝生问他。
他觉得这不是个好词。
听上去难免有些残忍和野蛮。
他总觉得他嘴里的月饼有种血腥味。说不清道不明的。
“朝生啊,这世上的人就是靠互相残杀夺取他们性命生活的。我做生意,抢走别人用血汗赚钱的人民币。”孟寻风接通了电话,“能说这是沾着血的人民币么?”
“你练剑, 剑下又死了多少人呢?有的人夺走别人的青春, 希望,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白复水拍他那垃圾电视剧, 又耗费了多少人的生命呢?”
“那些人围着他团团转。”孟寻风说, “早点儿回来睡觉吧, 少想这些有的没的。明天还得去派出所□□件照。”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朝生坐在大樟树下面, 手机屏幕不一会儿就黑了下去。
天还是这样黑,偶尔有老鼠窜过,叫了两声就跑了。
那个死掉的人,魂魄一被勾走,身体就这样迅速地腐烂掉了,像是一滩烂泥巴。
黑色, 或是别的颜色,看了都一样教人作呕。
所以说灵魂是□□的保鲜剂。
连血迹都还没有干涸掉。
也有人往这路后面过, 不过都是成群结队的, 从亮堂的医院内厅走过来。
陈朝生就坐在大樟树下面剥开塑料皮子嚼月饼。
最外面一层是香又脆的酥皮,再往里面才是咸蛋黄流心,咸味正好。
树叶还在他头顶晃。
短短一千多年了, 向天神求雨的人类, 已经能够做到想让天下雨就下雨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却还有人要穷得去打劫。
雨还没来。
他穿着他那身小熊睡衣,腿上全是蚊子咬的鼓包。这蚊子实属缺德, 放着那死人的血不吸, 总往他这活人身上凑。
“小伙子, 你晚上一个人坐在外面做什么?”
陈朝生听着有人的声音往这边来了。
“不安全啊,这里又没有监控的,旁边都是建筑工地,你要晚上来闲逛也要等基础设施设施完善一点,不然你不知道会碰着什么人。”
是个老妇人的声音。
陈朝生先是看见昏暗月光下一个佝偻着的身影,拖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垃圾,往这边走过来。
“我不是小伙子了。”陈朝生同她说。
他还坐在这儿等这场雨落下来。
“在婆婆眼里你还年轻嘛。”老太太穿了身有些破烂的中学校服,“你这是和家里人闹脾气了?闹脾气了也别跑出来,马上就要冬天了。”
陈朝生抱着月饼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特定的环境下,比如月色昏暗的夜里,没有人的地方,戴着口罩,他对于人的恐惧倒是好了很多。
“婆婆,你这么晚还出来?”他说,“总归是不安全的。”
“老婆子出来捡垃圾嘛。”老太太笑了笑。
她本来就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话声音又时大时小的,陈朝生想了会儿才分辨出她说了什么。
“地上是不是烂了很多柿子啊?这么红,和血似的。”老太太推着她的那个破烂婴儿车,上面有金龙鱼花生油的大瓶子,还有好几个可口可乐的罐子,最上面的地方卷了一堆思州日报。这种报刊不少都是单位统一订的。思州一中就有一堆,拿着垫桌子腿。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嘞。”老太太满脸皱纹里都是笑意,“小伙子你这么晚还在外面,家里人要操心了。”
陈朝生倒是不担心家里人操心他。
他师父做了整容手术,还不知道躲在哪等着脸长好。长好了也没空管教他,估摸着一颗心都扑在许三清身上。
他和师父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唯一的交集就是他师父每日一定的时间,一定去陈朝生q|q空间看上看上一眼,留下一个访客足迹。他的q|q号都还是白复水的小号,也不知他师父每天对着那张白复水的自拍心里能有什么感想?
伤春?忧悲?怀念自己青春年华逝去,而今人老珠黄么?
师叔听那什么小百合老师的话在那儿睡他的美容觉。他还想变成青春靓丽美少年,上台去看钢管舞。小百合老师说他要是瘦个五十斤,妥妥的美中年。再植发一下,浓密茂盛的黑色头发噢,多么的青春,多么的靓丽。
植发也是个烧钱的玩意,几千块的到十万多块的不等,师叔说他以前花十万块给自己种了个头发,医生叮嘱他切莫饮酒,不要乱吃东西,结果第二日他去谈生意,宴席上觥筹交错的,请客的红酒一端出来,孟寻风红酒一喝,那才种没几天地府头发,就全往下面掉了。
贺建国和白念云自然也不会操心他的,两个老人自己就能玩上一整日。siri在忙着和谢春山紧张刺激文字爱。
“婆婆,你小心地上的血。”陈朝生提醒道,“踩到鞋子上会很脏。”
“这玩意不好清洗。”
“那肯定不是血了。”老太太也往花坛上一坐,垃圾车拎过来,“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呢。法治社会哪来这么多的暴|力|冲突?看上去有点儿像沙棘汁和番茄酱的味道,怎么闻上去还这么臭?”
陈朝生戴着口罩,也闻到腐臭的气味。
“有东西坏了?”老太太叹了口气,“真是的,这些年轻人总是不愿意把那些外卖袋子扎紧了再丢掉,汤汁倒出来,碰上这么热的天气,肯定是要腐烂变质了,清扫垃圾桶的人估摸着要在心里好好骂他们一顿。”
陈朝生舔着牙缝里面塞着的月饼屑。
“今日中秋节。”他说,“月亮看上去与挺圆的。”
像是那个被他削掉的脑袋。
已经腐烂掉了。
在魂魄被装进塑料袋子之后,脑袋也会很快地腐烂掉。等不到魂魄送去集中处理。
苍蝇围在上头嗡嗡叫个不停。
他塞牙了。
这毛病不好。
陈朝生小时候,喜欢舔自己牙齿中间那条缝,别人或许舔一辈子也舔不出什么很宽的缝隙来。但是他舔了上下很多辈子,从唐代舔到如今。
每次吃完了陈朝生就喜欢伸舌头舔牙齿里面的缝,特别是两颗大门牙之间那根。虽说他十六辟谷以后舔的要少了些,一吃东西还是塞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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