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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院离附中并不远,是一所三甲医院。每日有许多省内其他地级市的病患慕名而来,因而大厅里人流涌动。李见珩陪着他去急诊,医生见了段澜手上的伤都要咂嘴:“自己家的猫还能挠成这样?”李见珩就贴在他的耳边咬牙切齿地说:“回去就收拾它。”
第一次还要多打一针破伤风,所以拢共要挨两针。针头在段澜眼前银光一闪时,他下意识地闭眼。其实只是像蚊子叮咬一样,最多再酸胀一些,但他还是有点怕打针。李见珩看出来了:“你怎么还怕打针呢?”段澜反驳他:“不可以吗?”“可以,可以。”他笑起来。
他们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着观察期结束。段澜的血小板不是很好,连打狂犬疫苗,出血太多都染红了一小颗棉球。他忍不住上下抬动手臂,李见珩见了问:“疼吗?”
“有一点酸。”
“因为是肌肉针吧。”
“你还挺了解的。”
段澜笑笑,把手放好,不动了。
走廊上偶尔来往着医生、护士。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来,推下一张病床,看不清人,只看见被单上沾着大片大片的鲜红色的血渍。段澜下意识皱了皱眉。
“因为以前我一直想当个医生。”李见珩看着一帮护士推着危重的病人冲进抢救室,收回目光,对段澜说。
“为什么?”
李见珩的手骤地收紧。他的手藏在口袋里,用力捏了捏打火机。然后他说:“姓宋的喜欢喝酒,喝完了就砸东西、打人。那个时候,我以为酗酒是一种病,可以治。”
段澜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腿,以作安慰。李见珩摇摇头,笑了笑,反搭上了他的手。然后轻轻一握。
他很少听李见珩提起他的家庭,从他的只言片语之中,能窥见过去十几年一点惨淡的颜色。他忽然很想跨越时空,去拥抱那个以为酗酒可以被医疗改变的天真的小男孩。
半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李见珩帮他拿起外套,两人沿着走廊准备往门外走。正走到急诊大楼门前,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飞速从眼前闪过,急匆匆地,一头闯进走廊。他在抢救室门口停住了,此时,抢救室大门恰巧打开,一群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
是刚才送来的那位需要抢救的病人。
血迹犹扎眼,逐渐地远去了。来者仍呆立在原地,似是双腿被固定住了一般,只瞧着病床离去。
段澜似乎有点认出来了。他看着人的背影,轻轻碰了碰李见珩的手:“那是……”
“嘘。”李见珩点了点头。
病床被推进观察室。人影终于动了,他的身体僵硬、颤抖,凭空叫段澜觉得“冰冷”。他慢慢地跟着病床挪到观察室外,犹豫了一会儿,将脸、将眼睛贴到玻璃窗上去。
聂倾罗凝视着观察室里的人。
李见珩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就一个人朝聂倾罗走去。
段澜眼瞧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和聂倾罗说了什么,塞到对方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来了。“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此时天已经完全地黑了。万家灯火初上,下过雨,水面上也浮现着一层光色。风很大,刮得树枝如乱鞭四下抽动。他看着李见珩点燃了一根烟,烟头火光在夜色中微微闪动。如灯塔。
李见珩很久没有在他面前抽过烟了。
段澜几乎是下意识地感到一丝紧张。
“我和你说过,他爸是干警察的吗?”李见珩说:“他爸被人捅了。打击报复,就在回家的路上。”
“他才十七八岁,就要签亲人的病危通知书。”?
第28章 苦楚
李见珩大致和段澜说了一些关于聂倾罗的事情。他与父亲的关系很微妙, 像一只长大的雄鹰,逐渐脱离旧巢的束缚,要在蓝天中占据属于自己的一片领空。但父亲的羽翼压制他、打击他, 只是出于作为父母的惶恐和不舍。
他们刚沿着楼梯拐过急诊大楼门口,就看见周蝉倚在柱子边上。
段澜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周蝉朝急诊室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和他一起来的?”李见珩说着, 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
周蝉扫了段澜一眼, 夹过了烟。他手上的骨节清晰,烟被夹在细长的手指中, 微微一晃。
段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到底没有说。他本应该问一问,比如, 周蝉,你居然会抽烟吗?可是他看着周蝉低头, 凑近李见珩手里的打火机,微微颤动的火苗是橘黄色的, 映照着他的脸上一圈光晕,然后吸了一口, 吐出烟圈。他忽然就不想问了。
他这才看见周蝉的额角有一道小小的疤, 很新,刚结痂, 顺着眼镜腿的方向朝眼角爬。他用鬓角的头发挡住了, 只是现在, 风很大, 吹开了一角, 段澜才看到。
他便不问了。
原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 每一个人的苦楚都那么多、那么重。
李见珩请两人到家中吃饭。
姥姥还是那么和蔼, 她很爽朗,笑声会充斥整个空间。周蝉是第一次到李见珩家里来,但他总是这样成熟自在,一点不拘束的,面面俱到。姥姥就拍他的肩膀说,你和澜澜都是好孩子,多带带我们家见珩!说着又给李见珩脑门儿来了一记弹指,半是数落、半是怜惜地说:就你,脑瓜不开窍,长这么大一脑门儿有什么用?
