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爱!爱!烦死了!” 路过的护士敲了下门表示警告,两人迅速安静下来。 久到许衍以为谈羽已经睡了,他把被子掀起一个角,打算悄悄下床去。都挤在这么小的床上了,他还没摸到床边,就被身后的人拉出了手。 “不是想瞒着你,但是特别不想告诉你。”谈羽低声说,“可是没办法了,已经这样了。” 喉头几乎立马紧了紧,许衍觉得糟糕,怕是又要哭。他不敢转过去,点点头,“嗯”了一声。 谈羽叹了口气,暖暖的手指在他手背摩挲了一下:“就让我暂时做你的负担吧。”
第三十章 那天晚上,许衍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醒来时自己还纳闷怎么到了沙发上。在狭小的空间缩了半夜,全身骨头要造反。 他迷迷糊糊刚醒,听见有人拧外边的门把手,意识还没清醒,人已经条件反射站起来了——进来的是个很有压迫力的高个子,估计比阮昼还要高出那么一两厘米。 梅资向他点了点头,先把手上的饭盒放在了床头柜,他低头挠了下谈羽的下巴,获得一声模糊的回应后起身:“我是梅资,那天给你打电话的那个。” “哦。”许衍也先去看谈羽,发现他睡得很熟,他不自觉勾了下嘴角,“我是许衍,咱们到外边说吧。” 梅资歪了下头,率先出了门。 这片都是单人病房,住的人少,很清净。谈羽那边没人,他们也没敢走远,就在病房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本来不想给你留个坏印象,但谈羽那几天……不大对,他身边没什么太亲近的人,只能找你,希望你……” 许衍打断了他,感觉有些疲倦,捏了捏鼻梁:“我还要谢谢你,我不是多细心的人,你要是不说,恐怕我要结结实实被他瞒住。” 梅资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漂亮,心跟着冷了些。他打量许衍,只觉得这人比不上谈羽出彩,人心都是偏的,他在心里叹气。 也就叹这一口气的时间,他发现许衍眼睛肿着,不是没睡好觉的样子,而是扎扎实实隆得老高。 他昨晚哭过了,这想法一跳出来,梅资就觉得刚才是自己妄下判断了。他清咳了一声,伸出右手:“还没认识,梅花的梅,资料的资。” 许衍和他握手,也拆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他往病房门那儿看,问他:“你一直陪着他吗?” “差不多吧,我也回来没几天,正好赶上这事儿。” “他到底怎么样?” “怎么样?在你面前撒娇,在我们面前什么都不说。”梅资意味深长地看着许衍说,“我们谈羽啊,命不大好。” 严格来讲,这是许衍第一次和男友的朋友会面,像见家长。他微笑着摇头,不打算理会他的后半句话:“还是谢谢你,能拍板叫我回来。” 梅资看着是个戾气很重的人,个子太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要赖他眼尾的那个纹身。说这话时,他的神情非常放松,眼尾的纹身却随着表情往上走,硬生生凑出了几分凌厉。 许衍对纹身没什么偏见,早几年得了一幅漂亮的小图,要不是他怕疼,早就去纹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梅资抬了抬眉,往前倾了倾正打算说话,就听见病房里的谈羽高声喊“梅子”。刚放缓的表情全没了,他站起来,挂上了满脸不耐烦:“来了来了!” 谈羽从他进来时就拼命往他后边瞅,好像今天眼睛不错,似乎是看见了许衍,他笑得眼下甚至堆出了细纹。 “我说什么来着。”梅资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不是你们许老师回来,眼睛就能不药自愈?” “别乱造谣。”谈羽往许衍那边伸了个手,被轻快地碰了一下,他满意地又弯了下眼睛,“粥太难喝了。” 也真是许衍来了,早几天,他吃什么都行,现在居然开始嫌这嫌那。 梅资哪能不了解他的脾气,端起粥自己喝了几勺,朝许衍歪了下头:“我说的没错吧?” 许衍绕到床的另一边,亲近地靠着床头坐下:“说得很对,精确。” 不知他俩打什么哑谜,谈羽撇了下嘴,从梅资那儿把粥抢来飞快吃完。 今天眼睛的状态是真不错,比起以前几乎就差一点了,他拿手指比出截很短的距离:“兴许过两天就真的好了。” 谁敢和他说过两天会好、过两天不一定会好,梅资没理他,把碗放好,自然而然地续上了之前没说完的话:“这是个西语单词,意思是捕猎。” 又是西语,许衍撑着床探出去看了眼:“他也用功学西语来着。” 梅资垂下眼笑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笑:“他不用功能行么?一辈子就那么点追求……” 谈羽没让他说完,扭头往许衍那儿看:“这人不是好人,别跟他走太近。” “哦,谁把我叫回来,说要让我见见他的爱人。”梅资托着下巴盯紧了谈羽的表情,“真爱哦,艺术家,天赋型选手。” 被现场拆台,谈羽捂着额头往床上倒:“我才不怕你说。” 他说得轻松,眼睛往许衍那儿看。天赋型选手用余光捉到了他偷瞄的眼神,气定神闲点头:“羽哥说得没问题。” “得,是我自讨没趣。”梅资飞快认输。 也许是病房的气氛太活跃,不多时就有医生进来。 谈羽今天能看见,赶紧撑着坐了起来:“陈姐。” “躺着,起来干什么?”