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一红，然后道：“哪、哪个正经人动不动就往楼下看啊……我平时都在努力工作好不好。”
从来都是被娇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大小姐，这会儿深吸了好几口气，捏着拳头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然后便跟着简卓然继续往这片棚户区里走。
可惜的是，金丝雀大小姐很快便再次破功。
坐落在道路两侧的平房低矮杂乱，摆在家家户户门口的杂物更是将道路衬得越发拥挤。
随着简卓然和叶荻两人往里面越走越深，从路旁公共厕所里飘出来的恶臭也越发强烈。
大概是因为昨夜才刚下过了一场大雨，这会儿路面上的一个个小坑里积满了雨水，而附近的公共厕所也遭了殃，正在往外漫着混杂着粪便和垃圾的污水。
叶荻是真的要崩溃了。
妆容精致打扮得体的金丝雀大小姐屏住呼吸，提着身上那条真丝西裤的裤腿，踩着价格昂贵的小羊皮高跟鞋，踮着脚尖像演杂技一般慢吞吞地往前挪着。
简卓然对这味道同样有些不适。
她掩住口鼻，转头看了一眼叶荻，然后提醒道：“你再不好好走路，待会儿摔了，你全身都要遭殃。”
这话立刻叫叶荻一脸悚然地抖了抖，她本来想要骂简卓然不安好心，但一想到破口大骂的话势必要呼入更多有害气体，于是重新屏住了呼吸，只是恶狠狠地瞪了简卓然一眼。
等简卓然带她到了那位刘姐的住处时，叶荻才知道，难怪这里的环境这么差，简卓然也非要过来。
“刘姐”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一头枯黄糟乱的头发被扎成两条小辫，骨骼粗硬的五官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消瘦，不再年轻的粗糙脸孔被搽得惨白，没有半分颜色。
也正因为此，对方涂抹过口红的一双大红唇，显得格外突兀。
而最重要的是，“刘姐”，其实是个男人。
叶荻在国外念了那么多年书，每年无论是学校里还是学校外，都能亲眼见证无数LGBT活动，甚至就在上个月，她还以实习生的身份，写了一期关于ride Month（同志骄傲月）的新闻。
因此第一眼见到“刘姐”的时候，叶荻就知道，这是一个transgender，跨性别者。
大概是先天基因、又大概是后天刺激……总而言之，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毫无疑问地对自己的生理性别认知有障碍。
他认为自己是个女人，所以才会做这番打扮。
也正因为此，附近的邻居，或是善意调侃、或是不怀好意地取笑，他姓刘，所以被周围人称作“刘姐”。
刘姐的父母早亡，栖身的破旧平房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财产，平日里靠街道救济和捡垃圾维持生活。
刘姐每次出门前，都喜欢坐在家中认真打扮一番。
他对“刘姐”这个称呼很满意，“我这个年纪，也不是小姑娘了。”
他又说：“我每次打扮得漂亮了，一上街，大家都看我。”
简卓然一开始提出想要采访他，他便欣然应允，似乎天生就不害怕镜头，也坦然赤诚到不介意暴露在任何人的目光里。
算上这一次，简卓然一共来看过刘姐四次，有时是来他的家里，有时是和他约在附近的小公园里。
每一次来，她都会给他带一些水果和零食，像是真正上门做客一样。
不过刘姐对这些水果和零食并不热衷，而是每一次都会不厌其烦地告诉简卓然：“你们是电视台的，拍照好看，多给我拍几张照片。”
*
一直等走出了那片棚户区，重新回到只有一街之隔、但却寸土寸金、干净明亮的CBD大街上，叶荻才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她盯着自己脚上的那双小羊皮鞋子，一边盘算着即刻将它扔掉去旁边买一双新的，一边看向简卓然，“哼”了一声，很不情愿地承认道：“可以嘛！你很会找新闻热点的哦，小狗腿！”
她已经可以预料到了，如此具有反差的小人物，足以激起所有人的猎奇之心——观众们对这种transgender的好奇心，绝对超过什么霍总季总之类的商业精英。
毕竟商业精英总是完美却无趣的，而平凡的小人物，可以无尽地满足观众的恶趣味。
叶荻“啧”了一声，“我可以预料到，你要是采访他的话，到时候节目效果一定很好啦！好心机啊小狗腿！”
简卓然脸上却不见喜色，她看向叶荻，反问道：“是吗？”
叶荻点头：“当然啊！你看，国内的transgender很稀少啊，根本就没见过有人报道，你这个访谈一出来，肯定会大爆的好吗！”
简卓然收回视线，然后低声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根本不是因为国内的跨性别者比国外少，而是国内的那些跨性别者，从一开始就不好意思暴露自己的本性呢？”
叶荻感觉她这话说得有些绕：“什么意思啊？”
简卓然没再向她解释这个，而是轻声道；“我其实一直在犹豫……我突然不想采访他了。”
叶荻大吃了一惊：“为什么？”
这么好的新闻素材，为什么说不采访就不采访了？
小狗腿要是不采访的话，那她可要上了！
大概是真的苦恼，简卓然索性直接在马路牙子旁坐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叶荻，道：“我一开始觉得，挖掘身边平凡人的故事，的确更有趣。就像是刘姐，这种外表的人，所有人对他都会有好奇心的，对吧？”
