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知道,这些警察竟是来调查陈煜生的车祸来了,给他录口供。 询问差不多进行了半个小时,陈煜生又把刚才跟他讲过的事情讲了一遍,龚月朝在一旁忍着难受,安静的听着,等一切结束了,警察嘱咐陈煜生安心养病,陈煜生随口问了句什么时候有结果,那几个警察含含混混的说不出来,只是说要他等通知。 是韦江远送他们出去的,龚月朝坐床边给残疾人喂饭,随口说:“你要是着急的话,我找秦铮铮问问,虽然说不是一个局在管,但好歹一个系统的,他多少能知道些。”随后塞了一大勺温热的香菇滑鸡粥送进了陈煜生的嘴里。 陈煜生嚼了两下便把粥咽了下去,说:“就你那学生?可算了,小屁孩儿一个,找领导问这事儿,估计得吓尿裤子。” “哈……你这嘴可真损。”龚月朝脑补了陈煜生的生动描绘,只能说这画面太美,不能细想。 “不是我嘴损,我要是想知道,渠道多得是,还用得着你帮我问吗?小朝,我说你是不是怀疑我的能力啊,想我陈煜生叱咤公检法这么多年,连这点儿人脉都没有,那还怎么在律师界混!哎,就是可怜我这腿,伤筋动骨一百天,等我出院了去开庭,就得坐轮椅或者拄拐,不仅影响我形象,还阻碍我发挥。” “反正年底了,趁这时候休息一下,你不还有那个小助理吗?看你对他赞许有加的,好好栽培栽培。” 陈煜生怕人进来,便小声说:“那孩子真不错,有礼有节。”说完,伸出了大拇指。 陈煜生一向自视甚高,除了自己,龚月朝便很少能从他嘴里听见对于他人的夸赞,韦江远是第一个。龚月朝默默在心里说了句:小伙子加油,快点收了这个老不正经的家伙。 陈煜生吃了几口就嚷嚷着饱了说要吃橙子,龚月朝又老妈子似的给这祖宗扒橙子,扒完了,还要掰开,一瓣瓣的送进他嘴里。陈煜生吃得是津津有味,连声称赞好吃,腆着脸问他这么好吃的橙子多少钱一斤。 龚月朝白了他两眼,责备道:“问钱干吗?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陈煜生死皮赖脸的笑着说要给他报销,他们两个说着笑着,门又被推开了,这玩笑正好被推门进来的韦江远看见了,龚月朝察觉到了其中微妙,便敛起了笑容,将最后一口橙子塞进他嘴里,起身到洗手间洗手,侧身路过韦江远身边的时候,明显感觉他投来的带有敌意的冰冷目光。 这几天,龚月朝下班,都直接从学校去医院看陈煜生,陈煜生请了个护工,晚上有人值夜,这个倒是不需要他来犯愁。已经住院一个星期的陈煜生明显比之前的状态好些了,前几天眼圈上因为淤血的沉淀造成的青紫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是有点像熊猫,龚月朝每次看见都觉得滑稽可笑。 这日苗苗也在,正在伺候他老爸吃橙子,房间里多了几束鲜花和几篮子水果,而之前住隔壁床的女人已经出院,暂时还没有病人住进来,现在偌大的一个病房都是陈煜生的天地。 苗苗喂完了他爸吃东西,说手上黏唧唧的便去了洗手间,龚月朝趁苗苗不在,问起了案情,“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 陈煜生瘪嘴摇摇头,说:“能有什么进展,人抓了,没酒驾,没疲劳驾驶,就是说自己开车的时候分神了。人被扣着呢,据说肇事者家里还挺困难,欠了一屁股的外债,车是有保险,但更多的钱赔不起。这套路,我太熟了。”陈煜生冷笑了两声,又说:“我他妈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那可是我新买的车啊,等我出院就给处理了,再买一辆。” “你信警察说得这些屁话?”龚月朝弯腰从水果篮子里捞了一个不知火,不知火看起来皱皱巴巴的不好看,但是皮很好扒,他习惯性的扒完橘子摘白络,闻着满屋子的橘子香,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他眼睛中透出来的忧郁。 “为什么不信?”刚吃完橙子的陈煜生,还从他手里抢橘子吃,一整个橘子,龚月朝就只吃了半个,剩下的又都进了他的肚子。“等会儿,你送苗苗回家,这孩子眼看就要期末考试了,还总往我这跑,多耽误学习。” “行,你晚上吃什么?你自己能行吗?” “我订外卖。” “你还说我。”龚月朝站起身抖掉了身上的橘子络,“我给你煮点粥带来?” 陈煜生嫌弃的拒绝了他,“你那厨艺还是算了,我宁可吃外卖。” 龚月朝被陈煜生堵得心梗,只好说:“……那行吧。” 虽然陈煜生说他送完苗苗就可以不用再来了,可他还是带着些吃的东西去了医院。这时候还不到八点钟,医院里除了急诊室,其余的地方都变得安静起来,走廊里都能听见脚步的回声。熟门熟路的找到陈煜生的病房,他刚想推门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的谈话声,于是定住了脚步。因为太安静了,这谈话声一字不落的都进了龚月朝的耳朵。 “……你确定吗?”这是陈煜生的声音。 “嗯,是,我让小韦去查的。”这个声音很陌生,龚月朝没听过,但是这人口中的小韦,应该就是韦江远。 “小韦,是这样吗?” 韦江远说:“是。” 龚月朝意识到,这个病房里除了陈煜生还有另外两个人。 “按理说,王雪绛没必要搞我。”陈煜生说。“咱们所早就从沐城集团这个烂摊子里退出来了,时沐城又进去了,不至于。” 龚月朝听见王雪绛这个名字,敏感的眯起了眼睛,他直了直脊背,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韦江远说:“那个肇事司机是王雪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好赌,欠了十好几万的外债,小额贷公司放话说,不还完就卸掉他一条胳膊,是王雪绛拿钱救了他一命。” “呵,那就是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陈煜生自嘲道。“一般电视剧都这么演。” 