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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若葵眯着眼睛,用吃剩的冰淇淋木棍勾画远山、火车、铁轨的形状:“不过,为什么约这里啊?好难找。”
段澜认真地想了想:“因为这里有很好的回忆。”
陶艺课上,他拿“泥巴”捏了一只小兔子。这兔子一开始长得实在有些丑: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嘴角朝右边歪,鼻子却向左边掉。矮墩墩的身子凹凸不平,为了捏一只尾巴,“啪”一下,不小心把腿摁瘪了。
段澜:“……”
他平生还未受此大辱,当即一巴掌把难产的兔子打回原形,撸了袖子又重新从耳朵做起。
徐萧萧悄悄地从另一组摸过来,帮段澜捏兔子的尾巴,凑到段澜耳边:“谢谢你呀。”
段澜都懒得回头:“谢什么?”
“你知道的呀,”徐萧萧说,“唐若葵要去集训啦——我们等下一起去看机构。”她冲段澜挤眉弄眼。
段澜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徐萧萧弄得自己脸上全是泥巴,活像一个戏人。她脸上又迸发出多日前,曾经的属于少女的光辉,段澜就忽然地明白什么叫做值得的“慰藉”。
回到教室时,正值午休。
班里寥寥无人,只有匡曼坐在教室的最后。
看她埋头奋笔疾书的样子,该是在做题。她身旁的位置是空的——焦万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屁颠地跟着竞赛班到市里参加集训了。
这样难得的机会,还是姜霖滔给他推荐的。
焦万里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因而把所有的书、笔都塞在抽屉里,这倒方便了匡曼,把学习资料都堆在他的桌上。
段澜到自己的位置上,从书包里摸出药。
他每周要去复查一次,这几周,药量已经降低了。中午该吃的药,从一粒减到半粒。但教授说,控制情绪的药不能轻易停用——甚至可能要终身服用。
段澜避开匡曼的眼神,悄悄把米粒大的药片掰成两半,用水“咕噜”一下灌进去半粒。
嘴里有苦涩的味道,他举着水杯,准备多喝几口压住这样的不适感。
晃着晃着,他就挨到匡曼桌边了:匡曼在写一道圆锥曲线大题,问这样那样的乱七八糟、不安分瞎逛荡的动点挪来挪去,是否能恒经过一个定点。她已经在纸上画了无数个椭圆和直线相交了。
段澜瞥了两眼,匡曼不好意思地冲他笑:“我太笨了。”她说。
“谁说的?”段澜低头看她,“嗯……你有思路吗?”
“我大概知道定点在哪,”她是画出来的,“好像在横轴上。”
“对,因为……你有没有发现这几个点之间有关联,存在对称性,”段澜拿过一只铅笔,在试卷上涂画,“是由A点出发,构成了B点,再经过相同的构造有C和D,所以你的出发点应该是A与C,设这两个点,联立,代入计算,很快就会有结果。”
匡曼愣了一会儿,才对段澜一笑:“好像是这样的……你怎么这么快就能看出来啊。”
“做多了,就知道了。”他说,“没关系的,你已经进步的很快了,”他心想,马腾超可是连代韦达定理都能代错,辅导马腾超做题,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了他半条命,“只是还没有形成很系统的解题方法而已……慢慢来就好了。”
经过点拨,匡曼很快地做完了这道大题。她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还小声对段澜说谢谢。
段澜看着她的身影融入中午灿烂的日光之中……
谁不眷恋这样的温暖春日。
下半学期短暂,而时间又飞速地流逝去。
三月木棉花开,满枝头火红如云烧,如火焰簇簇地盛开。再转眼,四月棉絮飞舞,风一来,满城飘着白花花的团团的棉絮,如春日雪花、洋洋洒洒……而很快地,它们消失不见,炎热的五月就到了。
仿佛昨日才刚刚开学,但一眨眼,期中考却无声赶来。
从前段澜很焦虑,他畏惧考试——附中的许多学生都有这样的畏惧。
在来到这所全省顶尖的“神学院”前,他们都是自己学校的翘楚。可进入神学院以后,往往“泯然众人”。而考试正是在残忍地把学生按照从好到差的次序排序、定级,人本平等,这一瞬间却有了三六九等,因而“九等”学生越来越畏惧这样的打击。
在往常,几乎是提前半个月,段澜就会开始给自己制定期中考的复习计划。
他不敢丢掉任何一科的任何一分,连做梦都在算“9:3:3:1”的分离组合比率:一会儿黄豌豆、一会儿绿豌豆,一会儿梦着梦着,又跑去解导数大题;考前他也常常失眠:实在睡不着,就翻着必备古诗文的资料到天明。
但今时不同往日。
药物的作用,再加上李见珩处处宽慰他、鼓励他,他竟不觉得害怕。段澜有时觉得,哪怕成绩不如意,也依旧会有人毫无保留地肯定你、爱你……不像刘瑶,李见珩不在乎这些。
因而考试前,他心情还算平静。只是考试前一晚,才觉得紧张。他紧张时的外化表现很明显,坐不住,总时不时要起身去装杯水,或者在客厅里抱着老拐发呆,李见珩见此,就邀他去楼下散步。
附中后门不远处就是师范大学的西门。
他们顺着西门溜进大学校园,看见来往的学生们:或骑着单车、或踩着平衡车,手里大多抱着教材,有说有笑朝各个方向散去。
头顶一轮明月隐于薄雾之中,风吹云动,云走得很快。
他们沿着路灯,走过一栋栋教学楼,看见夜晚操场上依旧有人绕圈慢跑。打篮球的、踢足球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段澜有些羡慕这样的自由——他们是越过高考这道门槛的人,因而不由自言自语般说:“我会在哪里上大学呢?”他这样有些痴地问李见珩。他有时发现自己在李见珩身边,总愿意做一个无知的人,似乎借此可以得到关照和宠爱。
李见珩手里揪了两片叶子——他手欠。明明树叶没有招惹他,他非要摘下两片在手里把玩。有时还叼在嘴里,支支吾吾地制造出一些声响。李见珩漫不经心地说:“在哪都可以。”
“北京好吗?”
