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护士看到又是他,忍不住给老师打预防针:“石老师,这已经是这孩子这个月第三次送来医务室了,你联系过他家长了吗?” 闻言,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老师立刻给齐警宇的家长打了电话,通知对方赶紧来学校。 齐警宇躺在病床上,脸色难看,下唇被牙齿咬得乌紫,手腕被纱布缠了几圈。伤口不致命,护士却留着他不让走。近处是护士和老师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远处还有雀喧鸠聚的吵闹声。齐警宇觉得心烦,翻身背过灼眼的阳光,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木门上。 门窗没关,一只黑底白斑的蝴蝶飞了进来,闯入齐警宇的视线,停留在离他不远处的墙面上。齐警宇缓慢地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想要触碰蝴蝶漂亮的蝶衣,还没等他靠近,察觉到危险的蝴蝶展翅想要飞走,齐警宇赶紧收回手,连着呼吸也停了下来。 一秒,两秒…… 看着蝴蝶收起翅膀,齐警宇松了口气。 他舍不得让它飞走。 外婆曾说过,死去的人会化作蝴蝶来到亲人的身旁。 等了这么久,终于轮到来看他了。 少年蜷缩着身子躺在病床上,呼吸慢而平稳,眼睛都舍不得眨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墙面那只短暂停留的蝴蝶。 他多希望时间就此停在那一刻。 他嗫嚅着唇,无声地和蝴蝶说着小话。 他问外婆还爱不爱他。 爱的话,扇动翅膀一次,不爱的话,扇动翅膀两次。 这时候,门外响起仓促的脚步声和慌张的喊叫声,一阵风刮过,蝴蝶受了惊,抖了抖翅膀,作势要离开。 少年没看清到底扇了几次,瞬间坐起,惊慌失措地伸手想要抓住蝴蝶。 动作笨拙的他怎么追得上蝴蝶的步伐,跑到门口时,蝴蝶已经从来的路原路返回了。 沈渝被人扶着走进医务室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病床上枯瘦的少年死死盯着他,目光阴翳,好似和他结有血海深仇的梁子。 沈渝也只是注意到了少年的存在,并未多言,喊来护士帮他看一下扭伤的脚踝。 护士检查了下沈渝的脚踝,拿了冰袋和药水过来,说:“没什么事,不严重。用这个先敷一下,然后喷点药就好了。注意点,这几天别再运动了。” 处理好后,沈渝被扶到了齐警宇旁边的病床坐下,送他来的同学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而临床的少年还是面带不善地看着他。 沈渝自认并不认识对方,更不可能得罪对方,“同学,我们认识吗?” 少年并不理会他,眼里却带着敌意。 “…………”沈渝自讨无趣,闭了嘴,安静地用冰敷肿胀的脚踝。过了一会,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奈地说:“你该不会是席梦的弟弟吧?” “…………” “弟弟,我对你姐姐真没那个意思,你就不要帮你姐姐来缠着我了。” “…………” 无论沈渝说什么,少年都不痛不痒地盯着他。真就是对牛弹琴。 沈渝败下阵来,“你好歹告诉我哪里做错了吧?” 少年嘴唇抿直,眼里透着倔强,“蝴蝶……” 少年的声音有些嘶哑,沈渝没大听清,“什么?什么蝴蝶?” 少年没再重复,喉结滚动,补充道:“那是我外婆。” 沈渝愣了愣,想起医务室过道匆匆一瞥的蝴蝶,再联想到此刻失落的少年,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我……”沈渝挠了挠眼下,尴尬地想要解释,“对不起……” 这种事情,没办法解释,也没办法道歉。 少年深深看了沈渝一眼,然后躺回床上,冷沉着一张脸。 虽和他没关系,但看到少年这般模样,沈渝心生愧疚,想要说点什么逗少年开心一点。 由于参加运动会,沈渝穿的是班服,只有浅浅一个口袋。沈渝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糖果,那是他留着跑完八百米补充能量的,现在他用不着了,干脆塞进了少年的手里。 少年捏着糖果,并没有拆开,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沈渝撇了撇嘴,一般来说有糖吃应该很开心才对。 “你外婆是黑色的蝴蝶吗?”看着窗边还站着护士和一位陌生的男子,沈渝以为那是少年的家长,故而压低声音,说着少年人的悄悄话,“我没见过我外婆,但我猜,她应该和你外婆一样。” 沈渝看着少年眨了眨眼,他想对方应该在听,于是他继续说:“虽然讲不了外婆,但我可以给你讲我奶奶。” “按我奶奶的欣赏水平,她肯定不喜欢低调的黑色,多半会选一个五彩斑斓的翅膀。我奶奶是前年去世的,心脏病,一下子就没了,倒也没受多大罪。老人都说过死后可以见着蝴蝶来看子孙后代,但我还没见过我奶奶。大概是我这辈的小孩比较多,按资排辈,还没轮上我。”沈渝顾不上腿疼,蹲在地上,看着少年瘦削的背脊,语气温和,“不过我觉得不来也好,要是她现在在很远的地方,飞过来一趟再飞回去,太麻烦了。她好不容易摆脱了我们这些烦人的小辈,是应该好好放松一下了。” 少年幽幽转过身来,面色苍白如纸,声音微弱:“你想她吗?” 沈渝枕着手,趴在床边,“当然想啊。但我知道她肯定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我舍不得喊她回来。我偷偷想着就是了。” 许是有人拿下了校级记录,沈渝听见操场传来一阵热烈的欢笑声。 在这笑声中,少年平躺在床上,缓缓吐出一口郁气,飘渺地说:“可我很想她啊。” 少年终于愿意说话了。 沈渝趁胜追击,又给他讲了几件有关他奶奶的趣事。老太太在世的时候确实是一个爱笑爱生活的人,家里的小孩子都喜欢她,追在她后面跑。 “我奶奶喜欢跳舞,年轻时候没有机会,老了又行动不便,只有离开前几天才过了一把瘾。