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一怔,呵,松远没有告诉家人他会来。 他躲在工具间没人知道。 这是为什么?
小山走回工具间找松远,开亮了灯,才发觉他已经走了。 工具间空无一人。 小山好不失望,心里好像失去依据,不知何处掏空一块,她跌坐在地上,他为什么忽来忽去? 这时金也跟着出来,“小山,天黑了有黑熊出没觅食,回转屋里安全。” 小山点点头。 “你跑工具间来做什么?” 小山却问:“金,你可想家?” “这就是我的家了。” “大家都很欣赏你的手艺。” “孩子们都离巢了,我再也没什么大展身手的机会。” “葡萄园出售,你怎么看?” “仍由自己人打理,老人又可以放下担子,何乐不为。” 金十分乐观,做人应当如此。 忽然他问:“这是什么?” 地上有一张小小粉彩素描:紫蓝色天空,明黄色的大熊星座。 小山连忙说:“是我的画。” 金半晌说:“公公婆婆一天在这里,酒庄始终是他们的家。” 这时,狗只大声吠叫。 金说:“唷,有野兽,快走。” 第二天一早,小山告别酒庄回城市。 黎明,草地上已经有白白一层薄霜。 片刻,太阳升起来,霜又融化。 小山上课下课,每日出门之前按钮向父母发出她的例牌问候电邮。生活十分刻板。 也有利的时候。 同学美美有一日发现新大陆:“小山小山,来看。” 她手上扬着一本杂志。 小山问:“什么事大惊小怪?” “小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母亲是葡萄园主人?” 美美指着杂志封面,小山傻了眼,这不是她母亲常允珊吗? 杂志叫“西方生活”,英语制作,照片拍摄得极其生动,只见常允珊穿着工人服站在庄园上手捧着葡萄酒瓶笑得乐不可支。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母亲?” “内页有你的照片。” “啊。”小山大吃一惊。 呵,以后怎么做人,老妈太过分了。 杂志打开,果然,有母亲与她在老家合摄照片,那时小山只有十五六岁,但美美眼尖,还是认了出来。 美美艳羡之极,“你家多么诗意浪漫,你知我爸做什么,嘿,他做印刷,一到过年,全厂都是庸俗的恭喜发财挥春......” 小山接过杂志,仔细读了起来。 她走进图书馆找到静角落座位好好看那篇访问。 常允珊真是个机会主义者。 她从山林大火说起,栩栩如生地形容这一场灾劫,仿佛有份身历其境参与奋斗,然后,徐徐讲到本省种植葡萄历史,带领记者参观酒厂,招呼他们饮用最新酿制的凤凰牌...... 她表示自己是酒庄新主人,大力表扬小型工业经营者血汗。 “身为新移民,在领养国出一份力是很重要的事。” 记者感动得不得了,直接了当地说:“本国需要这样勤力智慧的模范移民。” 小山费力读毕图文,然后卷起衣袖,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抚平。 怎么向人解释呢? 也只得一句话不说。 小山回转课堂,把杂志还给美美。 “你妈妈既漂亮又能干” 同时虚伪又取巧。 离婚后的妈妈越走越远,似只剩下一个小点,快在地平线上消失。 美美曾经邀请小山到家里用下午茶。 伯母做了许多中式点心,春卷水饺小麻球,吃得小山心满意足。 她不敢说情愿要那样的母亲。 各人命运与志向都不一样。 事后常允珊十分得意:“花玛酒庄就是欠宣传。” 现在她是葡萄酒正式发言人了。 两帮生意两边跑,没一刻静下来思想过去未来,她故意把自己弄得累透,以免胡思乱想。 隆冬。 她拉着小山策划旅行。 小山忽然轻轻说:“要去一块去。” 常允珊一怔,“什么意思?” 谁知余先生在身后听见,十分愉快地说:“好极了,我本来就想叫他们三兄弟团聚到酒庄过节。” 常允珊先不出声,然后慢慢说:“小山胡言乱语,你做大人的也跟她起哄。” “咦,过节本是家庭团聚好日子。” 小山知道有麻烦了。 不知为什么,母亲始终不喜欢他们三兄弟。 果然,常允珊脸色沉下来。 “你有多少家人?两老夫妻,三个儿子一个媳妇带着孙儿,前妻,她的男友算不算?一起包艘邮轮漫游地中海可好?” 阿余听了这话不忿,他这样回敬:“你与小山,以及沈宏子与他现任妻子都可以来。” 终于吵起来。 沈宏子有先见之明,不让女儿与他们同住,免小山尴尬。 这时小山站起来,“我还有功课。” 她想离开是非之地。 他们大人同小孩一样,吵起架来用辞非常难听。 不料余先生先取过外套,“我出去兜风。” 常允珊不禁示弱,“小山,我们也出去喝咖啡。” 她啪一声关上灯。 “妈妈,这不大好吧。” “我还有什么路可走?把整家人叫出来,谁付钞结帐。又是我,我在宣明会助养两名小童,人家千过万谢,他家牵丝攀藤一来十多人,都归我名下,长期谁吃得消,余某这人一点节蓄也无,所有大笔额外开销,始终转嫁给我。” “或许可以平静地商量一下。” “都是你,沈小山,多嘴,手臂朝外弯。” 母女喝咖啡到十一点,实在累了,小山送母亲回家,余氏还没有回来,他也真会籍口示威。 常允珊忽然叹口气,小山以为她有悔意,谁知她轻轻说:“明早还不回来,我换人换锁,莫以为这个家他可以自出自入。” 小山一言不发,驾驶小车子回公寓。 