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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蛹

时间:2023-04-07 10:38:53  状态:完结  作者:阿苏聿
  “和你回东北?”段澜一时听笑了。记忆中他甚至没离开过长江以南。
  “怎么,不可以吗?”李见珩正揉捏着那只饭团,闻言抬手就在段澜脸上恶作剧地刮了一下。面粉留在他脸上,像一朵雪花开在眼下。他本来就有一张过分漂亮的脸。李见珩一时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回过头:“问你呢——不好吗?”
  “好好好。”段澜只好哄他,无可奈何地将脸上的面粉抹掉,他下意识答:“下次有空就去。”说完他便愣住了,心里有一丝落寞。
  ——下次,什么时候是下次呢?又是什么时候有空呢?多么敷衍。或许是他来到这广袤的原野太久了,得意忘形,以至于忘记不久之后,他还是要回到城市的囚笼之中。
  在这儿的一切,包括与李见珩的一切,只是短暂的,人生某一刻交集相遇,不久后就会分开。等那时,他必须一个人向前走,一个人回到一个暗无天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世界中去。
  他的心微微一沉,手上的动作也慢下来。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面粉擦干净。雪白的面粉在手背上留下一点痕迹……一朵雪花碎了。
  天全黑了,门口的灯四周飞绕着一些蛾子。
  段澜把卫衣帽子戴起来。白天下了一场小雨,堆在廊下的木柴湿了雨,有些潮,他坐到炭火边守着。木炭迸发出火星的声音是天地间唯一的响动。他忍不住伸出手,靠近了,火光映照着掌纹,温度自手掌传导至全身。
  户主家有个宝贝孙子,白胖的两三岁的小家伙,徐萧萧有心逗他,他不理,非要去招惹臭脸的聂倾罗。聂倾罗仗着人高马大,一步顶他四五步,四下里躲,这小孩儿一头撞到卡车车灯上,额头红了,当即扯着嗓子大哭,人要来哄,还都不搭理,只边哭边翻着个眼睛去看聂倾罗。聂倾罗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好把他抱起来,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来哄。背上被糊了一身眼泪鼻涕,他凶神恶煞地踹了马腾超一脚,后者正端着一箱啤酒笑得不能自已。
  一片混乱中,烧烤的食物与工具被准备得七七八八。马腾超刚一屁股坐在段澜身边,被李见珩揪起来:“去,上那边儿坐着。”自己则霸占了这个位子,向段澜丢来一瓶百威。
  段澜面露难色:“我不喝酒。”
  “凡事总有第一步吧。”他冲段澜眨眨眼。
  马腾超眼睛四下看看,只好坐到唐若葵身边,听了一耳朵徐萧萧的叽叽喳喳。聂倾罗终于把小孩哄明白了,杵到桌前一看,只有周蝉手边还有一个空位了。他看了半晌,一把拎起马腾超:“去,你坐那儿去。”
  马腾超还在骂骂咧咧:“你俩有病吧?坐哪儿不是坐啊……”
  周蝉慢条斯理地拉开啤酒罐的拉环:“不就上回把你揍了吗,至于这么记仇吗?”
  马腾超瞬间闭嘴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一片沉默。
  聂倾罗抬脚踹开啤酒箱,脸色十分难看。他一屁股坐到离周蝉最远的地方去:“草,你他妈不要胡说八道!”
  任凭马腾超怎样追问,周蝉也不多说一句话。聂倾罗快把他的头发薅下来了,马腾超只好闭嘴,招呼着大家碰个杯。段澜的啤酒罐和李见珩的在空中轻轻一碰,李见珩对他眨眨眼,段澜只好低头抿了一口啤酒——小麦的味道不多,只觉得有很重的苦涩的口感。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和李见珩说悄悄话:“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李见珩想了想:“这东西跟苦苣一样——嘴里苦了,心里就不会苦,所以不高兴的时候就喝酒。”?
 
 
第18章 囚蛹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
  泥路上坑坑洼洼的,几个水坑里倒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檐下被风吹得四处摇晃的红灯笼。雨水落下来,波纹慢慢晕开。红灯笼边还挂着小巧的铜风铃,风一过,叮当响。
  “买把伞吧。”
  “不买。”
  李见珩把帽子一兜,蹲在屋檐下:“等会儿雨就停了。”
  “半个小时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段澜有点无奈。
  “三十一把,她怎么不去抢?”
  段澜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轻轻地放到柜台上,拿了一把黑伞:“走吧……要赶不上了。”
  他把伞撑开,跨过门槛,在路边拉紧了风衣拉链。李见珩接过他手里的伞——指尖相碰,段澜心里一跳。他搂过段澜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我来。我高。”
  “行,你高。”他向远处望去:一座小城被灰白的天与云笼罩着,一缕炊烟。
  拐进飞来镇主路,地上便铺了青石板。石缝间冒出青苔,运动鞋不大防滑,他得抓着李见珩的胳膊。雨下着,雾便起来了,若隐若现间,木门微微敞着一条缝。
  舞袖如游龙飞动,长平公主一身红衣,头顶金百花冠,流苏摇曳,轻声缓步自舞台一侧绕至台边。正唱:“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身回谢爹娘。”段澜听了,拽着李见珩贴边走:“都唱到《香夭》了。”
  台下零散还坐着一些人,也有正弓着身、举着伞,朝两侧堂下走的。
  段澜摇摇头:“可惜。”
  坐定了,李见珩才问:“可惜什么?”