大概老人家都有预感,那几天奶奶吵着要出院,我爸看着奶奶精神好了些,就同意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听见奶奶出门的声音,不放心就跟了上去,结果看到她一个人偷偷躲在小区的老人活动区,小声放着音乐,学着平时小区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的动作,笨手笨脚地跟着节奏。我没去打扰她,也没走开,就这样蹲在一旁看了一早上。看得出来,奶奶很开心。大概是腿疼,就跳了那么一次,就再也没跳过了。” 聊天时,沈渝余光留意着少年的表情。少年的话少,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自弹自唱,少年偶尔搭上两句。 沈渝觉得他和少年挺合得来的,想认识一下:“我叫沈渝,高三的,你呢。” “高一的。”少年没说名字。 “原来是学弟啊。”沈渝注意到少年手腕的纱布,“你怎么受伤了?” 少年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垂下眼睑,淡淡地说:“不小心划伤了。” 两人你来我往没聊多久,少年就被匆匆赶来的家长接走了,直到接走,沈渝都没问道少年的名字。 而那个被他误认为是少年家长的男子其实是少年的班主任。 沈渝半靠在床上,通过班主任和夫妇的对话中得知,少年竟然是自己割的手腕,幸亏发现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沈渝思来想去不对劲,啧了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不顾护士的叮嘱,瘸着脚追赶少年。 三人没走远,沈渝望着少年的背影大声喊:“学弟!听说北城有蝴蝶谷,你要不要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齐警宇愤愤地看着沈渝:“陪我小蝴蝶!” 沈渝心想,这人怎么还碰瓷呢。
第38章 第一张合照 第一张合照 自那以后,一束光照进了齐警宇原本灰暗的世界。 齐警宇一边积极配合治疗,一边收集有关沈渝的信息。他向父母打听沈渝的存在,在贴吧里买断沈渝的照片,在洁白的画布上留下沈渝轮廓的痕迹。他甚至知道沈渝家在哪个区哪个小区哪栋楼哪一层哪一户,他也知道高三逸夫楼五层靠近厕所那间教室的倒数第三排桌角有一块掉漆的位置是沈渝的。 但他至始至终没有去打扰沈渝的生活。 沈渝和他不一样,是令人向往,太阳一般的存在。 而他只能偷偷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窥视沈渝和朋友们的欢声笑语。 再见到沈渝时,是他代表高一前往北城参加全国数学竞赛。 原本发高烧没法参加的沈渝也在队伍中。 齐警宇扣着帽子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平稳的胸膛下是狂躁的跳动。他听到沈渝和同行伙伴的轻语,以及慢慢靠近的脚步声。 低年级的同学在小声讨论突然出现的沈渝。原来沈渝原本放弃了这次参加竞赛的机会,结果听到比赛地点在北城,不顾生病的身体,还是向指导老师打了报告,申请想要一同前往。昨天夜里还在医院打点滴,今早直接赶来乘坐校车。 一双沾有些许露珠的运动鞋停在齐警宇前方,随后他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有点沙哑,但是带着笑意。 面带病色的少年虚弱地朝他招手,“学弟,又见面了。” 从没奢求过会被对方记住,在被认出来的瞬间,齐警宇还是有一两秒的愣神。他没有做出回应,而是淡淡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机。 仿佛不介意他的冷淡,沈渝和他旁边的人打了个商量,换个座位。 沈渝就坐在他旁边,距离不过五厘米。拐弯时由于惯性,两人还会出现衣服相贴,肩膀碰肩膀的情况,每次靠近,齐警宇都能感受到从沈渝身上传来的灼热异常的温度。 后座颠簸,少年的脸色不太好看。 像是察觉到了齐警宇没说出口的关心,沈渝闭着眼自说自话:“有点晕车……也不知道要开多久……我没事……” 齐警宇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去前面坐。” “就坐这里。”少年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还以为学弟不认识我了呢,那我专门从医院跑过来可就没意义了。” 齐警宇的手一顿,陷入了思考,接着从兜里掏出什么,放进少年的手心,冷冰冰地说:“还你。” 沈渝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手心里躺着的一颗包装纸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奶球糖,一下子笑了出来。 笑声传到齐警宇耳朵,某人别扭地转过头,佯装欣赏景色。 “那就谢谢学弟了。” 少年拆了糖就塞进嘴里,入口即化的奶味充斥整个口腔,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沈渝把剩下来的糖纸在手里折来折去,变换花样,他的手工确实不行,一团糟的东西非说是老鼠,还显摆式地拿给齐警宇看,说要送他。 齐警宇接过四不像的老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接揣进了兜里,轻轻说了个谢谢。 “学弟,你在听什么呢?”沈渝的嘴闲不下来,没过多久,偏着头又对齐警宇一直插在耳中的耳机产生了兴趣,“给我听听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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