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生个火出来?世间人人都会。”只不过凡人生火要火摺,道士得扔个符纸,她则什么都不用罢了。
“你这火却不是人间平常烟火,它本只存于冥府之中,用于化炼三千恶鬼。眼下你修行尚浅,阴火在你手上并无得害,只是不该出现在人间的物事便不应出现。”
六六只将他的话当耳边风,负气啐道:“如今我学也学了,你待怎样?要除了我吗?”她最烦长篇大论,要打架尽管动手就是!
青年道士看她许久,突地转了话头:“我是否该问一下,为何你不问我是何人,似乎也不奇怪有人找上门?”
紫衣男子似笑非笑的面容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六六只哼一声,并不答话。
“……也罢,不管你知晓多少,我只愿你将法术秘本交出,再授你一个口诀,只要潜心修上一段时日,便可将体内阴气消去。你若想修仙得道,应以正法修行,耗时虽久,总好过走邪门歪道。”
六六听闻此话不怒反笑,“笑话!你自个修行修傻了,真以为人人都巴望成仙吗?当神仙有什么好,我习这阴火之术不过为防身,数百年也好好端端活下来了,你却叫我再赤手受他人欺侮?”
道士蹙起眉,端整的面上并无恼怒之意,“修仙与否全看你心意,天地间自有定则,强逆天理对你并无好处。恕我直言,你眉目带煞,近日必有大劫,还是听我劝告早早除了体内阴气吧。”
六六也沉下脸,“你省点事吧,若非见你无甚恶意,我才懒得同你废话。想动手尽管来,否则就请便吧,此地不欢迎你!”
“动手对你并无好处。”
“要试试吗?”
道士叹一口气,“五行之中,我主修洄水,恰能制你法术。只是师门教训慈悲为怀,我不愿生事,还望你三思。”
“不必了!”
“……这样吧,你我定下三日之期,这三日内我每日都来此一趟,三日后若劝不得你回心转意,便只好用强了。”道士袍袖一扬,行个道礼,“我有天命在身,必须追回秘术,少不得得罪。”
“……”六六已懒得回他了,只觉这道士已迂腐至无药可救,三日也好三年也好,随他订吧,她的答复总归不变。
道士兵见她再无表示,心下暗叹一声,移步便要走了,六六见状忙喊一声:“且慢!”道士诧异停步,她却先移开了目光,心下暗恼,“我有一事问你。”
“请说。”
“……你是如何找着我的?”一问出口,心也随之悬了起来,然而想知道答案的心情却压过了一切。她抬眼直视那道士,不管实情如何,她一概接受就是。
“……你名唤六六,百余年前不过是一身无法力的普通小妖。”
“无错。”他扯这些做什么?
“便在那时,你原先栖身的山林遭了天火,林木俱毁,你与几个同伴侥幸逃到邻近村落,却因村人撞见你等口吐人语,险些被猎户捕杀。恰有个云游道士经过,使了些银子将你们买下。”
六六愈听愈惊疑,方消的敌意又涌上心头,扬声喝道:“你怎知此事?”
道士面色稍和,“我追查此事已有些日子,该知晓的自然知晓。其时道术尚未盛行,人世间仍少见你们这样得了灵性的山兽,那道人表面让你等随他修道,暗里却藏了祸心,是你先察觉领了同伴乘隙出逃,记有阴火之术的秘本便是得自那道人处,我说的可对?”
六六哼一声:“不错,拿他的东西我可没半点愧疚,那老贼尚有许多来处不明的宝贝,我只恨不能将它们尽数毁了,教他日后不知又残害多少同类!”
“各人自有各人劫数,天命如此,便算他有多少罪孽,阴火之术仍是你不该学。我追查秘本至那道人处,才知它已落入几只兽妖之手。这几年我探访各处山林,皆遍寻不着,不料几日前偶到此处就被其中两只盯上了。”
六六闻言暗忖:原来是狐狸和小蝠多事露了形迹……如此说来,却与那人无关了?
心下不由一宽,竟觉与被人背弃相比,道士找上门这等晦事反而无关紧要。
青年道士继道:“你那两人同伴似乎没什么妖力,我料想秘本必不在他们身上,便只装不知遁走。今日再回头探查时又被一只熊妖无端袭击,我将它制服查问,才知阴火之术是由你习得。”
六六不由大皱眉头——黑熊那厮自然乐于给我找点麻烦,也罢,这道士迂是迂了些,却不是心狠手辣之辈,让那头蠢熊吃点苦头也好……不对!
她兀地瞪那道士,“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那老秃驴的事已过了百余年,他早该死了,你怎可能寻到他,又如何从那样奸滑的人口中探出秘本下落?分明全是胡扯!”
“……”青年道士沉默片刻,叹道:“有些事我本不想让你知道,那道人不仅没死,反而借由修真得了长寿之身……他便是当今国师。我本不是凡间人,为寻回秘术拜在他门下,才得了这些线索。”
六六圆目一睁,“原来是一丘之貉!”话音未落两团火焰已向道士呼啸而去,对方腾身闪过,“你知我并无恶意,否则也不会坦诚相告。”
“那又如何?你总把‘天理’挂在嘴边,那混账国师伤了多少天,害了多少理?怎不见他遭天谴?你们这些人只会对狗屁秘术穷追不休,偏是如此我偏不给你们!”
