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旭沉默地看着他们，没有选择插手。
好一会儿，王磊开口了。
少年的声音微哑，却掷地有声。
“我跟她没有关系，她早就不是我妈了。”
少年看着他，嗤笑了一下，“没有关系？没关系我说她你干嘛那么生气啊？这种推脱的话谁不会说啊？我还说我跟我爸没关系呢，但走出去，别人还不照样说他是我爸？”
王磊目光沉沉地看着少年，冷声道：“八年前我就没有妈了，她不是我妈，我妈早死了。”
这是第二次，言旭听到王磊说他妈死了。
少年死死盯着他，脸上也没笑了，冷哼道：“不承认？当我是傻子啊？若不是跟着你妈，我能知道你是她儿子，我能来到这个破地方？”
王磊怔愣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你跟着她来的？今天？”
“你觉得呢？”少年反问道。
话落，王磊突然跑了。
言旭和少年皆是一脸错愕。
言旭反应过来王磊是去干嘛了，他回去找他妈了。
少年的话包含的信息太多了，光凭他今天找到王磊打了一架，大致就能猜到他爸妈离婚是最近的事。
对方父母离婚了，自然也就意味着王磊他妈要上位成功了。
上位成功之前他妈该做什么？
自然是跟以前的人划清界限啊！
王磊他妈今天过来是要跟王家人划清关系的！
言旭骑着自行车跟了上去，身后的少年不甘心地咬咬牙，最后还是一路追着言旭到了王家。
好在距离不是很远，少年到时虽然喘个不停，但还是看见了王家人站在门口争执的画面。
“把你脏钱拿回去，我们不需要！”王磊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面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女人。
“磊子！你干嘛呢！”王爷爷面色焦虑，拉着王磊的手臂想让他往后面站，但却根本拉不动他。
女人神色疏离地看着他们，眼神带着些许不耐烦，“卡你们还是赶紧拿着吧，这里面的钱够王磊念完高中了，以后他成年了就不需要我管了，希望你们到时候也别来纠缠我。”
这样的话听起来格外寡淡凉薄，但王家人显然已经习惯了女人的作态，半点不满的情绪都没有。
女人手上还拿着卡，王爷爷伸手想去拿，却被王磊一把打掉了卡。
“怎么？你做了那么久的小三，生下了个一岁的儿子，让别人爸妈离婚，你终于找到了下家是吗？”
生怕说得不够清晰，王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红着眼眶看着女人，眼神带恨，却隐隐有着希冀，似乎是想要从女人那儿得到一个否认的答案。
来到这儿后女人的面色第一次变了。
“啪！”
她挥手扇了王磊一巴掌。
“王磊！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这一巴掌很重，很响，让站在这周围的所有人都到了。
言旭站在不远处，和追过来的少年一起，惊讶却又默然地看着他们。
被扇的右脸肉眼可见地泛红，王磊红红的眼眶里终于积满了泪水，一滴一滴开始往下掉。
“对！我没教养！”
“我哪儿有教养了？我爸是个死在牢里的杀人犯，我妈是个不要脸破坏人家家庭的小三，爷爷收破烂，奶奶有重病，谁来教我啊！你告诉我谁教过我啊？”
王磊泪流满面，一身狼狈不堪，却是在放声嘶吼着面前的女人。
他看着她忍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忍住那一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你没有资格说我，你不配做我妈！”
女人紧咬着牙齿，眼眶微红，在王磊死犟的眼神中，抬手一又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恨声说了句。
“对！我不配做你妈！”
女人拿着包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看第二眼，就连言旭身旁的少年她也没给一个眼神。
从未想到事情真相是这个样子，言旭和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皆是眼神复杂地看着王磊。
他妈走了，王磊还在原地。
木着脸，维持着被打的姿势，连目光都没多移一寸。
王爷爷的手早就开始哆嗦，他白着脸，伸手想去触碰孙子，但却一直悬在空中不敢动。
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孙子心中的怨恨这么多！
不，也许他是知道的。
但他选择了充耳不闻、闭目不见。
他们家太穷了啊，穷到连温饱都是个问题，还得拿钱给他奶奶治病。这么穷，谈何去管孩子的教养问题啊？有书读不是已经挺好的了吗？
连生存都是个问题的时候，何必还要去讲究什么教养？
老师会替他们教育好他的。
王爷爷脸色发白，终于伸手摸到了孙子的手臂。
“磊子，你，你疼不疼啊？爷爷，爷爷去给你拿个毛巾敷一……”
“不用。”王磊哑着嗓子冷声说着，不等他爷爷再开口，就快步朝外面走去。
“磊子！磊子！”
王爷爷追着他往前跑，面色担忧中又带着些许惶恐。
老人终究还是追不过一个少年的。
王磊跑离了他们的视线，王爷爷颓废的站在原地，失望地看着远处王磊消失的方向。
言旭抿唇，推着车走了过去。
“王爷爷，您先回去吧，我去追王磊。”
