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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表情僵住了,像蜡塑的面具一样苍白脆弱,渐渐在肖舟疾言厉色,连吓带骗的攻势终于溃不成军,女人扶着桌子坐下来,态度模糊地问,“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是阿军的人?你会帮我?”
肖舟点点头,“我们事务所的人之前应该也联系过你。”
女人脸庞变得忧郁起来,眼眶里也蕴满了泪水,“哎,阿军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以为打完官司就好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事。”
肖舟说,“周军目前已经被逮捕了,有些事他不方便说,接下来警方肯定会找上你,我希望能尽量从你这边获取一些信息,我们可以商量出一套应对的方式。”
女人还有些犹豫,“可阿军说这事儿谁都不能说。”
“我是他的律师,我们是站在同一立场的。这不只是为了帮他,也是为了帮你自己,如果被抓到什么马脚,你很有可能也会被拉下水。”
女人有些惶恐的哆嗦了下。正此时,门推开了,两个在楼下玩的小孩像蝴蝶一样扑进了家里,“妈妈,吃饭了吗?”
女人脸色一下变得慈爱,但突然意识到肖舟在这里,猛地站起来,把两个小孩揽在怀里,然后推进了主卧房间,“乖,妈妈跟叔叔有点事说,你们先在房间里玩一会儿,等会妈妈叫你们了才能出来。”
“为什么呀?”小男孩扭头看了看肖舟。
“是很重要的事情,轩轩乖的话,等会妈妈给你买玩具。”
好说歹说才把两个小孩哄了进去,女人关了门,然后走回椅子。
又叹一口气,女人开始说她知道的事情。
一切都和肖舟预料的差不多。
虽然在女人的口中,周军并没有那么十恶不赦。
给许娟吸食笑气,也的确是因为当时许娟患了产后抑郁,而且症状很严重,状态太差,太疯癫,经常歇斯底里的发作。女人在做保姆的这段时间,也被许娟连掐带打的欺负过几次,稍有不顺心整个家里就一片狼藉。
刚开始女人是不住家的,早上七点到晚上五点,后来因为许娟照顾不好孩子,有一天女人来家里时,发现孩子躺在地上,额头肿了好大一个包,哭得都快休克过去了,许娟却在一旁睡熟了,一点反应都没。
那天把孩子从医院接回来后,女人看到许娟在厨房里,边哭着给孩子冲奶粉,边拿剪刀划自己的胳膊。女人就知道许娟的精神状况肯定不太对了,不仅照顾不好孩子也照顾不好自己。那次后女人就受雇成了住家保姆,24小时看顾孩子。
为了治疗许娟的病情,周军带许娟去医院看过,但是效果不好,许娟拒绝吃那些治疗的药物,理由是这些药让她犯困,没有办法陪着孩子。后来周军从朋友那里知道了笑气,知道这玩意儿有镇定的效果,就拿回来给许娟试试。许娟半信半疑地试了一下,结果真的效果很好,她感到快乐,满足,精力充沛。虽然药力过后又会带来无尽的空虚。
这种饮鸩止渴的行为只会让内心的空洞越来越大,最后许娟已经无法离开这个东西了,短短几天就吸食了上百罐,而笑气的弊端也开始逐渐显现。失眠,精神恍惚,情绪暴躁,时哭时笑,甚至肌肉麻痹,动作无法自控。许娟再迟钝,也明白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娟偷偷找了家医院看,然后被安排去了物质依赖戒断科接受治疗。再回家时,整个人暴瘦,几乎不成人样。
女人记得很清楚,有一天颓废很久的许娟,突然把自己收拾干净,化了妆,穿了红色的裙子,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饭菜。到最后烛泪堆积,汤上结了一层乳白色的油垢,龙虾都冷了,一直等到时钟敲过了0点,周军还是没有回来。
许娟忍无可忍,愤怒地掀翻了桌子,碗碟碎裂,点燃的蜡烛烧着了桌布,女人连忙从卧室里冲出来救火,把许娟从火堆里拉出来。蓬头垢面地把火扑灭,她给许娟处理手上的伤口。涂抹碘酒时,不小心扯掉了块皮,许娟却神情恍惚,一点都没呼痛。把伤口包扎好,许娟坐在地上靠着柜子,目光空洞地看着被火苗熏黑的客厅墙壁,然后说,“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女人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许娟将目光转向她,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又说,“他一直都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他还给我用了,他是故意的。”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许娟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有的只是坍塌的人生。
是烧毁的桌布,冰冷腐烂的食物,浮着油垢的浓汤,是爱人的背叛算计,孩子持续的哭闹,一罐罐空掉的金属罐和空气中弥漫的香甜疯狂的气味。
在知道了这个真相后,许娟对生活好像就没有留恋了。
因为长期暴露于笑气的环境下,她的孩子也表现出了成瘾的症状,诊断发现神经系统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也许是觉得这个孩子活在这个家庭中也只会受苦,这个世界太冷漠和残酷,所以许娟把他也带走了。
时隔半月,听到坠楼的消息,女人一点也没有惊讶。一切早有征兆,华厦也不是一天垮塌的,支撑的柱体早已被蚂蚁噬空,摇摇欲坠,只等着最后一把助力。
作为母亲对孩子的失职、惭愧,终于杀死了许娟。
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周军不是执刀的人,他只是把刀递到了别人手中,然后眼睁睁看着刀身埋入肉体。
肖舟听完这一切,女人讲述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女人的内心还是柔软的,见不得人间悲剧,生命如此轻易被糟蹋。她虽然懦弱苟安,作为一切的旁观者没有出手制止,但还残留了一些怜悯同情。
“你愿意作为证人,指证周军吗?”肖舟问。
女人惊讶地抬起了脸,脸颊上还泪迹斑斑,“什,什么?”
