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一回头,教室的门也消失了。
这下在梦里,段澜无路可走,只能不停地向深处奔跑、再奔跑,可他跑不出去。这是一条永远跑不出去的走廊,这是他永远无法挣脱的困境。这是他现实世界在梦里的一点投影,于是,在最后,他忽然听见了扇动翅膀的声音。
一开始还很微弱,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千万只飞蛾扇动翅膀,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发出“嗡嗡”的声响。突然,这些飞蛾成群地破蛹而出,从走廊的那一侧飞奔而来,他们疾驰着飞过段澜的头顶,从他的手指缝、身体旁杀过去,锋利的翅膀划破他的皮肤,梦里都有极其真实的触感……
然后他就发现他喘不上气了。他张开嘴,试图大口吸入空气,可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喉咙,他无法呼吸……他终于醒了,被这种强烈的窒息感唤醒。
醒了,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汗黏稠地腻在身上,原来是他自己把自己用被自己蒙住了。
段澜撩开被子,坐起来,靠在墙角喘息着。
此时是凌晨三点多钟,世界一片漆黑,但段澜再也睡不着了。
他把客厅的空调打开,把灯打开,紧接着,又把电视打开。
客厅的灯也是惨白色的,在这样惨白的灯光里,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中。
屋里太安静了,他不习惯,又或许是刚睡醒,人还意识不清,他下意识地喊:“老拐?你不吱声,又蔫蔫地在哪捣蛋呢?”
话刚出口,才想起来,老拐已经不在了。
他一愣,走到窗前,推开客厅的那扇小窗。
以前老拐经常在这里探头探脑,好奇窗以外的世界。
凌晨三点的港城,依旧有零星的灯光。
空气很闷,很湿,应该是要有一场大雨。这大雨正酝酿着,等待雷电一声令下,就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发呆,电视就发出荧光,屏幕里闪烁着不同的节目。
直到一声惊雷响起,段澜才被惊醒,他看向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当闪电穿刺云层时,天际才有一点亮光。但此时已经是早上六点,原来光明都被那些翻滚酝酿的乌云吞噬了。
电视里正好是晨间新闻。
“广东省气象局今早启动台风一级应急响应,今年第十三号台风‘山燕’将于今天早上九点自粤东地区登陆,预测中心地区最大风力或达到十三级,受它影响,港城市区将有七到十级大风,请广大观众朋友做好防护,注意出行安全。”
段澜心想:原来如此。
山雨欲来,狂风将至。
反正也睡不着,段澜收好东西,顶着暴雨直接到教室里去自习了。
一进门才发现,竟有人比他还早地坐到了座位上。而好巧不巧,这个人正是他的同桌陈嘉绘。
听见有响动,陈嘉绘抬起头,扫了一眼门口来人。两人目光相对,陈嘉绘顿了顿就别开头,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段澜也懒得出声,在门口抖了抖雨伞,收叠好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姑娘看起来像是经常早早到教室里来自习。
她连安安分分坐下来吃早餐的工夫都没有,一手捏着一只干巴巴的面包啃,一手握着笔做题。好像少这五分钟的时间做题,她都会被别人甩下一大截似的。
昨晚突发的事情打乱了段澜的学习计划,于是此刻,他拿出数学错题本,顶着两个黑眼圈伏案补上昨晚的进度。
困意这时涌上来,他正有些犯迷糊,忽然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喊他:“段澜。”
他猛地醒转过来,愣了一会儿,目光朝陈嘉绘那边飘了飘。
陈嘉绘压根没看他,只是喊了他的名字。
“你喊我吗?”段澜犹疑着问。
“嗯。”陈嘉绘依旧头也不抬,“你数学为什么那么好啊。”
段澜盯着自己面前错题本上的那些数字,沉默半晌说:“有吗?我觉得一般吧。”
陈嘉绘这才正眼看他:“不啊。你每次都稳定在年级前几……这也不算好吗?”
段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心情讨论这些问题。
但陈嘉绘又追问道:“你平时都做什么题啊?你有上补习班吗?在哪里上的补习班,贵不贵?”
段澜顿了半晌:“就做学校发的题集,没上补习班。”
陈嘉绘“哦”了一声,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再说话。
段澜便盯着他面前的数学错题本发呆,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母符号,忽然觉得疲惫。他心想,他每天努力做的这些事情,真的是有意义的吗?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之间,每天为了一点分数的差异绞尽脑汁、辗转反侧,真的是合乎情理的吗?
他一直这样发呆,直到数学课下课后,有人敲他的桌子:“段神?段神!”
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啊?”
对方笑笑:“老姜叫我喊你过去,办公室。”
段澜点点头,这才起身,把笔记本随手一合,丢在桌面上。
他拖着脚步溜到办公室。姜霖滔见到他,慢悠悠把手里的红笔抛下,笑着摇了摇头:“你这脸色够差的,没睡好吧?”
