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疑问,没有猜测,只有带着感叹号的支持。 短短两句话,杨思远眯着眼看了好久。 他甚至能想到秦子良说这话时候的表情动作——睁大眼睛盯着自己,重重地拍自己的肩膀。 “嗯。” 既是对秦子良的回复,也是给自己的交待。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夜渐渐深了,雪也由大到小,但两个人还是在天南地北地胡扯。 直到快凌晨一点的时候,秦子良才终于反应过来,问了一句杨思远第二天有没有课。 杨思远心说你当我也是大学生呢,便调侃似的回了句。秦子良赶紧为耽误了国家好少年而请罪,催着杨思远赶紧睡觉去了。 道过晚安后,杨思远有些失神。 他其实还想和秦子良聊一会儿。 好吧,好像也不一定非要是秦子良,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但秦子良毕竟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人之间的默契让他觉得舒服。 挺好的,有这样一个朋友,已经很难得了。 他定定神,收回那片刻的失落,下床去拉床帘。 不知几时起,雪已经停了,窗台上覆了薄薄的一层,还有两个爪子印,大概是夜里的鸟。 他有些遗憾没能将整场雪赏完。 啪嗒,他将窗外的灯关上,顿时整个世界陷入沉睡的黑色。 暖气的余温尚在作用,他却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不着。 翻来覆去好几通后,他又脑子进水一般,摸出手机将那张照片发了出去。 收信人,李远。 发送键像是另一个开关一样,一按下去,困意汹涌而至,将他裹进了沉沉的梦里。 第二天起床,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冬日尚未升起的清晨,斑驳的窗棂如同画框一般,将窗外落了霜的矮檐圈到画里,冷清而静谧。 发信人,李远。
第三十二章 杨思远最近发现陈立玫有些不太对劲。 她一个公务员,本来工作是很轻松的,但是最近经常进进出出,还经常打电话,忙得倒像是她那情断意绝的丈夫。 杨思远晚上回家看到还在通电话的她,就会突然想到,她有没有可能是在准备离婚呢? 上高中开始,但凡开家长会让学生旁听的时候,学生们一定能听到的一个说法就是,不管两口子闹得多么僵,也一定要撑过高考这几天再去法院打架。 他也确实见过为了不影响孩子高考而不离婚的父母,但好像从某次班会课开始,他再听到这套说辞的时候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不是觉得这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而是觉得……他父母不会为了他坚持撑过高考。 这些日子里,每当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想到这个念头,就像一次一次的凌迟。 心头的揪痛一半来自于这个想法本身可能成为现实,另一半则来自于他发现自己对父母竟是如此的不信任、如此的无情。 被不安、恐惧、自我厌恶所折磨的杨思远甚至在为数不多的睡眠时间里做起了噩梦,隔日醒来就仿佛在一场逃杀里存活而心惊。 他清楚地感觉到,这根弦快到极限了,这场雾快要散尽了。 只是他没想到,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他的生日。 “生日快乐爷爷!!!!”那天失眠中的他在零点收到了秦子良的短信,远方来的简单祝福没有让他觉得廉价,相反,他觉得秦子良能掐着点发短信就算是真爱了。 反正也是睡不着,他干脆和秦子良闲聊了起来。 “多谢!万花丛中的潇洒哥还想着我,真不容易。感动感动呜呜呜。” “什么东西就万花丛了,老子专一着呢好吧!” 屏幕有点刺眼,杨思远坐起来靠在墙上,打开了手电筒。 他笑笑,调侃道:“专一哪位小美眉啦?”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道:“学韩语的一个小姑娘嘿嘿嘿,贼好看!” 也就两句话,那停顿的几分钟里他在干嘛呢?是删删减减,最后终于删掉了“樊琍”两个字吗? 一时间杨思远竟然不知道该作何想法,他既希望秦子良能真的就这样重新开始,却也盼着他那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一样的感情能多少为樊琍停留一阵。 末了,他还是闭口不言樊琍二字,回道:“看好你哦。” 秦子良回了个表情,随后催他睡觉去。 但即便如此,杨思远也没睡好,梦到自己被绑在一条孤舟上,在一片荒芜的血海里流浪。醒的时候只觉得依旧是绝望的窒息感,缓了好一阵才正常回来,只是那梦境迟迟留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一天的学习令人疲惫不堪,尤其是在得知奶茶店早早关门后,他又开始上第四节 晚自习,平白多出来一节课简直让他最近脆弱的神经在崩裂的边缘。