青年道士眉一皱,待要说些什么回她,似乎又无话可说。只身势不停连连闪过对方盛怒之下掷来的火球。当真要动手才能解决吗?他心下为难。
此事已追查多年,到他手时只余一册私摹的秘本未追回,他一路寻查才知事情始末。只因对这小妖抱了些许恤悯,他本希冀能好生解决这事……偏还是免不了动手。
师尊曾说他仍有许多事看不开,指的便是如此?
心念急转间又避过几团火光,因六六注入阴气,那火落在林间枝叶上并不蔓开,所到之处却似生息被抽走般慢慢枯败了。
六六大怒喝道:“为何避不动手,当我不配做你对手吗?”体内妖气连催,生生把阴火之术运到极限,四肢百骸俱透出阴气,周身便像罩了层阴白烈焰。
青年道士大吃一惊,急叫:“不可!”话音刚落,天色便突然暗了下来。
两人皆一怔抬眼,片刻之前仍晴好的天际竟已是恶云翻腾,疾速凝成的暗云将山间草木压映得黯然失色。
“轰隆!”一道闪电冷不防劈开云朵,直直刺入两人所在的山林,刹那间电光照出天地凶险山林撼动,也照出由林间急弹而出的两条身影。
六六落地之后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仰起的面上尽是惨白之色,“怎会?”她喃喃,“偏在这时……”
道士的面色凝重,“我看过你命盘,知你近日必有大劫,这关头上行事本该谨慎,你反而妄用逆天之术,叫天雷提早降了……余下两道不知何时便来,你快些走避吧!”
六六闻言一怔,突又面色大变,“不好,那雷劈得周围的树都烧起来了,这样下去必会引起山火!”她与同伴们决不能又因同样的事流离失所!
身形一动又要跃回林间,却被道士拦住了,“你回去也枉然,天雷只会降在你在的地方,冲动反而误事。此处交与我,你速到空旷之处走避。”他也不多说,只袍袖振荡,双臂抱圆,喝一声,“起!”林外清浅的小溪中竟腾起一股水柱,游龙般从天蹿进林间去了。
他为何要帮我?疑惑仅在一瞬间划过心头,六六便毫不迟疑地反身向山下掠去。
第10章(2)
“天雷降时避进水底,兴许还能逃过一劫。”老绿龟是这样说的。林边的小溪太浅,藏不得人,最近的藏身之处便是两山之间的急涧。
她一生之中从未以这样的速度奔逃过,仿佛一眨眼便坠到了谷间,汩汩的水声混在那呼啸的风中传进耳。
六六不由大喜,便在此时感到全身寒毛直竖!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扑向一旁,几乎在同时天地间电光又起,分明已险险躲开,身子一侧传来的麻痹感仍是直冲脑门,鼻间似乎也闻到了衣物焦味。便在此时那惊天动地的雷声才炸起,六六却已听不到了,饶是她平时身手敏捷,此刻也只能身不由己地随巨雷激起的碎石滚下山间。
身子直如轱辘般狼狈急转,突又重重撞上什么,六六心口一痛,张嘴便咯出一口血,又翻滚几下才打住,只觉周身真如用坏的轱辘般破烂不堪。她呻吟着强抬起头来,涧水就在眼前,便连两岸间的浮石也看得清清楚楚。
“可恶……”她喃喃着撑起身子,刺中带麻的炙痛瞬间传遍全身,撑地的手一阵抽搐,直把指尖都按出血来才没软倒下去。
……现在倒下就输了……还有几步……只要再爬几步……
便是这样的意识支撑着六六拖动身子挪向涧水……用一只手臂支撑全无感觉、仿佛已经焦掉的半边身子。
“老天爷不是要我死吗……我偏不让他称心!”这样咬牙低语的同时,指尖已触到了冰冷的涧水。六六心一宽,吃力地将身子挪进水中,就在此时,眼角捕捉到地上一样东西。
原本白玉般的身子已沾满了污泥,可还是笑眯眯地躺在她方才爬过的地面上。
那人送她的瓷娃娃。
已在水中的身子微微一动,六六不假思索地撑身向瓷人伸出手——“轰!”
千里之外的京城中,以箸击杯的男子突地停了动作抬起头来,一旁清唱的盲眼歌女也不由收了声,诧异问道:“公子,怎么了?”
“……无事。”只觉一时心惊,似有什么事情发生。他暗里掐指一算,自个近来并无祸事……怎会忽地心惊?
男子沉吟片刻,将一锭银子扔在桌上,“今日便到这吧。”伸手一撑窗槛便直接跃了出去。
盲眼歌女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得酒楼众人纷纷惊呼,偏了头问问伴奏的老乐师:“师傅,发生了什么事?”
乐师定定神,强笑道:“倒没什么,只是那位公子临时有事,这便走了。”他只见那位客官一身倜傥,却没想到是会武的主子……此处可是三楼,那人没摔伤吧?
“原来如此,”歌女闻言放下心来,“无妨,他明日还会来的。”
老乐师看她一眼,将二胡划拉几下,含糊道:“是啊……”他心里也盼着如此,像这样日日光顾酒楼却只为听曲儿的客官并不多,他自是乐意那人天天来找他这小徒儿,只是……好景总是不常呀。
“他明日还会来的……”盲眼歌女喃喃道,突地红了脸,“师傅,那位公子长得俊吗?”
唉,怕的就是这个。老乐师心里叹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这人猪头大耳,肥肠满肚,你说俊是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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