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手机卡,将之前的手机号码注销。 QQ再也没有登陆过,改了几次密码,都是字母数字瞎组合,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忘记了密码。 胡同里的那间房子他还没有处置,里面的家具都还在,并没有搬走很多东西。 他本来可以租出去,但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别人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点一线的生活简单又枯燥,身边少了一个人的喧闹,他又回到了原点。 早饭越来越敷衍,睡觉越来越晚,根本不关心天气,有时候穿着一件薄薄的卫衣就去上班…… 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遇见杨思远之前的他。 是个好兆头,这能帮助他尽快忘记杨思远。 三月春来,书店里早早地摆上了花,显得一片静好。 书店来了个女孩,叫岑欢,收银的,很会照顾花花草草,一张娃娃脸每天笑嘻嘻的招人喜欢。 “李哥?能帮我把那盆花拿下来吗,我够不着。”岑欢抱着个喷水壶,对李遇安说。 “哦,好。” 李遇安从书架上取下花盆,递给岑欢。 他们住的地方在同一个方向,李遇安下班时经常碰到她。久而久之,两个人就经常一起回家。李遇安也觉得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不安全,因此会顺路送她到家再自己回去。 三月末,花店里那盆风信子死去的那天,岑欢向李遇安表白了。 城市夜景斑斓璀璨,闪烁的灯光迷了李遇安的双眼。人流如织,李遇安却觉得这城市好空。 “对不起。”他说。 或许是意料到了结局,岑欢并没有难过。 那做朋友就好啦,不要放在心上。他记得岑欢这样说。 他很佩服岑欢,因为她做到了。 她很快放弃追求李遇安,又很快喜欢上了隔壁蛋糕店的一个学徒。 他不用再送她回家,也不用担心会耽误一个女孩。 他常常在想,如果自己也像岑欢这样就好了。 知道没有结果,那就马上放弃。 如果这样……那就好了。 他坐在出租屋里,望着窗外的霓虹,车灯划出好看的轨迹,红男绿女匆匆在路上穿行。 他就这样,眼里也没有焦点,就这样望着外边的世界。 那些繁华,好似都与他无关。 当他这样发呆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杨思远,想起几个月之前陈立玫对他说的话。 “小安啊,阿姨也不是那么封建的人,对你们也是了解一点的。只不过呢……我们家小远是个正常的孩子,跟你们玩不到一块儿去的。而且他马上就高考了,你们俩……以后还是少见,好吗?” 她没有发火,没有怒斥。她心平气和地、语重心长地这样告诉李遇安。 可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一刀一刀地剜着他,如同凌迟。 杨思远是正常的孩子。 而他不是。 他不是。 家里的药被他带了过来,依旧放在床头。 他回头望向那个小药瓶,突然觉得一阵轻松。 挺好的,杨思远不是他的牵挂了,他终于又变回了以前的自己。 那个还清债务后就能安心死去的自己。
第四十一章 四月,第一次摸底考试结束后,一中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 据说是清真食堂配菜出了问题,考试期间在清真食堂吃过饭的几乎全都去医务室走了一趟。 很巧,杨思远不愿意在大食堂排队浪费时间,基本上都去清真。 一个寝室六个人,走了一个戚明,又毒回家了三个人,就剩下于非和另外一个学生在宿舍里相依为命。 由于发现得比较早,所以情况不是很严重,但从医院出来后还是要回家休息一段时间。陈立玫带着杨思远回寝室收拾东西的时候,于非也刚好回宿舍。 “休息不了几天,没什么可带的,随便把被单什么的带回去洗洗吧。”杨思远上吐下泻了几天,又在医院被扎了几天,现在身体还是虚弱的,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我来吧。”于非见陈立玫拽箱子拽得十分困难,便上去搭把手。 “哎,谢谢你啊。”陈立玫赶忙道了声谢,爬去上铺收拾。 床单一下子被扯下,接着一个娃娃从枕头边滚了过来。 “这什么东西?”陈立玫抄起那个娃娃,问道。 杨思远精神不好,忘了这回事。 年少无为,他还没有资本去与父母摊牌。 所以当他第一次在深夜里叩问自己的内心,真正接受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并且承认喜欢李遇安的时候,也曾经慌乱不已,担心有什么蛛丝马迹会被陈立玫发现。 但现在,在他的寄托被陈立玫发现后,心里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 “布娃娃。”他说。 于非闻言,抬头看了那娃娃一眼,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回头看向杨思远。 他眉毛微挑,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赞赏,但更多的是又像是嘲讽。 这人真讨厌。杨思远想。 等陈立玫出门上厕所时,于非才坐在一边,问他:“那个娃娃,不像你。” “本来就不是我。” “是那个……‘李遇安’?” 杨思远靠在戚明的床栏上,没有转头,只是将目光移了过去,淡淡地说:“我要说‘是’的话你能怎么样?” 于非像听了个笑话一样,嗤笑道:“脾气这么大,这是没追到啊。” “你有空管我,还不如去看看戚明。”