肖舟说,“给你自己和你的孩子一个交代。”他转头看着关闭的房门,“她和你一样也是母亲,在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起死时,她一定很绝望。”
“可你不是……周军的律师吗?为什么要指证他?”
“是啊,”肖舟眼神一瞬有些迟疑,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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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35章 难逃法网
肖舟后来找到了检察院负责许娟案子的检察官,将资料交给他。许娟的案子再度被提上来,虽然检方控告的罪名变了,周军的确没有蓄意杀人,但也难逃法网。
让肖舟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江成远没有再接周军的委托,他的事务所将这份请求拒之门外。
肖舟曾经问过江成远这是为什么,他倒没想过是江成远良心发现,决定弃恶从善。江成远把烟搁在他的嘴边,让他咬住滤嘴,然后说,“因为周军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自打江成远发现肖舟会抽烟后,就热衷于在事后跟他分享同一根烟,唇齿残留的湿热痕迹,同样味道的气体吸入肺腑再吐出,比接吻更有一种隐晦的亲密。
后来通过江成远和季阳的谈话,肖舟才知道。江成远接这个案子,是因为万盛集团要收购许娟的工厂,他们要在那里盖一个游乐中心,周边的厂房都谈妥了,只有这家食品工厂迟迟不肯让步。许娟态度强硬,而周军一直在讨价还价,只有周军顺利继承许娟的股权,周军才有一锤定音的权力,可以出售公司,转让地皮的使用权。
从周军被释放到重新被捕,已经足够他签订完合同,合法合规地做完交易。财产转移去了国外,人则在登机前被拦下,案子重新提审,一切都这么水到渠成,不紧不慢。
周军这样的,不值得江成远和季阳耗这么大的精力,他身后的那位才是真正的大佛。
对周军,江成远可以放也可以杀,全都是一念之间。
原来所有的追索都没有意义,早在江成远接下案子就把一切都弄清楚了。他不相信周军,也不打无把握的仗,要想让他的辩护立于不败之地,就不如自始至终让检控机关搞错了调查方向,起诉错了罪名。
肖舟很有些感慨,笑自己那么努力,原来还是像一条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的傻狗。
在案子开庭时,许翠萍来了。
“我跟于检联系过,他说关键性证据和方向是你提供的,”两人在合议庭讨论而休庭时,在走廊里闲聊。
许翠萍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对肖舟的态度也180度大转弯,极其小心亲热。
肖舟握着装满了热水的纸杯,十指交叉起来,对这份感恩有些受之有愧,他抿了抿嘴唇,知道不能把江成远透露出来,只好说,“我没做什么。”
许翠萍以为他谦虚,叹息一声,“是我太胆小贪财,明明是我的亲人,却要外人来帮忙。周军给了我一笔钱,我又被那些话吓住了,就这样走了。”
肖舟摇了摇头,“没事,这很正常。”
许翠萍觑眼打量他,“但你这样帮我们,真的没关系吗?”
肖舟喝了口热水,有些被烫到,仓促地吐了点舌尖,然后注意到许翠萍很小心地看着自己,忙把舌头缩回去,回想起刚刚许翠萍问话的意思,才谨慎地回答,“没事,他不干涉这些。”
也许是心中块垒消解,许翠萍变得很和善,连对江成远也没这么大恶意和偏见,“那江律师还是不错的。”
肖舟点点头,他其实也觉得江成远不算坏,除了有时候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两人静默地站了会儿,肖舟又问,“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会重新和许娟联系?”
他不愿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才想求一个清楚明白。
许翠萍库笑了笑,也坦诚了,“我不算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个合格的妹妹,但我和阿娟毕竟是亲姐妹,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怎么舍得看她不好。”
“是她用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消息,说了些她从前不会说的话,我觉得反常才跑去看她。我之前不提,是怕你们真的认定她是自杀。”
“她说了什么?”肖舟问。
许翠萍眼眶有些红,语气却很平淡,“其实也没什么,是我们以前小时候在村里的一些小事,家长里短,鸡飞狗跳。”
“她以前是不说这些的,进了城以后一口土话和黢黑的指甲都让她觉得自卑,她拼命想要摆脱乡下妹的标签,所以从来不提以前的事,碰到同村的人也当不认识,大家都觉得她有钱了人就变了,心高了也忘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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