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到了晚上,她的眼泪才出来。邵天赐坐在她床边,把自己心爱的玩具一件件往她怀里放,努力辨认那些几乎模糊不清的哭音,她说她想姑姑了。 “深圳也不远啊……以后你想她了,我们随时随地都能去看她。” “哪里就不远了,我查过,光动车就要坐10个多小时。” 邵天赐忍不住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暗夜里有种说不出的小性感:“都查过了啊,那我们不坐动车,坐飞机去,飞机开着快,嗖一下就到了。” 跟哄小孩一样。 一柱之隔的地方,烟头明灭,高斯背抵着柱面,静静地听他们俩小孩说话聊天,内容稚气天真,可是谁叫他们都是孩子。 赖宝婺笑了一下,嘴角又垂落下来,有点累地看镜头。 “天赐啊……” 邵天赐嗯了声,拿烟的手远远地放在镜头外,不给她看到。 “你也会走吗?” 小的时候觉得生活的这个城市好大,去市里上学就得好远好远,只能双休日回趟家,可是随着人一点点长大,忽然之间又觉得生活的城市原来这么小,小到认识的人一个一个都飞走,离开自己的身边。 邵天赐逗她:“反正去哪我都把你揣口袋带着,你说怎么样?” 谁都不离开,不可能的,没有的事,可是我能答应你,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 赖宝婺没有过自己的兄弟姐妹,可是她觉得,她跟邵天赐之间的感情比一般的兄弟姐妹还要刻骨。兄弟姐妹都会反目,可她跟邵天赐就不会。 赖宝婺含着泪笑:“你就吹吧。” “真的。” 把她逗乐了,邵天赐才松口气,往后仰了仰脖子:“好了,给你看看名牌大学。” 镜头一转,花草树木尽入眼底。远处的图书馆灯火通明。 她惊叫:“好高哦……” “对啊,出来才知道我们高中才那么一点点大,连人家一个体育馆都比不上。”他说,“以后我们就考来这所学校好了,这样离家也近。” “不上清华北大了?” 邵天赐笑了下:“说的好像能考的上一样,你不知道,到了这里才发现厉害的人原来这么多。” 张美琴一直想送他出国,一方面因为邵荣的工作性质不便陪读,另一方面又觉得留在国内上大学也没什么不好的——前提是能考上清北。 邵天赐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上次你让我找的那个项链我给你找到了,后天是你生日,我快递寄过来,你记得收下。” “生日快乐啊赖宝婺同学。”对着镜头,邵天赐挑了下眉,忽然一本正经道。 赖宝婺笑着喊:“太敷衍了,这不能算啊!” 邵天赐到走都没注意到高斯的存在,他直接从走廊另一侧楼梯下去,等人没了,高斯还靠在那里,一手拿烟,一手点开手机,登进微信。每天她都会发他一张狗狗的照片,暗示他的狗并没有被自己养死,多的一句话没有。照片里,狗狗或在客厅沙发,或卧在女孩的膝上,过得别提多惬意。 细细看着其中一张照片,高斯伸手挠了下眉毛,低低笑了一下。 可她永远都不会跟邵天赐那样跟他说话;她永远也不会跟他像跟邵天赐一样,要她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他自找的。 幸好还有时间。 这是高斯在按灭手机之前,浮起在脑海的唯一想法。
第21章 她哭起来不是跟你吹。…… 生日那天赖宝婺是跟严欢一起过的,两个女孩约了外面吃披萨。严欢送了她一套女团的写真集,她们都喜欢里面那个忙内担当,觉得她综艺感好强,性格又可爱。吹完蜡烛,分完蛋糕,严欢才知道邵天赐不能用手机的事,也接不了她们的视频电话,不知怎么的,赖宝婺觉得严欢看起来比她还要失望。 叉子轻轻拨拉着碟子里的奶油蛋糕,严欢故作不经意地问她:“他那边这么严格,手机都不能用的吗?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8月17号就回来了。”赖宝婺给她倒了点饮料,“这次夏令营好像跟全国数学联赛的报名有关,所以搞得很严。” 严欢低头闷闷地嗯了声:“等他回来暑假都要结束了呀……” 哪怕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严欢也不想告诉她,这整个假期她都在等邵天赐给她发微信,但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赖宝婺,除非联系不上赖宝婺,他才会来找自己。问题是现在她都不跟赖宝婺一起上课,邵天赐就更没道理来找她聊天。最后还是严欢主动跟他搭的话,问他赖宝婺哪天生日。 他大概也是有事,过了一个多钟头才回了个日期。 不想被邵天赐觉得自己一直守在手机边等他的消息,严欢姗姗才回,没话找话地:“啊,她狮子座啊?” 这次邵天赐倒是秒回:“对啊,所以千万别招她。” “哈?” “她一哭起来那不是跟你吹,孟姜女都得叫一声前辈。” 严欢笑到手抖。三个人的友谊里严欢不算中心,可是跟他两个人私下里说起第三人的时候,让她觉得跟邵天赐的距离瞬间又拉近了不少。他说赖宝婺爱哭,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长辈,跟人炫耀自己孩子性格上那些不足为道的缺点,让严欢羡慕不已。 送她写真集当礼物其实也是邵天赐的建议。 严欢其实很想跟他再聊一会儿的,可是话题除开赖宝婺又没有其他能聊的东西,硬聊当然可以,问题是邵天赐这个人又很容易给人幻想,无论问他什么总是有问必答,说的话还句句俏皮。 严欢从来没有跟一个异性建立过这么密切的关系,而邵天赐的热情经常让她感到微微的迷茫,明明很正常的一个表情,很平常的一句话,总能被她放在心里琢磨很久,回过神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明明也不是那种敏感纤细的性格啊。 “怎么了欢欢,发什么呆?”赖宝婺在她面前一挥手,严欢陡然回神,对上她关切表情,强笑着摇头,“没什么。” 吃过饭,两女孩相约逛街看电影。受张美琴熏陶,赖宝婺的审美很高,给严欢选的衣服配的饰品总是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一个女孩子生活的环境其实很容易反应在她举手投足上,看东西的眼光,待人接物的方式。赖宝婺私底下常穿的那几个牌子动辄上千,严欢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勇气踏进它们的专柜,但赖宝婺自己却没有很当一回事。 买了衣服鞋子,看时间还早的样子,她们又去看了场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天也不早了,两人讨论着电影里的情节,一直走到公交站台才分道扬镳。 赖宝婺中途转车,绕去国钢家属院看姑姑赖芬云。 下周就要走了,赖芬云忙着收拾。赖宝婺坐在客厅,六十平的老公房一夜之间变得空荡。赖芬云从厨房倒了杯水给她,19点整,电视机里准时开始播放新闻联播。姑侄二人对坐着,该说的贴心话早已说完,终于无话可讲。桌上放了一些衣服和零食,是赖宝婺买的。她查过深圳的气候,不怎么冷,她给她挑了两套家居服,还有些点心让她带在路上吃,到底是个小姑娘,没怎么出过远门,这些东西哪里又买不到。 赖芬云有点生气地说:“你不赚钱,花这种钱干什么?”她让赖宝婺把零食拿回去自己吃。赖宝婺摇了摇头,拘谨地坐着,目光垂在鞋尖,像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的样子。 分别让赖宝婺终于领略到了一点人生的残酷,而这残酷恰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一切她以为永恒不变的,终将惨遭剧变,她不得已去学着一点点接受它。 当分别降临的那一刻,她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解脱。 很小的时候,别人问起赖芬云跟她的关系,赖芬云总会特地加一句,“姑姑跟妈妈是一样的。”就怕别人说她没妈。那时候表姐罗文静正念高三,学业吃紧,成绩波动,脾气暴躁,处在一个最需要大人关注的阶段,可赖芬云还得分出一部分精力来照顾赖宝婺,导致最后罗文静高考失利,关在房里哭了一个暑假,把一切都怪在赖宝婺身上,说她是扫把星,骂她妈是扶弟魔,扶完弟弟还要扶弟弟生的小孩。 这种状况持续到赖宝婺被邵家领养为止,当时民政局有规定,被收养的儿童必须没有监护人,或者有抚养能力的亲属自愿选择放弃才行。赖芬云本来不想答应的,毕竟是自己亲弟弟的孩子,给谁带都不如自己放心。结果不知怎么让罗文静知道了这件事,连夜从深圳过来,把行李往客厅一堆,坐在地上撒泼,说如果赖宝婺不走,她就不去上这个学。 加上邵家那边三番五次地上门,又是给她买衣服又是给她买玩具,要定了这个孩子的架势,还让邵荣找当时民政局工作的大学同学作保,一起上门做思想工作,人家政府机关工作人员上门一看,一边是一家四口挤在八十平米的破两居,一边是别墅洋房车接车送,心里当时也有数了,拉赖芬云到一边,推心置腹地劝她:“大姐,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娃儿想想,你过的什么日子,人家那边又是什么日子,留着她让她受这种委屈,她将来长大难保不恨你的。”就因为这席话,让赖芬云终于妥协。 赖宝婺会恨她吗? 她不知道,从头到尾她都是被推着往前走,没有一个选择是她自己做的。 赖芬云去而复返,把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本来答应过你爸好好照顾你的,现在想想,幸亏没把你留下……”声音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发哑,赖芬云低头捻去裤子腿上的浮毛,“钱都在这了,原来想攒着给你大学用,也没多少,你自己留着,以后做点什么也方便。” 赖宝婺摇头,赖芬云硬把卡塞她手上:“钱是你的就是你的,别让你静静姐姐看到让姑姑为难。” 从赖芬云家里出来已经将近八点,天彻底暗透,老小区没什么照明设施,路灯过了很远才有一盏,从家属院出来的路上,赖宝婺的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拿起放到耳边,脚下依然不停,走到了小区门口最近也是唯一一盏路灯下面,灯光由顶至踵地照着自己,像一个猝然搭就的舞台。 演员只有她。 而听到对方声音的第一秒,她永永远远只有一副表情:面无表情。 “出来。” 出来,出哪去?他不是应该也在省城培训吗? “你在哪?” “好了,我看到你了,回头。”他挂掉手机,等赖宝婺回头的时候,高斯冲她挥了挥手。 短袖长裤,戴着顶棒球帽,他周围一盏灯没有,漆黑的夜晚,赖宝婺几乎分辨不出他穿的本来就是黑色还是被夜色给映黑的。 等她终于看到他,高斯抬手摘下了棒球帽,歪过头,眉眼俊挺,跟她笑了笑。 他走过来,灯下的舞台又多了一个男主角,高大帅气。因为太高的关系,他不得已低头看自己。 “要不要这幅表情?”他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边,似笑非笑地,“怎么,这么不想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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