“但、但他并不是我们说的那种‘平凡人’……他其实对自己‘上电视’后要面对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他仅仅只是觉得，上电视很好玩，而且你刚才也听到了，他还想要通过电视台征婚，找一个丈夫。”
“如果有一千个人知道他的故事，那他在接收到80%善意的同时，还要承担20%恶意……更何况，现实可能是20% 的善意和80%的恶意。”
简卓然看着她，轻声道：“他不知道接受采访的后果是什么，但我知道。”
所以她现在改变主意了。
她不想再采访刘姐了。
她当然可以和很多其他记者一样，一边挖掘着平凡小人物的隐私、痛苦和所谓的“缺陷”、一边满足着无数观众的窥私欲，然后收割流量、名利双收。
但她还是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个对恶意一无所知的人，她又怎么能依靠着对方对自己的信任，为了一己之私，就把他推到聚光灯下，承受着本不该属于他的恶意呢？
简卓然吸了吸鼻子，然后道：“我觉得，我要换第三个采访对象了。”
听完简卓然的这番话，原本还在扭着脚踝抱怨的金丝雀大小姐，这会儿也沉默了。
她歪着头打量了简卓然数秒，然后突然朝她伸出了手。
简卓然疑惑：“？”
叶荻很不自然地将目光转向别处，轻咳一声，然后道：“好啦，其实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虽然一开始对你印象不太好，但、但你其实也没那么狗腿啦。”
金丝雀大小姐的脸偷偷红了，但还维持着高岭之花的气势，“……你人还挺好的，难怪霍峤喜欢。”
简卓然：“……”
见这个小狗腿竟然对自己的夸奖无动于衷，叶荻有些羞、又有些窘。
她难得释放善意，小狗腿居然没有半点诚惶诚恐的样子？
为了转移自己的尴尬，叶荻轻咳一声，决定让霍峤尴尬。
因此下一秒，她低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看霍峤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的，其实他根本没交过女朋友……你是他带回家来的第一个女孩子。”
作者有话说：
BKing躺着也中枪……
霍总说他虽然不出场，但也不允许大家忘掉他。
这章他出钱发红包，留言的都有，金钱的力量不允许大家将他遗忘
说一下，这个“刘姐”有现实原型，但原型过得并不是太好，所以想在这里给这个配角写一个好的结局
知道大家很想看BKing和阿jio的对手戏，但是阿jio事业的部分铁铁还是要好好着墨的！
BKing下章戏份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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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朝有时，暮有时
叶荻和简卓然回到办公室的时候, 已经快到下午上班时间了。
电视台的同事们其实都不知道她们两人的关系，只是见这两人平时从来不说话，再加上这两人又是这届实习生里颜值to, 所以大家一直都以为她们俩之间很不对付。
这会儿难得见这两人一起从外面进来，因此便有人笑着问：“你们俩中午出去干什么了呀？”
叶荻立刻憋着一肚子坏水，笑眯眯道：“简卓然请我喝咖啡！”
没等简卓然开口，叶荻又吸了一口手中的焦糖玛奇朵，然后道：“她还要请大家所有人喝咖啡呢！”
简卓然：“……”
那同事立刻笑道：“小简还是实习生, 哪儿能让她请大家喝东西呀。”
叶荻赶紧道：“没事她有钱！”
简卓然：“……”
简卓然用尽全力做了一下表情管理, 然后笑道：“没事没事，我来请大家好了。”
她闭着眼睛开始瞎扯：“我男朋友他们单位发了好多咖啡券, 再喝不完就要过期了。”
大概是震惊于小狗腿随口瞎扯的本事，叶荻很震惊地看她一眼。
简卓然也忍不住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其实还是因为之前那次和霍峤闹别扭。
那时候简卓然就想, 自己现在每个月都还大手大脚花着霍峤给自己的赡养费，又怎么好理直气壮地同他闹脾气呢？
所以从那时候起, 简卓然便暗暗下定了决心, 决意再也不花霍峤一分钱。
这样的话, 等哪天两人再吵架了，狗男人如果敢说出“花我的钱你还敢唧唧歪歪”之类的话——虽然霍峤到目前为止还没说过这种猪狗不如的话, 但万一哪天他真的说了，那她就可以一把将银行卡摔在狗男人的脸上, 告诉他，“老娘才不稀罕你的臭钱，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的臭钱老娘一分没动！”
而事到如今, 简卓然还没能对着霍峤那个狗男人过一把爽文桥段的瘾, 就已经先被他的小表妹给坑了一道。
想到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再想到今天的请客支出，简卓然就忍不住为自己抹一把辛酸泪。
生活不易，阿jio叹气。
当然，叶荻本来想要坑她，但没想到最后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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