  “我小时候,每逢过节,元宵也好,中秋也好,总是请戏班来唱一出,也就一个来小时,满堂喝彩。现在或许大家都不喜欢这些了。”
  “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吧。”
  “我昨天问,说是县剧院的任务巡演,这是最后一站了。”
  雨竟是越下越大。
  天边响起滚雷,或许是老天也见不得《帝女花》里的苦命鸳鸯,竟用风雨相合。台下的人渐渐走空了,都狼狈地躲进无雨处。李见珩原想问他要不要走,但段澜似坐定在远处,裤脚已全湿了,不为所动,李见珩便不问了。段澜反倒问他:“要走吗?你先去,我看完就来。”
  李见珩摇摇头:“不了。”
  驸马将砒/霜空袋一抛,两人对杯一碰,长平公主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红衣接拢长袖,手手相依,“双枝有树透露帝女香。”驸马、公主二人摇摇欲坠,相扶持着坐到石台上,轻一抚过喉咙,明朝驸马看新娘,两相长辞天地间。
  幕帘轻轻地遮下了,两侧响起一点轻微的叫好声。
  “他们为什么要殉情?”
  “不是殉情,”段澜想了想,“大概是殉国吧。”
  雨下得太大了,他们被困在祠堂里。演员已卸了妆面,收好行头向外来。几人简短聊了几句,才知这位帝女扮演者已决意辞职。“当老师去,教教声乐。”她不说原因,但大家心知肚明。台下总无一人捧场,这出戏该不能老自己唱给自己听吧。
  天边终于放晴,连绵的火烧云一直燃到天尽头。地上的水坑倒映出成片的浓墨重彩,被人一脚踏破了。灯火渐渐亮起来,狗和小孩儿到街上玩乐。段澜将伞收起来,纵是已把伞收拢,两人的肩膀还是相依前行。“我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买一座这样的小宅子,到郊外去,到没有人的地方去过一辈子。”
  “为什么?”
  “可能,城市里太累了。没意思。”
  “那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是啊。但是得先赚钱,”段澜笑起来,“所以暂时还得像个正常人类一样学习工作,你不要太担心——你以为呢,房子很贵的。”
  他忽然觉得热,把风衣脱下来拿在手里。里头只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色T恤,被风轻轻吹动。这风轻柔凉爽,带着雨水、草木的味道。李见珩忽然很理解他:遥远的山野之中,将无人来打扰清闲。关于桂花露水,清晨薄雾,生活仅此而已就令人满足。
  焦万里一个人收拾了行李回去了。他是学校里物理竞赛组的,组里要集训,便灰溜溜地坐车回了市区。借宿的农户家中只剩下段澜、周蝉两个人。
  到田野间撒泼,撒了几天,纵使少年人,也累得歇下来了。
  段澜没有力气将被褥再搬回另一个房间,索性和周蝉住上下铺。他在下铺,头顶就能看见周蝉床底的木板,有些裂缝,不大牢固,他一翻身,吱呀吱呀的。段澜真怕他半夜睡着睡着砸下来。他手长脚长的,像只蜘蛛,怪吓人。
  天色很黑了,周蝉的床头没有灯。段澜隐约看见他举着一只手电筒,昏黄的灯光照在新粉刷的墙壁上,勾勒出书页的轮廓,和周蝉一个凌厉的侧脸剪影。
  他睡不着,他知道周蝉也睡不着。
  所以他去打扰周蝉:“你在看书吗。”
  头顶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周蝉翻了个身。
  “是啊。”周蝉说。“你明知故问呢。”
  段澜踹他的床板:“看什么呢?”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是小说吗?”
  “嗯。”
  “讲什么?”
  “怎么说呢?讲一个智障做了手术之后变成智商一百八的天才。”
  身边的薄纱窗帘被风轻轻吹开了。一缕月光洒下来。轻微的风吹、草动、虫鸣的属于自然的声音闯进屋中。一阵柔和、清新、凉爽的晚风迎面而来。
  “好看吗?”
  “不好看。”
  段澜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觉得是……很绝望的一个故事。”周蝉向下探头,冲他笑了笑,又缩了回去。
  “为什么?”
  “因为……在他还是个智障的时候,他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对他保有最大的善意。可是当他逐渐变成一个正常人,甚至超越一个正常人的时候,他发现其实所有记忆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伤害。所以,如果这样的话……”周蝉把书合起来,关掉手电筒,“还是不要太聪明比较好吧?”
  他翻动时木板又吱呀吱呀地叫,仿佛是对他的言论进行附和。
  “你不觉得就像是在暗示一个人的一生一样吗?当你的心智逐渐成熟的时候,你反而觉得生活太痛苦了,所以开始羡慕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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