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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澜上楼给老拐换了水和猫粮,和徐萧萧从停车场溜出去,大摇大摆地晃进三中校门。此时运动场上正进行男子接力,赛道被围得水泄不通,震耳欲聋的呐喊助威声响彻云霄,内外草坪被七彩颜色的班服淹没,一些学生飞驰狂奔着陪跑……像一袋打翻的彩虹糖,远远地向前滚去。
徐萧萧眼尖,一把抓住段澜的胳膊:“看,唐若葵!”
他是第三棒,刚刚起步,要沿着400米的跑道飞奔一圈。
此时他与领先的运动员大抵还差十几米距离,但过了一个弯道,这差距肉眼可见地缩小了。段澜扫视一圈,看见李见珩穿着一件红色的班服,一条运动紧身长裤,正在原地蹦蹦跳跳,调整呼吸,准备接唐若葵的棒。
唐若葵努力把差距缩小到两米左右,隐隐还有超越的趋势。李见珩左侧一道、穿蓝衣的运动员也意识到这一点,在接棒时向后迈了一大步,违规拿到接力棒后率先离开出发点。周围立刻爆发出议论声,可这窃窃私语没有惊动裁判。
这是最后一棒,此时第一、第二两支队伍的最后一位压轴队员相差近十米,是一种难以弥补的差距。
而李见珩只是瞥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利落而准确地从唐若葵手中一把抓过接力棒,如利箭般冲了出去。
唐若葵跑得太猛了,停下来没走几步腿一软,向前一扑,所幸被人稳稳地扶住、徐萧萧当即蹦起来,奋力挤过人群到她的男孩身边去。段澜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向李见珩。
议论声越来越大,逐渐爆发出惊呼。
因为他跑得实在是太快了。
或许是腿长有优势,眨眼间,两只手臂来回交错,李见珩已冲出去几十米距离。此时蓝衣运动员正在100米直道的中部,李见珩则刚过弯道,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被缩小,只见红追逐蓝、靠近蓝……等到暂时位居第一的蓝衣运动员进入弯道时,李见珩离他只堪堪几米距离。
对手严防死守,利用手臂的摆动不给他任何从第二跑道超越自己的机会——他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向第三跑道,加快速度,红衣被鼓吹得发出猎猎风声。在进入最后的冲刺直道时,两人已齐头并进。
场上传来最激烈的呐喊声。最后的冲刺总是最精彩——这是400米最吃力的地方,在所有的力量已被耗尽之后,运动员只能凭借意志力克服肌肉带来的剧烈酸痛感,机械地维持手臂、大腿摆动的频率与速度。
他们谁也不让谁的加速、冲刺,前后交错。
可蓝衣的学生过于焦躁,忽略了手脚动作的平衡,终于在不断地加快摆动频率中不幸将自己绊倒,而李见珩则维持着幅度与频率的缓步增长,率先冲过终点。
这个高大、明媚的红色的少年被人海淹没了。
李见珩被人簇拥着,被推搡、拥抱、摇晃,被赞美充斥着。直到看见段澜。他像是忽然眼前一亮似的,从包围中脱身,逆着人潮挤到段澜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段澜只好指了指徐萧萧。
李见珩下意识想拽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但又把手缩回去:“我身上脏。”他把身上的号码牌一把撕下来,满不在乎地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你跟着我吧,我带你逛逛三中。”
血红色的夕阳将少年的身影无限拉长,在石阶上蔓延、扭曲。
唐若葵在阴凉亭里休息片刻便缓了过来,一把接过李见珩抛来的运动饮料。他看着李见珩抬手蹭了蹭鼻头,对他说:“好点儿没?那么拼命干啥。”
唐若葵拧开冒着冷气的脉动,喝了一口,半晌后冷不丁回怼道:“你不也是。”
李见珩摁他的头:“草,我看你那么拼命,不甩他个十几米都对不起你!谁知道那小子急眼了,作弊!”
唐若葵冷笑一声:“作弊有用吗?”
“还是有用的,”李见珩漫不经心地踹地上的小石子:“起码他只落下三四米。不然得让他看看什么叫‘三中博尔特’。”
唐若葵翻了个白眼,还想开口怼他,忽瞥见他身后还有一个人影。看见是段澜,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不远处高耸的钟楼发出低沉的鸣声,地上几只麻雀惊飞而起。
“几点了?”
李见珩看表:“五点多。”
“草。”唐若葵将脉动一饮而尽:“我把聂倾罗忘了。他约我打球来着。”
李见珩回头:“你会打球吗?”
“篮球?”段澜皱眉:“不是很会。”
“那你会什么?足球?排球?羽毛球?”
段澜沉默了一会儿。李见珩忍不住摇头:“知道为啥矮了吧。”
唐若葵往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走开——一起去吗?”他冲段澜努努嘴。
不等段澜回答,他们走出阴凉亭,沿着石阶缓步向上。夕阳挂在教学楼一角,金光灿烂、晚霞如血。他们把手插在裤兜里,互相“草”着“滚”着一路骂到操场边。然后回过头来等段澜,远远地喊:“走快点!”
他本少年,身体里却住着一位垂垂老矣的驼背老人。直到这一天,段澜忽然意识到,他也许还能返老还童——只要跟上这些“朋友”的脚步。?