“好，好好！麻烦你了小旭！可千万别让磊子到处乱跑啊！”王爷爷抓住言旭的胳膊恳求道。
“我知道了王爷爷，您还是先回屋吧。”
安抚完老人，言旭骑上车就准备去追王磊，少年这会儿却机灵地抓住了车把手。
“带我一个！”
言旭皱眉，略无语地看他一眼。
“这车没后座你没看见吗？”
少年不为所动，瞟了眼车前的横杆，“后面不能坐，不代表前面不可以吧？”
言旭深吸了一口气，眯眼看着他，简直要被这小子气笑了。
好在少年还算机敏，趁着言旭没开口前，赶紧道：“我们再墨迹下去他都跑不见了，而且带我一个能增加找人几率啊！”
言旭看他几眼，终究还是松开了握着车把的右手。
“赶紧上来。”
少年放心了，赶紧坐在了横杆上。
言旭等到他调整好了姿势，才重新握上车把，抬脚往前蹬去。
第70章 王家往事
言旭和少年在镇子上找了很久，天都黑了都还没有找到人。
最后，还是少年眼尖，找到了窝在小桥头下的王磊。
小桥头上的路灯昏黄，若不是王磊蹲在有光的地方，少年也许还真没能看到他。
站在桥上，看着桥下有光的某块平坦地方上，那个抱膝蹲着的人，言旭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人找到了，瞧着也没有要轻生的意思。
自行车停在桥头，一把掀开少年，言旭酸麻的双腿落在地上，心里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骑了这么久，他腿都要废了！
还有，这小子坐在前面实在碍事！
少年先跑了下去。
待到言旭停好车跟下去的时候，却发现少年站在王磊身后，正在对他说着别扭的安慰话。
“咱俩半斤八两嘛，你没妈，我没爸的，我不怪你了！你也别为你妈那种人伤心难过了，他俩都不值得！不配！渣男贱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定会遭报应的……”
言旭站在后面，听着听着就发现这少年说话变味儿了。
头疼地叹了口气，言旭走过去，拍拍少年的肩，示意他让道。
绕过了少年，言旭走到王磊身后。
站了几秒，还是选择走过去蹲在了他旁边。
看了眼身侧抱膝看着河面的少年，言旭微微垂眸，同样选择看向了浅浅的小河面。
二人都没话，少年也选择了闭嘴。
大概是月色太好，也大概是终于有了要倾诉的欲望，王磊终于在沉默良久之后，选择了开口。
“我爸爸不是杀人犯，他是好人。”
这个沉默倔强的少年，开口第一句不是诉苦，反而是在为自己父亲辩解。
言旭看着河面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知道现在王磊并不需要有人去附和，他只需要做个听众就好。
“他是见义勇为，他不是坏人……”
王磊的声音渐渐沙哑，看着水面，慢慢回忆起了那段叫人难忘的过往。
而言旭和少年，也终于明白了八年前，王磊家发生的事。
那是一个令人唏嘘，却又无可奈何的悲剧。
八年前的王家，还不是只能住在逼仄狭窄的小屋里，靠着爷爷捡废品为生。
他们那时还住在县里，一家人都住在七十多平米的房子里，虽不富裕，偶有争吵，却也是家庭和睦，靠着王磊爸妈二人摆的衣服小摊，日子倒也过得去。
王爷爷是个有原则明是非的人，教出来的儿子自然也是正直善良的人。这样的人在遇到小偷偷东西逃跑的时候，自然是选择出手相助。
但事实有时候吧，它就是那么戏剧、且残酷。
小偷死了。
被王爸爸打死的。
衣服上的铁衣架被砸到小偷头上，深深扎进了头部九厘米。
见义勇为，却行为过当，法院判了王爸爸六年，王家赔偿小偷家属经济损失4.58万元。
王爸爸坐了牢，身体本就不好的王奶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病倒住进了医院。
明明是见义勇为、错手杀人，却因为周围人的不明事理和看热闹的心态，只听王爸爸杀了人，便大肆宣扬王家出了个杀人犯，流言愈演愈烈，最后彻底搅乱了王家人的生活。
赔偿款，昂贵的医疗费，加上周围人肆无忌惮的指指点点，王家人终于承受不住了。
王妈妈选择了离开，王家二老选择卖了房子，付清一切欠款后，带着孙子离开了县里，来到了这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平榕镇。
就在剩下的王家三人以为一切都可以变好的时候，王爸爸死了。
入狱一年，死于跌倒。
如此讽刺。
王家就这么一步步落魄了下来，而这中间应该去怪谁呢？
怪王爸爸不应该出手帮忙？父亲一直教他做个有原则的好人，遇事不帮，他多年来坚持的正义，是不会允许他心中染尘的。
怪王妈妈在最困难的时候选择离开？她只是一个心怀不甘向往好生活的女人，承受不来当时王家面临的那么大的压力，她也只是为了自己。
还是怪王家二老没有本事，只能窝在一个小屋子里靠废品为生？
王家旧事听完，言旭沉默了很久。
他有想过王家以前可能发生的事，但却没有想到王家以前的事，居然能如此曲折坎坷。
难过吗？有一点。
但他更多的是觉得压抑。
一切都是因为王爸爸见义勇为引起的，但王爸爸见义勇为做错了吗？
他没错，他只是行为过当。
判了六年，却死在了牢里。
言旭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这件事，当然这事也轮不到他来评价，能评价的人已经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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