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靖心睁大眼,泪水洒落衣襟。她瞪着丈夫,但他甚么都没说,空气里死寂地沉默着…… “不是。”乔释谦咬牙否认。 “不是?我养你这么大,可还没见过让你这么费心思的女人。” “娘,释谦对哪个人不好过?乔家上上下下,他都当成自个的兄弟姊妹。”赵靖心突然歇斯底里地插进话,她不能容忍这样的标签贴在她丈夫身上,就连推测都不行!乔释谦是她一个人的,就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你好大胆,连我都敢顶撞!”乔老夫人举起杖子又想打她,但这一次乔释谦护她护得紧,不留分毫缝隙。 乔老夫人举了几次,始终没敢动手,只气得扔下拐杖,一脸铁青地掀开廉子,回头又狠狠地盯着他们;一旁的菊花愉瞄了三人一眼,怯怯地捡起拐杖。 “既然你对那丫头没任何私心,那么乔家就没有任何容她的理由;等天一亮就打发她走,别再让我听到任何败坏乔家名声的事。” “她伤得太重,根本没法子离开。” “那是她的事。乔家已经仁至义尽,不需要再过问。”乔老夫人怒吼出声:“这屋子虽是你当家,可不代表就没有我!”说完,她怒气冲冲地进房。 “疼吗?”乔释谦扶起妻子,柔声问道。 她摇摇头。其实也不是真的痛,只怕捱不过的是心里的担忧。 “你会赶走苇柔吗?”她揪住他的衣襟,不确定地问。 “别担心这件事。不管娘那儿怎么说,我自有主张。” 自有主张?是哪种主张?送白苇柔走还是不送白苇柔走? “你别担心。”他抱起她说:“回房休息,我叫正清过来看看你。” “好。”赵靖心咳了咳,傻气地倚在他怀中,原本提起来的心也放松了。唉,担甚么心呢? 瞧他方才护她护成那样,怎么说心都是向着她的,他心里怎么样都还是有她存在的。 交握着妻子的手,乔释谦不明白妻子所想的,只因他的心绪纷乱依旧。这三角习题是个死结,他该怎么样才能解得开? ☆ ☆ ☆ “少爷。” 乔释谦自沉思中回神。他看看乔贵,点头示意他再说下去。 “县城那儿都打点好了。” “那就去办吧。对了,写申诉状的事没有问题吧?” “我已经跟那位文先生碰过面了。听人说他是秀才出身,在上海待过一阵子,见过世面,文章底子也不错。” “那就请他多帮忙了。” 接了指令,乔贵匆匆离开。 “姊夫,乔贵去哪儿?”赵正清走进来后问。 “拆掉怡香院。” 赵正清眼睛一亮:“我早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嘿,姊夫,真有你的,你怎么办到的?” 那些细节乔释谦目前没心情多谈,只是简略说明。原拟十多年前中央政府在县城里预设服务人民的办公楼,就是目前怡香院所在的位置,正居县城中央,四周皆通大路,交通运输便利。原来南昌县政府早在数年前就拟定的一块地,当时连地都测量计划好了;结果不知怎么,预定要盖的城楼开工了两天就停顿了,一切计划也跟着搁浅没再进行。后来他才知道,当时是江嬷嬷命人送钱去,堵了那测量先生的嘴,请其另觅它地;而江嬷嬷就在这块地盖起了怡香院,从此生意兴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事的?”赵正清眼睛一亮,不禁佩服他的本事。 “有一回到城里谈事情,听人说的。当时我只搁在心里,也没想到这事竟会被咱们用上。我打听到县城对这块地仍有计划,只差时间早晚,我想咱们还是早早办了这事再说。要不然再这样下去,还不晓得有多少女孩子遭殃。” “那倪家呢?姊夫打算怎么样?” “……倪振佳的伤比我们想像中的还严重。”乔释谦沉吟了一会儿道。 “那是他活该。”赵正清冷哼一声。“还好他们没找我去医伤,要不然呀,非把他整成废人不可!姊夫!你不会就这样放过他吧?” “当然不会,但眼前也够他受了。” “好吧,就照你说的,先拆了怡香院。县城的保安队甚么时候到?” “后天晌午。你问这个做甚么?” “当然是跟着去呀。” 乔释谦皱眉。“那里没甚么热闹好凑的。” “不是,我要跟着去帮忙监督,顺便帮苇柔出这口怨气。” 提到苇柔,乔释谦不禁黯然……做这些事他并不开心,他宁愿能在事前多费些心思做防范,也不要在这时为她日夜忧心。 “姊夫,你在想甚么?” “她的情形怎么样了?” 赵正清失了说话的兴致,整个人落寞下来。 “我才看过,脉搏还是很弱,人也还没清醒。” 乔释谦忽然不发一语地站了起来。“你坐一下吧,我进去陪陪你姊姊。”