段澜只是笑一笑。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上数学课时走神、和刘志远置气、被老拐划伤时,那种奇异的、阴郁的、低落的情绪弥漫着,控制着他的大脑。他忽然地感到反胃,仿佛有什么人在掐着他的喉咙,顺着食道,揉掐着他的胃。
他觉得头晕,到厨房里去帮着打下手。没一会儿,周蝉进来了,他回身,轻轻把门带上。
他身上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烟味。
“你去医院了?”周蝉问。
段澜愣了半晌:“对,我被我们家猫挠了,去打个狂犬疫苗。”
“没看看别的?”他意有所指。
段澜摇了摇头。
天上忽然响起一声闷雷,滚向天际处。
段澜措不及防,手上一抖,碗筷险些掉在地上,周蝉扶了他一把。
他这才有机会问周蝉:“你怎么会抽烟的?”
“不高兴的时候,就抽烟。”
“你脸上怎么有个疤呢?”
周蝉顿了顿:“摔了。没看我换了副眼镜吗。”
段澜才看见。他的镜腿原先是黑色的,现在变成了金丝框架。
“是哦。不过你的镜子,看起来和焦万里的不太一样,很薄,像平光的。”
周蝉笑了笑:“度数浅。”
两人说着离开厨房,正看见李见珩杵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件湿漉漉的校服外套,一个女孩浑身湿透了,十分狼狈地撩开刘海,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脸。
段澜是见过她的照片的,宋小渔,李见珩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妹妹。那时在照片里,她还戴着一顶渔夫帽,身高不到一米六。现在看来,是要长了一些个头了。
李见珩皱着眉:“不是给你带伞了吗,怎么湿成这样?”就冲他们介绍:“我妹妹,宋小渔。”
宋小渔头也不抬,小声地回了一句:“忘拿了。”僵硬地冲众人一点头,一溜烟逃上二楼了。她进了姥姥的房门。
李见珩把她的书包捡起来,瞅见侧袋里插着一把伞:“这不是有伞吗——”话音还没落,他把伞打开,看见几根伞骨都七零八落地坏了。
李见珩叹口气:“一个小姑娘,怎么能把伞弄成这个样子。”
周蝉正帮着把饺子一盘盘地端出来,闻言朝楼上瞟了一眼,宋小渔正“砰”地把门关上。他坐到段澜身边,小声说:“也许不是她弄的呢。”
段澜听见了。
但那时他还没放在心上。
他只吃了一些,或许是三四个水饺,就不动筷子了。
他面前的醋碗里飘着一些油星。
他忽然联想到了许多事情。暴雨、鲜血、过去与未来,生与死。就一下子觉得很累,很恶心。掐着他的那只手,使劲揉捏他的肚子与胃的那只手,又开始作恶。
李见珩说:“不吃了?”
“吃很多了。”他敷衍。
周蝉顿了顿:“你才吃了三个啊。”
饭桌上突然静默了小片刻,段澜只好又夹了一个:“没有,你数错了。”
他咬了小半口,还没来得及强撑出笑容,胃里翻江倒海似的,他终于吐了出来。
雨下得太大了,段澜又脸色苍白,李见珩死活不让他回去了。所幸今日也是个周末,明日一早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李见珩帮着姥姥洗碗时,听见老人闷闷地问:“小同学不爱吃吗?是不是今天的馅淡了。”
“不是的。”李见珩忙解释,“他最近都不是很好罢了。”
他犹豫了片刻:“那天我问梦游……是因为那个晚上,我发现段澜梦游。今天也怪怪的,被猫挠了一下,出了好多血,他就一直让水冲刷伤口,那得多疼呀,可他人跟傻了一样,把我吓了一跳。那个眼神……就跟看什么东西一样,怪瘆人的。”
姥姥没说什么。她走起路来,小步子迈得很短,她只是来回端送筷子、盘子,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孩子都太苦了。”
这一晚李见珩没敢睡得很死。果然,后半夜时,段澜便不安分了。
他倒是没有像上次一样爬起来,只是逐渐地,李见珩听见他开始呓语,喃喃地说着话。太含糊了,李见珩凑近了也听不清。夜里是冷的,他裹紧了被子,一只手死死揪着枕头和床单,额头冒汗。
李见珩只好小声下床,拿了一些纸巾、热毛巾来。他帮段澜擦汗,一边轻轻拍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捋过额边微湿的发丝,轻声哄着:“没事儿,没事儿。”
段澜逐渐躲到他怀里去了。梦里,他的眉头依旧紧蹙。
李见珩叹了口气,替他松了松被子,然后一只手揽着他,搂到怀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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