李见珩笑着看了他一眼:“我小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清华还是北大?后来发现——我也配?”
“不,你得想——清北也配?”段澜说。
半晌后,他们又走出了一段距离,段澜才认真地答:“北大吧。”
李见珩失笑:“为什么?北大给了你多少钱,我清华给双倍。”
段澜不告诉他。
李见珩又絮絮叨叨:“那你要学什么呢?经管吗。好无聊。”他说,“我比较想听你唱歌。不过你可以学李健——毕业了转行也不是不行。”
李见珩的思维太跳跃了,段澜有时都跟不上。
甚至李见珩已经自顾自叨叨着下一个话题了,他还在回想这家伙刚才提出的问题:为什么?
其实没什么为什么。
他以前读《穆/斯/林的葬礼》,是段风弦让他读的。
父子二人都不喜欢这本书,但段风弦说,未名湖畔的小提琴声,确实如书中所说的一般美丽:
学生们在冰雪交融的湖边读书、念诗、弹琴,品味拜伦和歌德缱绻的诗句。
段风弦回忆自己的读书时代,觉得那带给他的,似乎是一种与众不同的超脱感。
他总是在千篇一律的残酷中独自行走,可是他说:“那似乎是自由国度的大门,似乎可以触摸人类艺术的疆域……澜澜,我不喜欢我接受到的教育,但我在那儿遇到你妈的时候,我就想,原来命运指引我到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原来在这古老而寒冷的世界上,只要曾经与某个人心意相通,同观冰河飞雪——仿佛是千秋岁月里最好的一瞬,就会觉得心满意足。”
他亦想体味这幸运的一瞬。?
第51章 庆祝
散步回来, 到了晚上,段澜还是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烙了一会儿, 一看表,发现已经是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 心觉再这样下去, 早上不得不顶着两个黑眼圈考试,因而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想要去找他的褪黑素。
他翻箱倒柜了一会儿,却不见那小药瓶的踪影,正偷偷摸摸地“犯案”,忽发现身后杵着一个人影。
李见珩笑眯眯地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你是不是找这个?”
不知他什么时候把药瓶拿过去了, 小药瓶委屈吧啦地躺在他的掌心。
段澜叹口气,讨饶一般赔笑说:“就一粒。”
“不行。”李见珩不吃他这一套, 说完干脆把自己的被子搬了过来,在段澜床边打地铺, 眼瞧着是要睡下:“我陪你睡。”
“你可放过我,”段澜踹他, “药给我。”
“不给。”李见珩拨浪鼓似的摇头:“不给不给不给, 就不给。”每逢这时,他就故意装傻, 逗小猫一样逗段澜。
段澜拗不过他, 只好答应了。
可这样, 他更睡不着了。
灯虽然关了, 屋里昏暗, 可是窗帘透光, 一点城市灯火从缝隙里钻进来, 照在地上、床上、两人身上。段澜一翻身,就看见灯光打亮了李见珩半张脸,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微微颤动。不一会儿,这只眼睛就睁开了,一眨、一扫,笑嘻嘻地看着段澜。
段澜习惯侧卧,一只手伸出床缘。
他的睡衣袖子被扯着向后堆在手肘处,露出一截手腕。李见珩送他的那串红绳手链正虚虚地垂在一侧,李见珩心里一动,伸手拨弄那只木雕兔子。
铃铛发出清脆的鸣声。
李见珩说:“好看。”
段澜失笑:“干嘛?”
李见珩逮住这只小铃铛不放了,不断地拨弄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
鬼迷心窍一般,李见珩说:“适合你。”
“为什么?”
李见珩本想说,因为是我做的,因为本来就是给你的,因为红绳缠在细白的手腕上,有一种特殊的美感,因为是你,是段澜……但话到嘴边,他却说:“就像养猫一样。”他笑眯眯地抓住段澜的手腕:“拴上项圈,系上铃铛,跑到哪里都抓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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