☆ ☆ ☆ 翌日傍晚,赵正清带着势在必行的决心,领着县城派来的办事员和保安队,一行人毫不客气地冲进了怡香院。 “干甚么?干甚么?”听到下人来报的江嬷嬷走出来,一见这堆人,顿时一张脸充满煞气。“这么多人,想拆房子是不是?” “没错!”赵正清趾高气扬地睥睨着她。 “老太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上头吩咐的,这块地是咱们新县城楼的预定地,给您占用这么些年,也赚够本了。就请您给个方便,快搬走吧。”见她气焰这么嚣张,那办事员也硬梆梆地回话。 “哪有这种事!”江嬷嬷掀起眉心。不可能的,那件事老早就销声匿迹的,怎么隔了这么久,会在这时爆发?当年风水先生看过这块地,能保她百年生意兴旺;若非如此,她又怎么肯花大笔钱打点一切?见他们已经准备要拆楼,江嬷嬷不敢再想,尖叫着想冲过去,却被怕事的姑娘拦下,几个人在原地一阵拉扯。 “你们这些死丫头,拉着老娘干甚么?还不赶紧给老娘帮衬着,谁敢上楼就给他拦着!哎哎哎,你这臭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这儿撒野!” 顷刻间,赵正清早命人搬了梯子来,他要亲手把“怡香院”那块招牌给拆下来。 客人纷纷走避,几个关在房内饮酒作乐的公子哥儿们也被逼得衣衫不地跑出来,狼狈地抱着外衣往外冲。江嬷嬷又气又急,左右赏了几个耳光打散拉她的女孩们,然后冲上前去抓着梯子一阵猛拖。 “哎哎!”赵正清没留神脚下变动,赶忙抱住匾额一角。 “我摔死你这浑小子,敢拆你祖奶奶的招牌!带种的你就滚下来,欺负个妇道人家算甚么?听到没有?”江嬷嬷骂人口气不小,气得口中恶话频频。 “我何止要拆这招牌,老子还要把它劈了当柴烧!”赵正清不甘示弱,恨恨对着匾额上铺金漆的大字捶了几下。 “你敢!” “我有甚么不敢?喂,余队长,你还不赶紧办正事,把大门给拆了!”赵正清怕她真抓狂,口中唤来县城的保安队长,好引走江嬷嬷的注意力。 “哪个杀千刀的敢拆我怡香院的大门?老娘跟他拚了!”江嬷嬷闻言,放开梯子,横眉竖眼地转身,冲过去抓着那位余队长吵了起来。 总算赶走这老泼妇了,赵正清吁口气,开始用力拉扯匾额上一朵朵结成花的彩带;竹梯不够高,他把钳子缠在腰间,手臂朝上攀,凭感觉在彩带间想摸索出钉子的方位。 他摸了摸,钉子没购着,倒是觉得手指碰到甚么柔软可移动的物体。赵正清手掌一抓,竟把那样东西给拉了下来。 “喂!”一个声音低低叫道。 赵正清呆愣地望着掌心躺着的那朵杏花,他扳住匾额,跨上梯子最顶端。 一朵比掌上花还鲜艳的娇颜,直瞅着他笑。 作梦也难预料会往这种情形下见面──是那天在乔家仅只一面之缘的大美人。 赵正清张大嘴,忘了有所反应。 方才居高临下,江杏雪把他和江嬷嬷争吵的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事态严重,她一定会放声笑出来。 怡香院难得上演这种戏码,不多看看怎么行呢? 她还是那迷死人不偿命地笑着,只是这回手伸了出去,把他掌心的杏花取走。回眸瞅他仍傻傻地看着自己,江杏雪拈起花,轻佻地在他脸上拍下三下。 “你……”他被打得量头转向,茫茫然的不知所措。 “你在干甚么?”江杏雪眼波流转。 “我……我在梯上。” 她“噗嗤”一笑,姿态更媚、更艳了。“傻子,我当然知道你在梯上。我是问,你在这儿做甚么?” “我……我……”他脑中一片迷醉,连话也说不全了。 “这年头真奇怪,好好的人不做,竟然当猴子去了。” 他又一愣。见她仍不停地娇笑着,才发现自己被糗了。 “我才不是猴子!”他红着脸困窘地辩驳。 “不是猴子?”她头探出去,望望下头一团乱。“那你爬这么高干甚么?” “我要拆这招牌。” 听他这么答话,江杏雪笑得更花枝乱颤。“要拆,怎么不上楼来?绕这么一大圈子,你不嫌费事儿?” “我……我……”一时间他窘得不知该如何回答,恨不得有个地洞先钻了再说;不过,那也得等他安全下了竹梯才成。 江嬷嬷协调不成功,余队长把责任全推给了乔家;而领头者赵正清就在竹梯上,江嬷嬷拎着裙摆冲过去,捉狂地握住梯脚,使尽吃奶的力气朝后扳。 竹梯倏然转向,底下众人纷纷尖叫闪避。赵正清惨叫一声,身子朝下略滑;江杏雪僵住笑,丢掉珠花,半个身子伸出去紧紧抱住他。 在最危急的那一刹那,赵正清及时双臂一展,十指攀住匾额上边,两脚悬在空中。也亏得这般,才能把身子八成的重量全周到匾额上;但对他而言,最要命的并非于此,匾额上乃那火焰一般的女人香,扑得他整个人几乎全身瘫痪。 “呃……”赵正清已经搞不清楚此刻是甚么感觉。是上了天堂?还是犹如在炼狱?当一个男人处在生死边缘的同时,又把整张脸颊埋进一个女人软软香香的胸口里。他一翻白眼,抬起目光偷偷往上瞄──只见那抱他的女人眼睛闭得死紧,充满了惊吓。想起方才的困窘,他不免有点得意;因为她现在就算能笑,也应该笑得很丑、很僵硬才是。 江杏雪闭上眼睛,全身绷得紧紧的,只想倾全身力量抱住他;结果一分钟过去,却甚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一声微弱的低吟。 “喂……” 她发现那男人斯文的一张脸苍白地看着她。 “你……” “你可不可以放开我?”他小声地问。 “不行!”她锢紧力量。这人是吓傻了不成?要她松手,岂不害死他?这缺德的事她可做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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