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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肖舟被展示柜吸引去了注意,江斌开怀一笑,带他走过去,指点着那些奖杯奖状,“都是以前的荣誉了,这些都是虚名,说到底还是人民满意最重要。”
肖舟才知道,江父在退休前是高院院长,江家也称得上是法学世家。江斌曾因办案雷厉风行,软硬不吃,对任何求情者都是一张铁面,油盐不进,而被群众赞誉为“铁法官”,还曾获评“全国百大法官”,俨然是当代包青天的化身。
“墙上那面荣誉锦旗,是他把自己姐姐朋友的儿子判了死刑后,被害者家属送的。”江成远突然出现在门口,言语中不乏讥谑,“他姐姐在他家里下跪,求他手下留情,并以断绝关系相要挟。最后他还是坚持判了死刑,家属为赞扬他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特地在死刑执行时送到了他办公室。事情倒皆大欢喜,姐姐最后也体谅了他这份坚持。”
江斌的脸肃然阴沉,身子甚至微不可察地一颤,半天才转头瞥江成远一眼,“不是要开会吗?又过来做什么?”
江成远冷着脸,站得笔直,“我有事找他。”他看着肖舟,意思很明显。
江斌不再说话,过了会儿,挥了挥手,让肖舟离开,然后眼也不抬地穿过门走了。
肖舟觉得这父子两的相处模式很奇怪,他想到昨晚江斌对江成远的评价,怎么样的父亲会这样说儿子?
江成远上前站在那面锦旗下面,肖舟问他是什么事。
江成远才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问他有没有兴趣出去兜兜风?
今天天气不算好,云雾厚重阴沉,山中到处都是缠绕的雾。
开车沿着山道一圈圈盘旋,江成远也不像有目的的样子,“今天雾气大,看不到远处的风景,晴天的时候这里是很漂亮的。”
他开了两边的车窗,带着湿气的风飘进来,混着林木的清香。肖舟向外看去,白色的雾遮住了山下的景色,但也让这里仿佛云端仙境一样缥缈。
肖舟把手伸进雾里,只感受到一阵湿漉漉的水汽。车开得很慢,走一个很缓的上坡道,江成远正从这个山头开到另一个山头。
“本来想带你去看日出的,但这两天海上风浪大,都是雾,什么都看不到。”江成远说。
肖舟还看着窗外,意识到山下被这片白色雾气遮住的地方就是海了。
“没关系。”肖舟回答,“这里就很好。”
车开到山顶,他们从车上下来,一块平台,四遭杂种树木,两株老山松摆出迎客的姿势,再远的地方只有白茫茫一片。顶上有块石头,用朱砂题了名,写的是仙女石,据传这里还有个关于仙凡相恋的神话故事。
江成远后靠着引擎盖,嘴叼着烟,低头去够用手心护着的火。山顶风大湿气重,打火机甩了几次才点着火。
他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两指间夹着一点火星。肖舟走到他身边。
江成远说,“今天雾太大,晚上走不了了,要明天再看。”
肖舟说,“其实不急,你难得回来一趟,多陪陪长辈不好吗?”
江成远低着头,落在阴影里的嘴角笑得有些冷,“我在这,有人是不舒服的。”
肖舟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江成远将手里的烟递过去,他熟练地凑上前吸了一口,烟的味道刚开始很浅,后劲却足,很辣,后颈的毛好像都要炸开。刚开始肖舟不习惯,后来却像上了瘾一样戒不掉。
袅袅的烟雾缠绕着两人。
江成远说,“等会晚饭的时候祝寿,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是祖母绿宝石项链,晚饭的时候你送给我妈。”
“我自己也准备了一份礼物。”肖舟却说。
江成远抬起眼,盯着他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肖舟说,“不是很贵重的东西,我昨天抄了一份经,想送给伯母,既然是来祝寿,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准备。”
江成远收回视线,微笑起来,“她会很喜欢的,抄经的功德,抄的人占七分,受赠的人占三分,何况还有一份心意。她也抄过一整本华严经给江斌,整整抄了一年。”
说着,江成远嘴角嘲讽地掀了掀,“只不过那时候她还不是江夫人。所以送东西的时候,一个人一腔真心,另一个人却尴尬、恼怒,怨她做这种没意义的事,要偷偷摸摸地藏起来,像做贼。”
江成远看着远处,眼神落在缠绕山顶虚无缥缈的云上,“人亏心事做多了就迷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件礼物就是迷信的东西。不能丢不能乱放,藏在家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让江斌提心吊胆,生怕被真正的江夫人发现了,就这么放了两天,最后还是还给了我母亲。”
肖舟心惊跳起来,为江成远话里透出的意思。所以,那位虔诚信奉的老妇人竟然是小三?而江成远是小三的儿子?
第58章 江母
江成远说到这里却没有再说下去,看了看肖舟,似有些好笑,随后摇了摇头,“我怎么在跟你说这些?”
