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韩炜取了物什，见唐一曲还伫立在原地，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就尴尬地在他身后咳了一声，唐一曲转过头来，如梦初醒，连忙笑道：“不管怎么样，听我安排，好不好？对了，你肚子饿了吗？”
韩炜自然不饿，诚实地摇了摇头，唐一曲拿手背揉了把脸，笑容有点僵，“……我都忘了，你这刚刚酒足饭饱一顿呢。”
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韩炜盯着有些呆呆的唐一曲，莫名却又不忍。
他不自觉地摸了下鼻尖，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走吧，惊喜嘛……去了才知道，“唐一曲双手插兜，迈开长腿往外走，同时回头询问，“没忘什么东西吧。”
韩炜一愣，他又能够忘记些什么呢。
35.
黑色的车身沉在黑夜里朝城市的边缘驶去。
韩炜心不在焉地朝车窗外瞟，倒退的风景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他皱着眉，偏头去看唐一曲，对方沉着脸，专心握着方向盘。
“要是想抽烟就抽吧，开窗就行。”唐一曲目视前方，声线沉稳。
韩炜点上一支烟，问：“你要吗？”
唐一曲没回答，条件反射似地作了个夹烟的手势，韩炜心领会神，把点燃的烟送到了他手中，默契十足。
车厢内太静，也没放音乐，两人久久没有言语，只听得见行驶的速度，仪表盘的反光成了最亮的光源。韩炜接连抽了两支烟，对着车窗缝隙呼出烟气，余光却猛得瞄到了什么，心里突然升腾出一种预感。
“……你、你这是要去……”
唐一曲点了下头，“是。”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
唐一曲又重重点了下头，“是。”
36.
果然是花山甸仓库，当初韩炜租了四年，在这里玩车改装车。
卷闸门慢慢升起的那刻，韩炜的一颗心就在无端地鼓噪着，血液倒流，指尖发麻，除了在雪上的时刻，他就从未如此紧张又期待了。
仓库一点点亮起来，他的呼吸也一点点急促起来。
少了机盖，四面透风的车骨架像是一架末日战车，可那独一无二的比斯开蓝，就连发动机舱里也喷涂了，哑光新漆的覆盖面积几乎等同于原厂。
韩炜上一次见到自己这辆R36时，车头部分已经完全报废，完完全全的一辆大事故车了，大灯残骸散落满地，轮毂和半轴四分五裂，大梁已经完全的弯折了，元宝梁也碎了，发动机也没幸免于难，啷当在机脚垫上……
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扎心。
即使他后来拥有过比R36更贵更好的车，可这辆车对他的意义太不一样，可以算是“初恋女神”了。这是他的第一辆车，也是他唯一没想过要卖的车。车很小众，性能车，比不上风骚的BBA系，甚至还被人嘲笑过老气横秋，可他从来不后悔选择这辆车，是他心中真正的Dream Car。
“瓦罐是一种情怀，”唐一曲站在他身后幽幽开口，“5.8秒扮猪吃老虎，小钢炮都得让路。真没想到，其实你是个挺念旧、朴素的人。”
韩炜沉默了半晌，问：“你是怎么找回来的？当初总装的时候，不是……”
他想到自己当初看见损坏的零件全部被摊在地上时，那种绝望的心情，这就是没有买商业险的后果，所有人都劝他放弃，修车费还不如再重新淘一辆状况更好的二手。这种情形，就是玩鹰的让鹰啄了眼睛，倒霉都得自个认。
考虑了一个星期后，他还是决定花大价钱修车，可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岐山出事，他没钱了，最后只能忍痛割爱，委托人把车拆卖成零件了。
“有钱就好办事呗，”唐一曲跨坐进副驾驶座，朝他招手，“进来试试呗，看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车内换了原厂Alcantara和真皮相间的内饰，比之前的状态还好，韩炜坐进驾驶室，有些颤抖地转了下钥匙——一把着！！！
伴随着排气那独有的低沉声音，三百匹的马力重回战场，比斯开蓝的体内传来阵阵嘶吼，他知道R36硬件部分已经完全OK，他的心已经跳得不像样子，彷佛马上就能破膛而出。
“还差中控、气囊、和喷漆……”唐一曲侧身靠在座椅上，单手支着脑袋念叨着，“估计还得一个月，就能完全修好了。”
说完，他瞟了眼韩炜，韩炜眼眶泛红，喉头在不停哽咽，看起来有些词穷。
“我知道，你特别宝贝这辆车，它是你的兄弟，你的心，你的脸，除了滑雪外，你也就这点爱好了……”唐一曲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继续，“我也不忍心看着它被拆得七零八落，成为一堆废铁。以前你跟我说过，R36发动的瞬间是往日重现，潮流永远都在变，唯有经典永恒。所以，我想替你复原……”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韩炜打断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脸色由红变白。
唐一曲脸色有些难看，静默了半晌，吐出一口浊气说：“大概是犯贱吧。”
韩炜盯着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心里却在说，告诉我啊，随便给个理由，我真的不明白啊。
可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理由，也不是所有的结果都有原因。还有更多的，本来要倾诉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够不够惊喜？”唐一曲眯着眼睛，摸出烟盒，点燃了最后一支烟。
韩炜蜷缩在车椅里，疲惫地叹了口气，最后哑着嗓子说：“唐一曲，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第十三章 梦境
37.