杨思远闭上眼养神,说。 于非敛了笑容,厌恶地哼了一声。 回家后,杨思远每天就是吃饭、输液、看书、睡觉,除了家里和医院哪儿都不去。 他身体素质还是很好的,但是实在是吃不消这顿折腾,况且开学以来他那种高强度的学习也实在恐怖,搞得他消瘦了不少。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满脸沧桑的人。 再瘦下去就赶上李遇安了。他想。 李遇安李遇安李遇安。 他看一眼扔在床上的布娃娃,一阵难过自心底涌了上来。 自己是不是曾经有过什么太明显的举动,让李遇安察觉到了? 所以他才不辞而别? 否则,他怎么会换掉所有联系方式,他怎么忍心让自己找不到他? 他那么善解人意的一个人,不可能轻易这样绝情。 除非自己猜对了。 杨思远低下头,闭上眼,握紧了拳头,一下一下深呼吸。 至少这能让他的眼泪克制一点。 …… “妙妙说你食物中毒了?”晚上,秦子良发来消息。 屋子里没开灯,月光泻进来,洒了满地。杨思远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嗯,食堂出了点问题。” “现在怎么样?问题大不大?”消息回得很快,秦子良一定很着急。 “没事了,再输两天液,休息休息就能回去了。” “那就好……要不要跟你说点新鲜事开心开心啊?”秦子良想方设法让他轻松起来。 杨思远本来是没什么精神的,但他又不想让秦子良的好心扑个空,便开玩笑地说了句:“怎么,你的小女朋友追到手了?” 过了会儿,一大段话发了过来。 “嗨,别说了!我真是不懂她。我们部门里面啊,有个兄弟和我关系挺好的,吃饭的时候我俩经常坐一块儿,结果她就一直说我们俩是一对儿!你说说这什么事啊,那可是个男的啊,恶不恶心!”后面跟着三个呕吐的表情。 杨思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这段话,最后盯着那三个表情看了半天。 像素构成的文字与感叹号在小小的屏幕上显得这样清晰,清晰到杨思远无法忽视哪怕任何一个笔画。他连自我欺瞒的机会都没有。 墙壁的冰冷此时一点一滴地刺透他的后背,扎到心脏与肺部,心跳和呼吸都困难无比。而那份寒意又顺着神经和血管爬到手上,令他十指僵硬,连键盘都按不下去。 许久过后,他才恢复了体温,艰难地发出两句话。 “哈哈,她开玩笑的吧。那什么,我妈催我睡觉了,晚安。” “哦好,好好睡觉!” 杨思远把手机扔到一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脑袋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微微歪头,望向窗外的月亮,又伸出手去捞那月色,只是角落里的他无论如何也够不到,最后只得放弃。 “哈。”突然,他笑了一声。 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像苦笑,像冷笑,又像自暴自弃后的绝望。 随即又像傻了一样笑个不停,等到笑够了,笑累了,才停下来抹抹不听话的眼泪,缩进被子里睡觉了。 四天后痊愈返校,他没带那个布娃娃回去。 桌子上有一堆卷子,还有一本学校自己印的读物,杨思远拿起来翻了两眼,发现是各个大学的介绍。 于非又给他扔了几张卷子过来,说:“你挑着做吧,答案都有,讲都讲完了。” “这么多。”杨思远随口说了句。 “挑着做啊。太简单的还做什么。”于非叼着笔,敲了敲桌子。 杨思远一张一张翻着那些卷子,想起夏天补习的时候,他要做哪张卷子的哪道题都是李遇安给他挑出来。 “……嗯。”他默默地应了一声。 于非坐不住,又从桌子里掏了个苹果啃着,指指那本大学介绍说:“老董让每个人选三所学校,冲刺一所,争取一所,保底一所。选出来之后写个条给他。” “哦。” 册子里印的全是本一,根据水平高低排了名次,一眼望过去,杨思远只觉得这些大学他都听过,但都不了解。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是想考美院的。 那个“曾经”,仿佛已经是触不到的过往。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画画了。上次画画还是只画了一点,耐心和热情都极快得被消磨,最后连草稿都没有完成。 怎么回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这个样子? 梦想的凋零是个太沉重的话题,牵扯着杨思远的思绪,令他不由得以此作为出发点,去搜索自己这段时间来每一次的失落与放弃。 与父母争吵、看着父母分道扬镳、与樊琍的关系变得尴尬、和陈妙喜欢上了同一个人、成为了秦子良最反感的同性恋、失去了自己追逐过的梦想、漫无目的地学习、拖垮了自己的身体…… 成长是个过程,过程里的种种都藏在时间的缝隙里,让人难以察觉。而当事人终于察觉到时,那些曾经拥有的、圆满的、珍爱的,都被时间捆绑着狂奔而去,连个影子都留不下来。
培优室里明亮的灯光下,杨思远感觉自己无处可逃。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并不幸福。 最后他还是乖乖选了三所自己比较熟悉的学校,写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纸上,交给了班主任。 当然,没有一所是美术学院。 因为,当他那天晚上想做最后的挣扎时,却突然发现,自己面对一张可以任意涂抹的白纸的时候,脑子却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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