第11章 聂哥
三中的体育馆就坐落在田径场的西北侧。是一座三层的大型建筑,有序分列着羽毛球场、排球场、篮球场等运动场所。
因为这两日是运动会,此时又还在举行项目,体育场里人并不多,三两零星分散着。大小两个全篮球场、两个半篮球场还有空余。李见珩从背包里变出一只篮球,轻车熟路地转球:“你要不要学?我可以教你。”
“……不。我怕这个。”
“为什么?”
“小时候被球砸过,不过是足球。”他指着左耳后一个小小的疤:“地上都是小石子,差点摔破相。”
那时他是小水乡里不受欢迎的可怜家伙。
因为父母都不在身边,爷爷身体不好,只有奶奶照顾她。奶奶是个胖嘟嘟、圆滚滚的矮小的老人。小孩儿都有火眼金睛,一眼就能找出最好欺负的那一个。他们故意用充足了气的足球砸这个瘦小的陌生人,在老人杵着拐杖一步迈作三步、气急败坏地赶来护崽时一哄而散。
“没事,不会的。”李见珩抓住他的手,让他抱着这个球。
他贴到段澜身后,温热的呼吸轻轻拍打在耳畔、拍打在那道小小的短疤上。饶是出了汗,他身上还是有浅浅萦绕的肥皂的香味儿,茉莉花的。“抓着,手掌腾空,手臂带动手腕、手腕带动……然后给它一个向前的力——”
他的手覆在段澜的手上,缓慢而有力地克制着那只白皙的手向篮球低扣。他人高大,手也要比段澜的大上一些,两只手交错叠加,如十指相和一般,一起将篮球用力投出去。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曲线,稳而准地落入篮筐。一个完美的三分。他将球捡回来,身体已因为熟悉的节奏感开始兴奋,在段澜身边轻轻地跑跳:“再试试?”
段澜笨拙地抓住他丢来的篮球。他的身体很僵硬,毕竟相比起大脑,他的小脑发育是如此匮乏,甚至不能掌握两手间的平衡,篮球只在半空矮矮飞过,相差甚远地落在球框下。他有些促狭,僵在原地捏了捏耳垂:“对不起,我实在是……”
“没事,”李见珩已运着球转回来了:“第一次,挺好的。”
他一遍遍地替他捡球,一遍遍地指导他如何发力,直到段澜成功地模仿他的步法,略显呆板、但不再僵直瑟缩地投中了一个二分。
他忍不住回过头来要向李见珩炫耀,却看见一个飞速转动的篮球的残影极快地向他扑来,它直奔段澜的额头,段澜下意识别过头,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加身——
一只手准确狠厉地横了过来,牢牢抬肘挡在他面前。那球明显极用力、极快速,将李见珩整个人砸得向后猛退一步,但又生生止住了这种惯性。他拽住段澜的手腕,再次将他拉到身后严严实实地挡住,旋即将手里的球狠狠向边上一砸,回头冷冷地扫过去:“你他妈有病吗?”
那明显是故意冲着段澜砸来的。
是几个穿着校服或运动衫的学生。
或高瘦、或壮实,三两地搂着球、挂着一条毛巾,嬉皮笑脸地冲李见珩一扬头:“关你屁事?打那么烂就不要占场子啊,小学弟,去好好学习啦!”说话的是为首头上裹着汗巾的男生,皮肤黝黑,细眼睛、塌鼻梁,口音是“广普”,普通话说得很蹩脚。
李见珩低声骂了一句“草你”,把段澜向后一推,撸起袖子抬脚就要上去干架。
他才刚走出去两步远,一道人影从体育馆门口闪出,大步跨了两脚,然后助跑加速,向前一冲,抬脚一把踹在这黑皮肤的男孩身上,不仅将他踹翻,还使他因惯力在地上滚了两滚。
黑皮颇狼狈地甩开缠在脸上的毛巾,狠狠啐了一口,一抬头,看见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这本该是一张英气勃发的脸,但因为主人总没好气地发火打架,眉毛老是倒竖,或者向眉心拱起。眼睛像一只狼一般窥视、蛰伏着微微眯起,下颌线冷硬,使得紧闭的嘴看上去也那么冷漠。这人抬手蹭了一把嘴角,那还残留着一点可乐的痕迹,又不解气地朝地上的人踹了一脚:“你他妈算老几啊,还在这儿搞恃强凌弱那一套?”他又用粤语骂了几句,以段澜在港城的生活积累,大抵明白他已经干净利落地问候了对方的母亲、父亲和祖宗。
只见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干仗的李见珩脚步当即站定,颇有些目瞪口呆地感叹:“草——我罗哥会用成语了!”
黑皮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没妈东西”,回身毫不示弱地向聂倾罗扑去。聂倾罗一侧身躲过,却被他揪住衣角,一手带倒在地上。他抬手就朝聂倾罗的鼻子砸去,聂倾罗却如游鱼一般,灵活地向下一躲,屈腿狠狠向上一踹,两个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身后两个同伴显然想加入战斗,李见珩弯腰捡起球砸过去:“一打一,懂不懂规矩?草你妈的。”还要附带一句脏话问候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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