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迟像是一阵裹着野火的风,从广袤的土地上吹过,烧尽了荒凉大地上绵延千里的枯草,草灰四下飘扬着,又落到泥里成了养料,让死寂的大地见了点生机。 萧言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是觉得,魏迟的那把野火烧到了他这里,让他胸腔某处也跟着烫了起来。 他自己没注意到表情有什么变化,但是魏迟正看着他。 “你不是要谢我吗?”魏迟突然说。 “哦,”萧言未转过头去不再跟魏迟对视,他语速有些快,“不是谢过了吗?” “不够。”魏迟说。 萧言未下意识想刻薄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那你要什么?” “你答应我件事儿吧。”魏迟手撑了一下地,蹲起来又拿起旁边的镰刀继续割草。萧言未跟着蹲起来,“你先说。” 魏迟却没继续这个话题,他说,“这几年我也跟着干部们做点其他工作,原以为挺简单的事处处受挫,没到这个环境里,我都不知道有这么难,工作做不通就是做不通,跟能力多大没有关系。” 他说,“但是你再没有用,也总是有人需要你的。” 他这话说的比前几句声音都要大一些,萧言未知道他是意有所指,可他说不出附和的话,因为这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或许真的有人需要他,但是他很自私,没什么需要的。 “以后我不在,你不要去山里。”魏迟说。 魏迟表情很严肃,他像是也有点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镰刀的木柄,“就这件事,答应我吧。” 他话就到这,没再多说,萧言未自认为他的泪点比笑点还要高,但是他突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这里环境闭塞,三个村子只有一个小学,要上中学得去镇上,全村唯一一个诊所只能看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下雨的话连路都走不了。 那座吸引着萧言未下车的好看的山,也算不上优点,事实正好相反,它是村里发展最大的障碍。 萧言未到这来是为了逃避,再说得难听点,是选个好地方寻死,但魏迟不是,魏迟谋活着。 谋得,是别人活着。 萧言未想,不论在哪个意义上,魏迟都应该算是个“好人”, 他也确实点了一把火,自己热了 还不行,也要炙得周围人跟他一起烧起来。 或许他做的事情在很多人看来一文不值,但萧言未还是潮了眼睛,他低头继续除草,几不可闻地说,“答应了。”
第8章 两人割草并不专心,魏迟中午刚过就来了,一直到晚上天将黑院子才收拾完。 萧言未院子里有个水管,两人蹲在一起,凑着水管洗了洗手。
“这么凉。”萧言未就着水冲干净手,搓了搓指尖。 “地下水都凉,”魏迟关了水管站起来,“要实在觉得凉就烧点热水。” 萧言未也跟着站起来,甩了甩手,半天才神色不自然说了个,“哦。” 魏迟开始没当没事,跟着萧言未进屋后眼神在灶台上撇了一眼才反应过来,“不会烧?” 萧言未舔舔嘴唇,没说话,自己进屋换衣服去了。 他门也没关,大大方方扯着衣服下摆往上一撩,顺手把脱下来的衣服扔到床上,就这么光着上半身去找换洗衣服了。 因为常年不晒阳光,他后背很白,屋里没开灯,魏迟竟然觉得有些晃眼。 萧言未身上可能有什么“防止魏迟偷看装置”,魏迟不过多看了两眼,就被萧言未发现了。 萧言未眼睛眯了眯,像是想问什么又忍住了,他手搭在裤腰上,挑了挑眉,见魏迟还一动不动盯着他,耐人寻味地开口,“好看吗?” 魏迟回过神,有些窘迫,没说好不好看,扭头往外走了,“你先换,我去把院里收拾一下。” 萧言未低头笑了笑,自顾换了衣服。 等他出去找魏迟时,院里的草已经都不知道让他搬哪去了,魏迟正拿着个大扫把扫地,见他出来不尴不尬问了句废话,“换完了?” “嗯。”看在魏迟帮他干了一下午活的份上,萧言未没损人,他懒懒地往墙上一倚,事不关己地看着魏迟扫地。 魏迟应该是干惯了这种活,动作很麻利,从院子这头扫到那头再收拾好了,总过用了十来分钟。 魏迟明天一早得回学校,他扫完地把扫帚立在墙角,拿上两把镰刀跟萧言未打了个招呼,“我回去了?” 萧言未自己待惯了,其实很喜欢独处,但是今天跟魏迟待了一天,他突然就不想自己待着了,就像是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小孩儿突然交了个朋友,晚上说什么都不想回家那种感觉。 他撇了撇嘴,嘟嘟囔囔的,“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魏迟一愣,然后又笑了笑,“你请我吃什么?” 萧言未自己吃饭都不上心,每天还得姚大宝按时按顿叫着他才行,也实在不知道能请魏迟吃什么。 他自己提的请魏迟吃饭,让人问住了就有点儿尴尬,萧言未抬手摸了摸鼻子,“你想吃什么?” 魏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抬手拿了他放在内墙里的锁冲他摆了摆,“去我那吧,我请你吃。” 萧言未没什么让人给干了半天活还蹭人一顿饭的感觉,点点头就跟魏迟回去了。 他先让魏迟回家,自己去老姚那看了看,老姚正安排晚饭,见他过来先给他切了块茄子。 萧言未犹犹豫豫地接过来,对着那块茄子看了半天,“能生吃?” 老姚自己也拿了一块,放嘴里嚼了嚼,“能。” 萧言未见他吃那么痛快,也塞嘴里嚼了嚼。 味道确实只能算是“能吃”。 老姚看他脸色不对,哈哈笑了两声,“不爱吃就吐了,中午吃的那么少,这不是怕你饿吗?” 