“哦，是吗？”唐一曲不以为意，“嘴硬可不招人喜爱。”
“你花了多少钱？”
当初维修估价单他也有，那个数字不算小，但也不至于令富有的人难堪。可他和唐一曲着实到不了要花到这个价钱的地步，即使他们以前真的要好过。
唐一曲比了三根指头，韩炜默然，换成以前，他是断不会把这个数目放在眼里，但以前的他也不会因为这种“献殷勤”而方寸大乱，他有些无措，因为没了底气，可自己还想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披在身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也不是什么大慈善家，这笔帐你记着就好，等你发达了再还我也不迟……”唐一曲突然顿住，隔了好久，才犹豫地问，“韩炜，你这是在哭吗？”
他粗暴地抹了下湿热的眼角，毫不客气地朝唐一曲翻了个白眼，说：“闭嘴！”
唐一曲把双手举在胸前，作了个投降的姿势，笑道：“感动的哭一下，又不丢人。”
韩炜一直以为岐山倒台，他之后走的每一步都是艰难，甚至于是折辱的，但现实的情况又有些出入。有钱有势的确是顺行于世间的通行证，没钱没势也不至于苟活着暗无天日。短短半年间，遇见叶弥，获得厉永奎的信赖，手头上有了可能翻身的资本，一切顺遂的像是做梦般。就连唐一曲，除了睡过他的前任情儿，也确实没使过什么绊子。他应该庆幸自己是有运气的吗？
“我不明白，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韩炜下意识地盯紧唐一曲，像是反问也像是在自问。
唐一曲想了会儿，才说：“我还真不是图什么好处的，以前我们是有些误会没说开的，但也真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吧。”
语气诚恳，倒不像是在撒谎，但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股不对付的怪异。可他也不打算再追问和细想。唐一曲这么坦然，他也没必要装腔作势。
韩炜嗯了声，跳出座位，恋恋不舍地抚摸着R36的车骨，金属的冷感镀在了指尖，化成了暖柔的蜜流进心中。
他绕到副驾驶，单手撑在车顶架，俯身靠近唐一曲说：“谢谢，真的谢谢你。”
唐一曲闻到了属于韩炜的气息，烟味里混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甜是一款香水的味道，他一时没想起来，好像叫什么之旅。
韩炜的味道，慢悠悠地顺着空气滑到他的鼻腔，他不由地觉得有些……缠绵，一想到这个词，他的心中一紧，猛然侧过头躲闪，结巴道：“不、不客气。”
韩炜滞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唐一曲耳根发红且热，对上舒展开的眉眼，又怔住了。
“谢谢。”韩炜低头轻声说。唐一曲没有回答，眼底闪过一抹不自在的光。
38.
唐一曲一直都记得韩炜的温度。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韩炜是什么人，是什么模样，可他就是没法克制。他很难忘记，在漫天烟花下，冲动地执起对方的手，并没有女孩子的柔软，是和他一样的骨节分明，甚至还有些粗粝。
荷尔蒙没有道理，肾上腺素也给不了解释。他一度想定义成鬼迷心窍，却发现自己越陷越深。
韩炜提了一嘴《牡丹灯笼》，他就去找这个故事来看。没想到，这是一个聊斋志异，根本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书生与小姐因为门户之隔相爱受到了阻拦，小姐郁卒去世，死后提着牡丹灯笼夜夜与书生幽会。书生邻居发现有异，就把晚上所窥异常告诉了书生，书生一打听才知道所爱之人逝去多月，心生害怕，便驱邪除恶，从和尚那里请了符贴在门口。至夜，小姐阴魂无法入室，就怂恿邻居揭开符咒，邻居贪财，收了鬼魂贿赂后就逐一撕去符咒，小姐鬼魂顺利登堂入室。隔日清晨，和尚前来查探，发现屋中只余骸骨，牡丹灯笼静静放在尸体旁，而灯火已经熄灭。
今生难得有情人，前世烧了断头香。情债都是因果报因。
屋外正飘起鹅毛大雪，树影窸窸窣窣，唐一曲躺在和室里，用手机看完，觉得毛骨悚然，哆嗦出一身鸡皮疙瘩。
在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拖着雪板走了很久，韩炜在他前方，怎么都跟不上。突然，画面飞速地切换，左侧是雪峰，右侧是峭壁，他又踩在雪板上，正在下降，没戴护脸，耳边的劲风肆虐，把他脸上刮出成片红印。不知是第六感作祟还是别的什么，他用余光瞥到了某个影子正从他的斜后方追上来，甚至想要超车，雪道太窄，他没有多余地方让位，更不可能刹车，实在是胆颤心惊的情形。他气喘吁吁地加速，可这雪道似乎没有尽头，也没有可供缓冲的坡子，后面压迫又大，他愤怒地回头，竟是韩炜紧随其后，离他不过咫尺，他大骇，重心不稳，两人抱作一团，又双叒叕地跌落在左侧雪中。
他勃然大怒：“你他妈不要命了？”
韩炜无辜地回：“不是你拽我进来的吗？”
他有些犹豫，想着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韩炜拍拍他的肩，指着天边说：“你看，好美啊。”
他抬头，千盏、不、应该是有万盏灯笼在天际飘荡，像是累累桃枝坠在树梢，晃悠悠却饱满恣意，衬得天幕流光溢彩。在千重光影中，唐一曲回头，想说些什么，只见韩炜眉眼低垂，是说不清的魅惑清俊。韩炜慢慢地、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探寻式地、仿若定格动画一样地把手伸了出来，他心中咯噔一下，费了好些劲儿才做好表情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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