肖舟攥紧了手指,“我以为你父亲是一个好法官?你说的那件事里,即使他伤害了自己的姐姐,但更凸显了他的公正无私不是吗?法官的职责就是主持正义,在他披上法官袍时,他就只能讲事实、讲法律。我觉得他没有做错。”
江成远的笑容收起,看着肖舟的目光中并没有被驳斥的愤怒,反而很淡然,“你总是只看到表面的东西就下了定义,这会让你忽视事情的全貌,你应该更有点耐心。”
肖舟一顿,江成远惯常的这种居高临下的教育姿态,这样笃定,让他本能地不甘地想反驳,又觉得好像一切行为都是画蛇添足,是徒劳无功,江成远是不在乎的。
之前的一系列事态,也许在江成远眼里自己就是幼稚的,冲动的,鲁莽的。他没有他的社会阅历、教育背景和缜密思维,更像一个不甘于被忽视的跳梁小丑。
肖舟一时失语。
江成远似乎察觉到了他这种被击中一枪般的僵硬和紧随其后的情绪,他迟疑片刻,然后向肖舟这边靠了靠,手触碰到他。
“单就我告诉你的信息来说,你说的没错,但你忽略另一层。如果我是法官,面对这种局面,我更倾向于启用回避制度,回避这一次审判,这不是一种逃避。当法官事实上已经和案件当事人存在某种利害关系时,有些影响可以是潜在的,不是靠理性就能避免,而回避制度可以避免这场裁判处于一种危险和不可靠的状态,也可以避免判案结果落人口舌。内心公正很重要,而让公正被人看见和信服更重要。”
“这是所有法官被教导的第一课。但江斌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有不得不继续这次审判的理由。”
江成远声音很沉,耐心解释,手覆盖在他的手背。
肖舟感觉自己好像被烫了一下,他仰着头和江成远对视,“原因是什么?”
江成远却笑了一下,然后靠近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下次再告诉你。”
“……”
肖舟没有预料到他的举动,一下愣住了。
虽然山里到处都是云雾,还是能隐约看出天色。
他们靠着吉普车的引擎盖,分享完一根香烟后就下了山。
别墅里已经开始准备起晚上过生日时的餐点,厨房和餐厅都在布置,佣人忙忙碌碌,推来一个三层的蛋糕。
虽然是替江母祝寿,但因为人数没有增加,还是只有他们几个,场面并不热闹更偏向温馨。蛋糕吃不完,后来都分给了家里佣人。
肖舟手抄的孝经找了金色的绸带绑了,放在小木盒里送给江母,江母显然对这份礼物很意外,惊喜的神色掩藏不住。
晚餐后,她拉着肖舟在客厅坐下,捧着本巨大的影像册,给他看照片。
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牛仔背带裤,脸上还挂着圆滚滚的婴儿肥,手里举着艘木质的海盗船模型,摆出冲锋的姿势。江母指着照片笑,“他小时候是不是很可爱?别的小孩都想做科学家,做医生。只有他想当海盗,他觉得那是大海上最自由的人,有自己的船和自己的水手,还有无穷的探险和宝藏。”
江母抬手摸了摸照片上的小孩,脸上有一种回忆的眷恋,“这个梦想他一直做到了12岁,都长大了还这么不切实际,好像坐船上了海,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和陆地上的现实就没有关系了。”
江母轻轻叹了口气,肖舟看着照片,试图从那稚嫩的五官上找出而今这个男人的蛛丝马迹。
他看得认真,江母却突然把相册合起来。
肖舟不解地抬眼,看见江母表情严肃起来,“肖先生,我想请你诚实地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肖舟看着江母,眼前的老妇人不再是一脸慈蔼含混的糊涂样子,她显得很精明,老于世故。肖舟斟酌着开口,“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江母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变得冷酷犀利,“你不用和我装。我知道成远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你们根本不是在什么大学讲座认识,你也不在建筑院工作。”
肖舟有些震惊,片刻后冷静下来,“您为什么这样说?”
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江母冷冷道,“你换鞋的时候,脚腕露出一串编号,我知道那代表什么,只要进过那里,这就是伴随你一生的烙印。再加上你现在的年纪,既不可能完成学业,建筑院也不会收留一个没有学历又有前科的人。”
肖舟下意识把脚往回缩了缩,“那您已经知道了。”肖舟停顿了下,他在想是编一个新的谎言还是供述实情,如果说出实情未免太伤老人家的心了,江成远肯定不愿意看到,否则他就不会编这样一个复杂的谎言。
短暂思索后,肖舟整理了一套新的说辞,他与江母对视,尽力显得真诚,“您说得没错,我的确曾是一名囚犯。我犯过错,我和江律师也是因此认识的,在上诉和入狱期间,他一直很照顾我。服刑出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他说的简单,半真半假,越简单越不容易有纰漏。
江母却并未被说服,只是冷着脸接着问,“那如果肖先生不介意,能否说一下你是因为什么入狱?”
肖舟神色变化了下,还是老实地把他的犯案经过讲述了出来,包括他的家庭和朋友,这些都是真的,所以他讲的很细,又因为隐痛太深,动了感情,所以讲起来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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