老妈就是这个脾气。 大抵不会改了,强硬性格,已经陪她走了几十年,成、败,都是它,还怎么改呢。 在路口,小山看到余先生的车子回转,她放下心,响号示意。 余先生叫她停车。 小山问:“你还不回去?” 他却说:“你妈妈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小山忽然笑,“你也是呀,彼此彼此。” “过节,我习惯与孩子们聚一聚,这是一年一度我这个失职父亲唯一见到他们的时候。” 小山摊摊手,“我帮不到你。” “我明白。” 他把车驶走。 甚么时代,大人竟望子女帮他们解决问题。 简直是反面教材,他们做的,下一代不做,人生已经成功一半。 他们不愿发起家庭团聚,老花玛却出信邀请:“小山,欢迎你到酒庄过白色圣诞,享用火鸡冰酒。” 小山相信余先生与母亲也收到同样邀请。 可是常允珊却说:“小山,我与你到夏威夷潜水。” “喂,那是你的酒庄呀。” “我已经允许借出地方,仁至义尽。” “妈妈只去一天,立刻回来。” “小山,我不是十八岁无知少女,我清楚自己意愿。” “这不是说我吗,指桑骂槐。” “我一个人也可以玩得很高兴。” “余先生呢?” “余先生有他自己想法。”连她也叫他余先生。 “你们结婚有多久?” “明知故问。”常允珊啪一声挂断电话。 没多久,沈宏子这样问小山:“要不要回来陪爸爸过节?” “你有时间?” “思丽陪父母到英国探亲,我落了单。” “你为什么不一起去帮忙担担抬抬?” “我就是不想一路帮他们看行李找车子改飞机票转酒店房间。” 沈小山笑得呛咳。 “你来还是不来?” “妈妈也叫我陪她,我忽然成了香饽饽。” “她也为难,那余某一大堆孩子,连现成孙子都有啦,三代同堂,甚难应付,她事前没看清楚。” 小山不出声。 她也不得不承认,老妈选对象,眼光一向欠准。 “你不愿做跟班,郭家放过你?” “他们有佣人跟着去。” “郭思丽没有不高兴?” “岂能尽如人意。” 都说出真话来了。 小山说:“我隔日给你回复。” 第二天,她走向图书馆,忽然看到眼前白点飞舞,在亚热带长大的她以为是昆虫,本能伸手去拂,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 是雪花。 初雪,轻俏优美,落到一半,又随风往上扬,小山仰起头,欣赏良久,心中赞叹。 但是她随即又觉得凄清,低头不语,静静走进图书馆,在那里蹲了一个下午,一直看着窗外若隐若现的雪花。 晚上,沈宏子又找她。 “小山,不好意思,计划改变,思丽不跟父母,她陪我去大溪地,原来我在她心目中,仍占地位,哈哈哈。” “不相干,你俩玩得高兴点。” “你呢,小山。” 小山没好气,“老爸,你就别理我了。” 她用力挂上电话。 她一个人踏雪出去买晚餐。 天早黑,途人都心急想快点回家,路上人碰人,肩轧肩,平时礼貌不知丢往何处。 小山气馁,半途折回,算了,吃个泡面也一样饱肚,路边小贩却叫她:“热狗,香辣热狗”,小山忍不住买了两只,“可可?”小山又要了一杯热饮。 她站在路边大口咬下,忽觉凄凉,落泪。 一边吃一边伤心,吃完一只,另一只放进口袋,走回公寓。 她比什么时候都想念他们三兄弟,尤其是松远。 下雪的阴暗黄昏,真叫寂寞的人慌张。 回到家,看到松培的电邮,破涕为笑。 “小山,每个人都应该在北国生活一段日子,没有季节的城市,不能启发思维,你说可是,外公叫我们返酒庄过节,老二已经婉拒,他说酒庄已经易主,他会在春假去探访老人,他现在一间电讯公司做策划工作,薪酬不错,你们最近见过面?他特地去酒庄与你说好,没惊动老人......” 小山发呆,忽然她发觉已经坐烂了口袋中的热狗,啼笑皆非。 松远不去酒庄,她也只好留待春季再与他见面。 老三又说:“我真不耐烦做功课,要求烦苛,题目众多,虐待学生,我擅冰曲棍球,欲投考美某间大学体育系,日后必与父亲商量。” 小山吁出一口气。 她终于陪母亲到夏威夷大岛去住了几天,穿嬷嬷裙,戴花环,学徒手潜水。 常允珊的经济情况似乎大好,故此独自度假,毫不介怀,一路与合伙人及同事联络,头头是道。 小山客观衡量母亲。 身穿黑色浴衣坐在泳池旁的她尚能吸引不少眼光,年轻的小山却不知那是因为她就躺在老妈身边。 说穿了,常允珊不过是一个辛苦经营的单身母亲,可是今日社会盛行奖励式教育,政治正确,用词谨慎,像黑人叫美籍非裔人士,迟钝儿叫学习障碍儿童等。 故此,常允珊是一名能干独立的时代女性。 渐渐她自己也相信了,长袖善舞,建立了小世界,再不伤春悲秋。 小山的潜水师傅,是一个土著年轻人,体内混着四种血液,一个人就是联合国。 他长得有一点像余松远,主要是大家都喜欢赤膊。 他说:“最美的潜水地是澳洲北部的大堡礁,百余种珊瑚,千多类鱼。” 大岛风光已经叫小山满意。 假使余松远也在就好了。 师傅带小山去看海底火山熔岩,一团一团,形状活脱像灰黑色枕头。 “看到没有,炽热熔岩自火山口喷出,流入海中,被海水冷却,一块块沉落海底,形成今日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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