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出来,魏迟开了一罐啤酒递过去,“我刚洗的时候水不太热,这会儿好点儿吗?” “不凉,”萧言未接过啤酒,看桌上已经摆了不少空罐子,愣了一下,“你怎么喝这么多?” 魏迟说话条理还算清晰,但眼神多少带了些醉意,“不多吧。” 萧言未感觉他情绪似乎不太高。 他走过去坐到桌边,拿了双长筷子把一盘牛肉都下到锅里,“饿了吗?。” 肉片一下进锅里,咕嘟冒泡的锅就平静了下来,魏迟拿筷子搅了搅,“饿了。” 萧言未拿过啤酒跟魏迟碰了一下,“我很久没吃过火锅了。” 魏迟一口气喝了半罐啤酒,拿过萧言未的碗帮他调好料递给他,“怎么呢?” “火锅是个热闹事儿,”萧言未接过碗,“我……没人跟我热闹。” 魏迟调小了火,隔着桌子捏了捏他手,又举起罐子要跟他碰一下,“要不说咱俩合适呢,也没人跟我热闹。” 萧言未笑着拍开他的手,“别闹。” 魏迟手没收回来,仍旧搭在萧言未不拿筷子的手上,“以后你吃什么我都陪着你,咱们俩就够热闹了。” 萧言未低着头,抽回手继续吃饭,“我上回吃火锅,还是跟我爸妈他们,也是过年。” 魏迟放下筷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言未筷子尖戳了戳碗底,“唉,我也太扫兴了,大过年的。” 魏迟看了他一眼,拿过一边的青菜往锅里倒,“大过年的,你要是不想爸妈不想弟弟才奇怪呢。” 萧言未仍旧低着头,慢吞吞吃着,半晌问,“魏迟,你怎么了?” 魏迟顿了一下,将锅里肉都捞出来递给萧言未,“眼这么尖呢。” “嗯,”萧言未接过碗,笑着说,“光盯着你了,不高兴一眼就能看出来。” 魏迟也跟着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刚接了个电话,校长打过来的。” 萧言未抿了抿嘴,“说什么了?” 魏迟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我班里7个学生……明年开学就不去了。” 火锅又开上来,锅底咕嘟冒泡的声音让人觉得有些吵闹。 魏迟拿过一旁的水壶添了一点热水,咕嘟声小下去,一阵白烟冒了起来,飘渺地隔在两人中间。 魏迟嘴角的弧度有些苦,“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没有用的。” 萧言未皱了皱眉,“别胡说。” 魏迟又给自己开了一罐酒,“我在这教了这么多年书,带过好几届学生,但是其实真正走出去的并不多,连上完初中的都很少。” 魏迟酒罐子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喝,只是拇指在罐身不轻不重划着,看起来心事重重。 萧言未没有见过这样的魏迟。 魏迟有很多面,诚恳的,热情的,不着调的,但是没有一面是难过而又无助的。 往常都是魏迟安慰萧言未,这次对调过来,萧言未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够安慰此时的魏迟。 魏迟确实很伟大,但他又是万千教育工作者中最普通的一员,他仅有的,是对岗位的热忱和倾囊相授的知识储备。 而当他站在讲台上,台下的学生一天少过一天,他的那些知识,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那些他想要带着走出大山的人,他推不动,也无能为力。 如同那年牺牲在扶贫一线的,他的母亲。 萧言未伸手关掉了火,房间里变得更加安静。 他绕过桌子将已有醉意的魏迟拉起来,两人走到门口的矮阶处坐下,冷风吹过来,让魏迟心里静了静。 魏迟轻叹了口气,学着萧言未说,“大过年,我也太扫兴了。” 魏迟家院墙不是很高,但也能遮住两人望过去的视线,他们坐在院子里,看不到除了自家院子以外的任何风景。 “魏迟,”萧言未跟魏迟靠在一起,“你不觉得今天晚上比平时要亮一点吗?” “是亮,”魏迟说,“除夕是要开一晚上灯的。” “但是别人家的灯,怎么我们也觉得亮呢。”萧言未问。 魏迟扭头看着他,凑过去在他侧脸吻了吻,“不当老师可惜了。” 萧言未看着魏迟,“你这不是都懂吗。” “一盏灯的光是遮不住的,只要亮着,就不会让人觉得天黑,”萧言未说,“你站在讲台上,听课的人再少,也总有那么几个坚持到最后的。” 魏迟点了点头,承认自己的不豁达,“其实每次有学生退学,我都挺难受的。” “一方面是真的觉得可惜,”魏迟仰起头,“另一方面,是真的觉得自己没用。” 萧言未也跟着仰起头,最开始只看到很亮的几颗星星,想要数一数的时候,又发现其实星星满天都是。 有亮一些的,有暗一些的,但都实实在在发着光。 萧言未将胳膊撑到身后,语速很慢地问魏迟,“我如果想来支教的话,要办什么手续?” 魏迟愣了一下,看着萧言未,半天没有说话。 萧言未偏了偏头,开玩笑道,“怎么了?魏老师不想跟我当同事啊。” 魏迟肩背有些紧绷,像是很难以置信,也像是高兴过头,总之仍旧没有反应。 萧言未难得很有耐心,也安静看着他。 外面有稀疏吵闹的鞭炮声,将本就不宁静的夜晚衬得更喧嚣,在萧言未认真又诚恳的视线里,魏迟缓缓开口。 “我不想你来。”魏迟说。 “我还以为你特别想我来呢。”萧言未说。 在最开始,魏迟确实是很想萧言未来的。 那时候也是在这里,萧言未在光线并不强的卧室里看魏迟写教案,问魏迟学校还缺不缺老师,当时魏迟对萧言未表示欢迎。 但是此刻,魏迟皱了皱眉,“萧言未,这儿太苦了。” 萧言未感觉有很细密的酸胀感从心里冒出来,让他每个毛孔都难过起来。 “有什么关系呢?”萧言未问。 “我知道你不在乎,”魏迟平铺直叙地说,“但是我很在乎。” 他说完就站起来回了屋里,又很快拿着一提啤酒出来。 萧言未也拿了一罐啤酒,室外温度很低,两人穿得又很少,微凉又带着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萧言未打了个寒战。 魏迟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坐到萧言未身后,将萧言未整个人圈在怀里。 魏迟身上很热,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让萧言未觉得很安心。 魏迟喝了一口酒,“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有那么难过的事,但是后来知道了,才发现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帮你。” 两人很少这样坦诚地谈论萧言未的过去。 “我没办法形容你难过的时候,我的心情,”魏迟想了想,思考着说,“感觉心里很空。” “让你难过的事,我没办法劝你乐观,”魏迟靠在萧言未肩膀上,“所以心里空,空到发疼。” 魏迟喝醉了。 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话也变得很多,人有些脆弱,他和萧言未说,“我有新年愿望。” 萧言未想回头看看他的表情,但是缩在魏迟怀里的感觉很舒服,所以他没有动,“跟我说说。” 这次魏迟沉默了很久,萧言未耐心地等着他,半晌才听到魏迟的回答,“希望萧言未别那么喜欢我了。” 萧言未愣了一下,从他怀里转了个身,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动作有些大,但是魏迟没有松开他。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着,萧言未撇了撇嘴,“魏迟,你是不是有病。” 魏迟看着萧言未,借着酒意宣泄对萧言未的不满,“那时候你没跟我说老实话,你说你不想往下跳,但你就是往那走了。” 萧言未知道他说什么,张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每次想起来都后怕,”魏迟说,“有时候我会想,萧言未这么喜欢我,要是哪天我也出了什么事儿,萧言未可怎么办。” 萧言未低下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胡说什么呢。” “没胡说,”魏迟醉醺醺地,“萧言未,以后别吓我了。” 魏迟声音很温柔,萧言未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还是觉得,魏迟应该是在害怕。 他鼻尖凑到魏迟颈窝处,亲了亲他锁骨,“对不起。” 后来两人就都没再说话,魏迟抱了萧言未很久,又说起刚才的话题。 魏迟说,“所以我不想你来。” “那么小一张讲台,责任却重的人直不起腰,”魏迟说,“我放心不下你。” 萧言未没有再坚持,因为现在他确实还不太合适。 他回手摸了摸魏迟的下巴,“听你的。” 魏迟抱着他,“那我再许一个愿望吧。” “那你好好说。”萧言未说。 魏迟说,“希望萧言未能比现在更快乐。” 萧言未没有说话,魏迟看到萧言未眼角有些亮。 然后他听到萧言未执拗的声音,“不能了。” 魏迟醉得不轻,但也记得不想要萧言未哭,于是魏迟说,“对不起。” 萧言未接受了他的道歉,跟他说,“魏迟,还有别的愿望吗?” 魏迟低头亲吻萧言未的指尖,“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能做的事情很少,”魏迟坦诚道,“因为困难很多,我能力有限。” “不过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很多事情我还是想去争取,很多困难我还是想去克服。” 萧言未眨了眨眼睛,“跟我有什么关系。” 魏迟放下啤酒罐,双手环抱住萧言未,“我看到你的话,就不觉得那么辛苦了。” 萧言未说,“好。” 在落日山脉以外,还有很多更高耸,更陡峭,离“开放”两个字更遥远的大山。 一代又一代的人蹉跎在山里,一群又一群孩子没有脱离过山村的消费观念,但又有一批又一批魏迟这样的人,为他们带来丁点儿希望。 魏迟一字一句写下的教案,三尺讲台上落满的粉笔灰,在孩子们心里撒了一把梦。 魏迟是孩子们的造梦人,萧言未是造梦师的见证者。 见证他以微薄又坚毅的力量,将那把野火烧旺。 孩子们抓住了一缕阳光,萧言未在大山深处,找到了他的那颗星星。
第31章 魏迟学校是2月中旬开学的,元宵节刚过。 萧言未打开日历看了看,元宵节在“立春”和“雨水”两个节气中间。 这两个节气不是很特殊,但总归是代表春天的。 最近天气暖和不少,萧言未帮魏迟收拾东西时都不知道该装点什么。 “不用带这么多,”魏迟按住了萧言未要给他装羽绒服的手,“我下周就又回来了。” “带一个换着穿吧。”萧言未说。 “一件就够了,”魏迟倚在书桌上,朝萧言未伸了伸手,“过来。” 萧言未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怎么了?” 魏迟叹了口气,将萧言未抱到怀里,“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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