陈医生扫了一眼余下两个人,往随身带的小本儿上画了几道,“队给你排上了,差不多时间到了,让护工带你去做检查。” 在这位陈姐面前,谈羽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出的状态,认真听完又认真点头:“知道了。” 许衍也向陈医生点了下头,轻声道了声谢。 陈医生往出走,似乎是想起什么,饶有趣味地盯着许衍看了几眼,单向他摆了下手说了再见。 “陈医生是惠姐的同学。”谈羽闷闷地说,“惠姐什么八卦都同她讲,指不定背后怎么说咱俩呢。” “你很怕她吗?” “我都上大学了,有年回来她还给我打屁股针……” 许衍想憋笑,没成功,在谈羽怨念的眼神里摸了下他额头:“等下检查我陪你吧。” “不用你陪。”看他眼神不太赞同,谈羽急急说,“有护工,人家门儿清,你是不是今晚就走了?” 他的后半句话陡然低落下来,许衍都有点不忍心,在他耳垂点了点。 护工大清早就去排队,早早给谈羽占上了号,不多会儿就领着他走了。 许衍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看人下去,抱起胳膊对梅资说:“我回趟家,晚饭我带过来,不然回来一趟什么都没干。” “我送你。” 梅资的话毫无回转之地,许衍上车时还思考了一下该不该坐副驾,随即就开始感慨自己糟粕思想看太多。昨天匆忙离开后,他就再没看过微信,坐好才有时间打开一一看过,叮叮当当好一通热闹响。 “是不是很忙?”梅资问。 “布展到最后阶段了,需要确认一下。不过我也不是专业的,最多有点个人审美,起不了多大作用。” 三幅作品定了一幅,一幅送去测试,剩下的那幅压根还没动笔。压力催得许衍像吸了水的海绵,一压恐怕就要吐水。 他倚着车窗看自己从前写的字,几乎挑不出一幅夺人眼球的。他不是没写过暴怒、热烈、膨胀的字,但拿到书法展上不太合适,一时的小情绪主导的作品太小,放在照片里看也许还行,可挂在专门空出的白墙上会露拙。 得写新的,可他始终捉不到灵感。 梅资开车很稳,许衍处理手上的事情,停稳半天才发现窗外的风景很久没变过。他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超市:“我进去买就行,你有想要吃的菜吗?” “不用管我,晚上我还有别的事。” 连句完整的再见都来不及道出口,梅资干脆利落一脚油门飞走了。敢情刚才是特殊照顾,许衍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一转头又拍了下脑袋——这是乐和新开的那家分店。
他的对联还在大门边挂着,空有架子的漂亮字配上玻璃幕墙看起来倒也还行,不过几个月,再看居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家分店筹备时许衍还听闫学柯提起过,说是什么乐享超市,主打精品挂的。 即使男朋友是超市的老板,许衍还是有些“不屑”,只不过是把宣传册由常见的花花绿绿改成高级感配色,里边卖的不还是那些东西? 他一个人瞎想也能把自己逗乐,笑着往里走,看见果然是很有高级感的宣传图后更乐了,眼睛一斜不小心捕捉到旁边对联传来的反光。 普通红纸哪里会反光,许衍多看了一眼,发现对联的颜色还很鲜亮。这不合常理,风吹日晒小半年多多少少是要褪色的…… 不知是在什么的驱动下,他过去摸了一下自己的字,触感很滑,像是在红纸上覆了一层薄膜。 红纸被这层薄膜保护得很好,连起初的折痕似乎都被人特别抻平了,新鲜得同那会儿刚出许得礼家小院、放在谈羽副驾的对联没什么区别。 许衍泪窝子多浅,心一烫,手扶着对联就想流泪。 他吸了一下鼻子,喉头梗得难受,又摸了摸对联,颤着声好歹将卡在喉咙的一口气呼了出去。 还没到立春,黄昏都急匆匆地想早点下班,天色早早就暗了下去。谈羽的眼睛到了晚上就不大好使,他有点着急,许衍再晚来一会儿,他恐怕就彻底看不清了。 好在许老师似乎和他心有灵犀,没等天彻底黑下就来了。 病房的灯早些时候就开了,不大亮,因此许衍过来时带进了一线外边的白光。 谈羽先看到光,不知不觉就笑开了,等人从短小的过道彻底站到面前,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藏了小杰瑞的奶酪,甜蜜得极有生命力。 ——许衍怀里抱了束烂俗、火红、美丽的玫瑰,偏巧垂下的手上还提着一组家里的饭盒。 是这世上最难寻的浪漫,也是这人世最妥帖的踏实,一齐由他交到了谈羽手里。
第三十一章 书展开幕那天北京的天气很好,从各个角度去看都是万里无云,只在很远的地方缀了一点白色的絮状云彩,像做工精致的蕾丝,精致可爱地挂在那儿摇晃。 许衍没有穿得过于正式,好歹换下了最爱的格子衬衫,身上裹的是件绣了暗纹的白衬衫。版型极好,也衬人,听说是燕睿从鼓楼附近的中古店淘来的,倒便宜了他。 许是往来的都是“艺术家”,开幕式简短得不像话,人群只在入口处的白色画布前站着拍了张合影,还没站齐,活像个人类cos的稀树草原。 今天从三密过来的人不少,许衍倒没激动地站在门口,但也堪堪只能算在影壁旁边。他不停地整理袖子,不停地问燕睿自己看起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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