萧言未没吐,嚼吧嚼吧咽了,跟老姚摆摆手,“别做我饭了,我一会儿上魏迟那吃。” 老姚正猫着腰看火,听他这么说,直起腰来打量他两眼,挺意外又挺高兴地笑了笑,“你们俩还挺上得来。” 萧言未不知道他跟魏迟算不算是“上得来”,不过听他这么说也没提出异议,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那就过去吧,”老姚愿意他多跟人接触,扯了个小板凳过来坐下,专心致志烧火,“不做你饭了。” 萧言未笑了笑,又往屋里看了看,“大宝呢?” “谁知道上哪儿野去了,”老姚哼了一声,“甭管他,到饭点儿自己就回来了。” 提到大宝,萧言未又想起他早上说的上学的事,也没急着走,蹲下来看老姚烧火,“他准备上哪上学?” 老姚捡了根柴禾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说,“胜子他们这两年在南方挺稳定,原是说今年就把他接过去,但他生日小,先上不了。” 萧言未点点头,问老姚,“你舍得?” “舍不得也没办法,”老姚叹了口气,沟壑纵横的侧脸被灶膛红光映的更显老态,“总不能一直让他在这耽误着吧。” “这边不是有小学吗?”萧言未问。 “是有。”老姚在地上挑挑拣拣,拿了根硬点的树枝子在地上比划着,像是画了幅简易地图。 萧言未凑过去看,老姚就画了三个方块,像个不规则的“品”字,萧言未看出来,他画的是这个镇的三个村子。 他拿木棍在三个口中间那一点小空指了一下,“三个村就这么一个小学,有的老师年纪都快赶上我爹这么大了,你说哪有精力管这么多小孩子呢?” 老姚今年快60,在城里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有“老姚爹”这么大年纪的在职教师了。 “其实这些年村里出的大学生不少。”老姚比划完了,把那根木棍往灶膛里一扔,火光往上冒了一下,又很快落下去。 连带着老姚眼睛里的光都不明显的暗了。 “但是谁也不愿意回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净剩了我们这些不中用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一群刚脱了开裆裤的小崽子们。” “但是我还是愿意让孩子们能出去就出去,”老姚又往里添了点柴,“我们这辈人就到这了,孩子们哪能呢?哪怕是出去打工,也比在这死守着一亩三分地强。” 老姚锅里应该是煮了什么粥,这么一会儿香味儿就飘出来了,顺着热气往外升腾着,灶台正对着的那面墙已经熏黑的不行了。 萧言未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觉得心里某处有些怪,他突然想到了魏迟。 老姚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看,热气顿时冒出来飘了满屋子,萧言未也跟着站了起来。 老姚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我是没有什么‘我死了棺材也得埋在这’的想法,这再怎么是家也就是一块地,人才是最重要的,你说呢?” 萧言未往锅里扫了一眼,又被热气熏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我不知道。” “你得知道。”老姚拿了个小梯子一样的东西架在锅里,把中午剩的包子放上边热着。 他看了萧言未一会,“我虽然没有你们有文化,但有些事儿看得还是比你们年轻人明白点,那就是人只要活着,什么坎都能过,你说是吗?” 老姚自从把萧言未领回来,就没有多问多说过哪怕一句,今天这是跟他敞开说了。 萧言未低头看着老姚,半天点了点头,“是。” 老姚笑了笑,又把锅盖上,“能听进去就行,我还怕我说了你不乐意听呢。” 萧言未摇摇头,“乐意听。” 老姚又扶着膝盖坐到小板凳上添火,“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难处,但肯定不好受。” 老姚不知从哪摸了个大蒲扇,一下下扇着,“你肯定也不想跟我们老头子说,但是没事儿别总瞎琢磨,魏迟不是每周都回来吗?你多找他玩会儿,你们聊得来。” 萧言未其实挺喜欢听老年人这么唠叨,他们几十年沉淀下来的生活经验和道理,很多时候都有一种粗暴的朴实感,让人情不自禁就想要听。 萧言未点点头,很真诚地跟老姚说,“姚叔,谢谢你。” “行了,你别在我这添乱了,不是上魏迟那吃饭去吗?”老姚拿蒲扇点了点他肩膀。 “嗯。”萧言未说。 老姚朝他摆摆手,“快过去吧。” 萧言未从老姚这听了点人生哲理,晃晃悠悠往魏迟院里去了,魏迟给他留着门,但是院子里并没有人。 屋里小门也开着,萧言未走到门口没听见动静,站院子里喊了魏迟一声。 “这呢!”魏迟不知道从哪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萧言未站院子里看了看,见正房旁边还有间小屋子,门关得很紧。 萧言未走过去敲了敲门,“在里边?” “嗯,”魏迟听着像是走到门口了,“洗澡呢,你先进屋。” 萧言未震惊了一下,魏迟这竟然能洗澡? 他往后退了几步,确实看到小房子屋顶上有个很老式的太阳能热水器,他没进屋,就这么站在那观察那台热水器,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装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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