他和姜霖滔混的很熟了,面对这个太过孩子气的老师,段澜叹了一声:“有事吗?我还得上课。”
“倒也没什么事,”姜霖滔耸耸肩,“你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接完电话,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聊一聊……而且,下节课是潘老师的物理课,”他狡黠地眨眨眼,“你一定很想合法翘课吧?”
他摘下眼镜,笑眯眯地对段澜说:“我带你去喝杯咖啡啊。”?
第68章 对谈
段澜跟着姜霖滔走进学校图书馆时, 还有些发懵。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班主任带头领导学生逃学?
上午的阳光很好,图书馆里的冷气也充足。姜霖滔到图书馆旁的小咖啡吧里点了两杯冰美式。段澜皱着眉吸了一口, 舌苔苦得发麻。
姜霖滔像一只老狐狸一般,笑眯眯地看着他:“苦吧?”他明知故问地这样说, “嘴里苦了, 心里就不觉得苦了。好事儿。”
段澜忽然想起李见珩好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们坐在图书馆深处角落,靠窗一张小桌边。桌边就是最后一排书柜, 其中有一行,整齐摆放着周蝉的那些“私藏”。
阳光正在它们的书脊上跃动,盯了一会儿,段澜忽然觉得困, 眼皮子恍若千斤重,不断地向下坠。
姜霖滔依旧笑眯眯的:“这才第几节课, 就困了?没睡好吗?”
“嗯。”
“和你妈妈吵架了?”姜霖滔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段澜捧着那杯冰美式发呆,半晌叹了口气:“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无非就是, 觉得你的成绩下滑了,觉得做老师的没尽到责任。大概是这样。”
他看见段澜微蹙的眉头又皱紧三分, 纤长而浓密的睫毛交杂在一起, 似乎十分不耐地容忍了一会儿,然后只是叹了口气, 别开脸, 什么也没说。
“你们经常吵架吗?”
“没有。”
“那昨天是为什么?”
段澜犹豫片刻, 把老拐的事情从头到尾、长话短说地如实告诉姜霖滔。
于是就听见姜霖滔轻轻笑了两声。
“干嘛?”段澜说, “这有什么好笑的。”
姜霖滔摇了摇头:“你真的和我太像了。”
“我读书的时候也喜欢养小动物, 只是因为家里太孤单了。我也是独生子女, 和父母又说不上话, 所以有一次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遇到一只小奶狗,想也没想,揣在怀里就悄悄带回家了。它很乖,教它不出声,它就会悄摸摸地在我房间里藏着。拿我压岁钱买狗粮、玩具,带它洗澡,但是我还是考虑得不周到……很快就被父母发现了。我和他们据理力争,说如果我期末考试考进全班前五,他们就得把狗留下。我父母当然答应了,说先把狗送去我大姨家,等考完试了再说。”
姜霖滔抿了一口咖啡:“于是我就很拼命地学,也是走运,那年高二期末考正好考得都是我擅长的题型,勉强和一个女孩同分并列全班第五。然后我就要我爸妈赶紧把狗接回来,但是他们一天天地拖,今天说大姨不在家,明天说狗送去乡下了没拿回来……直到有一天我忍不了了,自己一个人坐着公交车到我大姨家去,一敲门,人家问我,什么狗啊?你爸妈从来没带狗来……我大姨对狗毛猫毛都过敏。”
他漫不经心地揉捏那根塑料吸管,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对段澜笑笑:“那可能是我学到的第一课。关于社会的第一课,是从我父母那里启蒙的。我那个时候才知道,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他们是你的父母兄弟,是你的师长友朋。”
段澜沉默片刻,小心地吸了一口冰美式。
咖啡很苦,加了冰块之后,咖啡豆带来的酸涩的口感被冲淡,苦味越发醇厚。这样冰凉的液体顺着食管进入胃部,他居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段澜忽地出声,“我真的想不明白,我看不到这样做的价值。如果有一天,我有孩子……”他说到这里笑起来,“我不会这么做的。”
“那是因为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姜霖滔看着他,“对你来说,你经历过这样的孤独,对于你的下一代,你也许就会体谅他们,决意一定不让他们也忍受同样的孤独。但可能很大概率,到时候你遇到的现实是,下一代有属于下一代的新的精神上的烦恼,是你没有经历过也不能理解的……到了那个时候,你也会变成他们眼里不可理解的父母,是不是很可悲?”他说,“就像对于我们的父母来说,他们年幼时经历的更多是物质上的困苦,所以像你母亲一样……她一定尽她所能把最好的物质条件都提供给你了吧?看你的样子就像。她以为那是你最需要的,所以把最好的都呈现在你眼前,可是她不知道……其实你需要的是别的精神上的陪伴。”
“从这个角度来讲,你得体谅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9 首页 上一页 70 71 72 73 74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