班里的同学只要不是关系极其好的那种,就不会在意所谓生日,而淹没在题海里的杨思远甚至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最后一个课间的时候,他实在是累得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胳膊发呆。以前累的时候一般下课会眯一会儿,但可能因为最近失眠太多,他经常感觉心慌,小睡也做不到。 他在教室角落,歪头就能看到教室全貌。 有个女生在吃肉罐头,是个住宿生。 那罐头一看就是家里自己做的,用还贴着包装的水果罐头瓶子装了肉块,看起来是酱肉。 杨思远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她吃得满嘴油,看得他自己都有一种满足感。 满足之中却藏着空虚。 他听见她说那是奶奶做的。 他都没有吃过奶奶做的东西。 尴尬的家庭关系令他没有和别人一样的童年——被爷爷奶奶粗糙却又慈爱的大手抚摸过的童年。 人总是在不经意间触碰到被自己自然而然忽略掉的缺憾。 恍恍惚惚中,好像突然有一双手摸了过来,不算轻柔地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累成这样啦?”是董不懂的声音。 与以往不同,这声音竟听着有些温柔。 杨思远抬起头,眨眨眼,提起精神回答道:“最近睡不太好。” 仿佛在意料之中,董不懂点点头,说:“专注自己的事就行了,别的咱也管不了太多是吧,也不要太上火了。” 杨思远本来脑子就一片混沌,董不懂这话又语焉不详,搞得他确实有点懵,还好董不懂没再念经,问了两句他的生活习惯便走了。 晚四他一边写着不费脑子的单词,一边咀嚼刚刚听不太懂的那句话,继而又联想到之前那次董不懂突然嘘寒问暖的态度…… 他总觉得,董不懂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放学后,出了校门,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左边,一片漆黑。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大冬天这么冷,人家奶茶店干嘛守着他们这群没钱的高中生。 但到底还是有点小失落的吧。 冬夜的风一起来就刮得人脸疼,杨思远回家的时候整张脸都麻了。 还好推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暖气。 “回来啦,生日快乐啊儿子!”还有扑面而来的热情祝福。 “啊。谢谢妈。”杨思远揉揉脸,扯出一个笑。 他其实有点惊讶,因为他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了。 少年人不过生日好像很奇怪,但他家确实没有这个传统。 陈立玫大概是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干发巾还缠在头上,招呼着杨思远去餐桌:“来来来,这时间太晚了也不好搞太复杂,你又不爱吃甜的,妈就给你买了小点的蛋糕,快过来吃呀!” 餐桌上摆着个圆圆的小蛋糕,那尺寸像是给小孩吃的,上面有一层巧克力,中间插着个写着他名字的白巧克力板,还有好多细蜡烛。 杨思远被这迷你小蛋糕逗笑了,放下书包凑过去,叉起那个白巧克力板:“我先吃这个。” “吃什么啊,先许愿吹蜡烛!”陈立玫催道。 杨思远默默嚼着他的名字,这个他父母为他取的名字。 这是他的生日,可他爸爸都没有回来,甚至没给他带礼物。意料之中吧,他从来没想过杨建新会记得他的生日。 陈立玫突然跑一边去把灯给关了,杨思远眼前只剩下了几点烛火。 陈立玫走回来的时候带起的空气流让那火苗摇曳了起来,看起来险些灭掉,但还好最后撑住了。 可是它们总是要被吹灭的。 口中还留着巧克力的余味,杨思远看着拼命燃烧的蜡烛恍了神。 “许愿啊。”陈立玫又催。 杨思远转头看她,昏暗烛光下,她脸上那些岁月的沟壑被深深地描出来。 她是没有樊琍妈妈年轻,也没有那么漂亮的。 是这些痕迹抹去了杨建新对她的感情吗? 杨思远盯着她的眼睛,随后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上天啊,我有点贪婪。 我希望我爱的人都能幸福。 眼皮重重的,杨思远感觉自己累出了三眼皮。 蜡烛吹灭的一瞬间,陈立玫鼓了掌,然后将灯打开。 “快吃吧,别吃太多,这东西吃多了睡不着。吃一点,明天再吃,反正也坏不了。” 杨思远点点头,切了一小块。因为常年不过生日,他甚至有点不会切蛋糕。 蛋糕不是很甜,但是很好吃。 陈立玫没再说什么别的,问了两句好不好吃,然后自己也切了一块吃了起来。 杨思远忘了以前的生日是怎么过的了,但至少不会是这样静默的。 蜡烛的烟很快散的一干二净,像从未燃烧过一样。 “小远,妈跟你说个事。”陈立玫突然说。 杨思远心跳停了一秒。终于要坦白了吗? 然而他却听陈立玫说:“妈想让你去学校里住。我问过你们班主任了,他说下半年会搞一个冲刺班,你在那个名单里面。就是吧,冲刺班得十一点下课,走读生不方便啊是吧。再者,除了你都是住宿生,我们俩合计着你们住一起的话学习效果肯定好……学校那边已经商量好了,这个月就能搬过去,让你先适应适应,你看挺好的吧?” 她大概是想尽力说服杨思远,语调颇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 杨思远实在是没想到会有这种事,要知道他从来就没住过宿,想都没想过自己会在高中最后一年变成住宿生。他反应了会儿,想到了董不懂问过他生活习惯的事。 原来老师家长也达成共识了,学校那边也已经安排好了。那我的意见还重要吗? 他有些想笑,但最后还是点点头:“嗯。” 他根本没得选。 陈立玫很满意,告诉他下周一就可以搬过去,又说了一堆关于所谓冲刺班的事。 单独设一个学习室,提供两倍的学习资料,有一台电脑可以查资料,宿舍是安排在教学楼里的一间空办公室…… 听起来确实很诱惑,想必没有哪个家长会拒绝。 陈立玫巴拉巴拉讲了半天,直到杨思远的蛋糕都快吃完了才停下来,一边催着他去睡觉一边收拾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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