那个陌生的声音说:“这是一部分,据知情人说,还有一点,应该是你参与到了某起涉及到了立夏区某位领导的案子中去了。” “难道是……”陈煜生的声音变小了。 难道是张明峰被伤害的案子?龚月朝马上意识到,这个人所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只因为陈煜生给自己出了个证言脱了罪?他的脑子嗡得一声,理智这种东西瞬间被恐惧占领了,他联想到最近总有种被盯梢的错觉,似乎自己正卷入一场无法言喻的风暴之中。 如果是他害得陈煜生丧了命,那他岂不是成了罪人?想及此,龚月朝的手变得冰冷,血液全都涌进了大脑,刚想推门进去求证,这时候那人又说:“应该是的。我来理一下这个脉络,你看,王雪绛最开始自称他在随江有关系,沐城集团便让他来随江发展业务。咱们所想趁机去分一杯羹,我们在接触过沐城集团上层和王雪绛后,参与过他们公司的一些业务咨询方面的工作,但发现事情不简单便及时脱身。而王雪绛和区政府领导的某位秘书是同学,王雪绛通过大秘接触到市里上层领导,他们公司的老总时沐城疑似因为得罪市里领导而身陷囹圄。这时候,负责去接触王雪绛的陈煜生就成了知道这其中内情的人之一,他们可能原本没想对陈煜生下手,但这时候,陈煜生给区政府大秘被害案的嫌疑人做了证人,得罪了这位大秘,所以两个人决定……解决掉你,或者让你吃点亏……” 这个陌生的声音,宛如一道魔咒施进了龚月朝的耳朵里,他手上的力气送了,拎着的东西全都掉在了地上,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就要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一般,他恍惚间听见里面的人问:“是谁在外面?”紧接着,便有人将门打了开。 “龚老师……”韦江远惊讶地看着他。 龚月朝转身便想走,他只想,只想去杀了王雪绛,哪里还管得了之前和陈煜生商量的计划,那些人,凭什么能这么嚣张!不仅伤害他,还要伤害他的朋友!他最好的朋友!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听见从病房里传来一阵陈煜生的嘶嚎:“韦江远,你把龚月朝给我拉住!”
第二十九章 病房里现在就只剩下龚月朝和陈煜生两个人了,另外那两个什么时候走的龚月朝也说不清楚,陈煜生一直让他冷静点儿,但龚月朝哪里冷静得下来,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恶鬼附身一般,心底涌起一阵阵的恶寒,上下牙磨蹭着,发出“咔嚓咔嚓”碰撞的声音。见他这样,陈煜生往纸杯倒了一杯温水塞进他手里,就这一点点的温度,秦铮铮还是觉得冷,而且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被出来拉他的两个人扯断了似的,生生的疼着,可见他刚刚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来摆脱那两个男人的束缚。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龚月朝问出这话时,并没有去看陈煜生,眼睛只盯着那浅蓝色被罩上印着的“随江市人民医院”几个红色的字。
陈煜生握住他的手,说:“没有,你刚才听到的这些我也是才知道的,我要是早知道的话,就能避免这场车祸了不是?你想我们这些做律师的,很容易得罪人的,发生这种事情真的都是平常的,虽然我之前也怀疑有人在蓄意报复我,可我没想到是他。之所以把你支走,也是不想让你接触到这些糟心的事儿。小朝,你真的别多想,你这样子让我很害怕……”他的声音很轻柔,字斟句酌的,生怕触动了龚月朝敏感的神经。 “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龚月朝把那水一饮而尽,把那一次性纸杯扔在了地上,就要站起身来,随后,他的手被陈煜生拉住了,然后整个人失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床上。 “你别冲动。”陈煜生劝道,“小朝,你别冲动……我腿不行,下不了床。”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不冲动?”龚月朝哑着嗓子,问陈煜生。他的眼睛通红,从里面迸发出的恨意就像一把刀子,恨不得直接捅进那些伤害过他的人的心脏。“他们在小时候伤害我,我以为自己能从仇恨中走出来,但是我做不到。你没经历过,他们骑在我身上,骂我是**养的;他们在校门口堵我,然后一群人轮番的扇我嘴巴,问我为什么报警;他们用从厕所里舀出来的水浇了我一身,大冬天的,我带着一身结成冰的尿骚味走在大街上被人家笑话;他们往我身上吐痰,践踏我的尊严……行,这些我都可以忘了,但是就在二十年之后,他们就因为你帮我说了句话就要报复你。呵……这世界哪有这样的道理?”说着,泪珠一大颗一大颗的掉下来,跌碎在被罩上,溅开了,晕成一圈圈的湿痕。 陈煜生用手拭去龚月朝脸上的泪,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好了,小朝,不哭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哭成这样,丢不丢人啊……” 龚月朝用牙咬住了嘴唇,就要把嘴唇咬个对穿,也没办法阻止自己心中的悲愤。 “我没事啊,这腿,就骨折了而已,养养就好了。我知道你对我好,从小你就对我好,明明自己受过那么多伤害还帮我,等我出院,咱们再从长计议,你答应我别冲动,行吗?现在风声紧,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事儿把自己搭进去,那里面不好,你进去了是要受欺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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