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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这个年纪喜欢上什么人,喜欢上另外一个灵魂……是很美好的事情,你可以质疑它的真实性,质疑它是不是一时的荷尔蒙分泌紊乱……但你不能质疑它的合理性。你懂我意思吗?”
李见珩眨了眨眼,没说话。
王浦生翻了个白眼,夺过他的红笔:“对牛弹琴。得了,还剩几个?哦,算完了,给我吧,”他一脚把李见珩踹开,从钱包里递给他二十块钱:“吃点好的去,别一天到晚喝西北风。”
“我不要。”李见珩杵在一旁。
王浦生强硬地把钱塞到他手里:“赶紧的,省得你又到处传我剥削学生……不用这么早开心,下次数学考差了,我就罚你钱收回这二十块……快滚,看见你就心烦。”
李见珩只好拿着钱走了。
他出了办公室回头看,王浦生哼着小曲,理所当然地把李见珩的劳动成果输入进电脑。
他那时还不明白,人的一生能遇到一名恩师,就足够走运。
他刚跑到饭堂开了荤,就接到周蝉的微信电话。
周蝉说:“段澜没去上课,你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
段澜沿着铁轨一直向下走,直到铁轨拐了弯,上了高架桥,再也跟不上,他才失魂落魄地打了车回到宿舍。
到宿舍是一点多钟,也许是过了饭点,他没吃午饭却也不觉得饿。
他把空调开得很低,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昏沉沉地睡了。
没有定闹钟,他不在乎睡到几点。
他就是忽然觉得很累……觉得万念俱灰。
他做梦了。
他后来发现,每当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时候,他就很容易做梦。
他梦见老拐,正趴在他手边,就卧在卧室窗户边上,好奇地探头探脑地向下看。
梦里,段澜笑眯眯地撸着老拐的毛,老拐发出幸福的“呼噜”的声音。他对老拐说:“哎呀,老拐,我们老拐是连大海都没见过的小土猫,等我考完试了,带你和你哥,”——指的是李见珩——“去海边玩好不好?”
老拐“喵”了一声,似乎是非常满意。
他又继续逗老拐:“那……看雪?你也没见过雪。你哥说带我去滑雪……到时候把你也带上,好不好?”
老拐又“喵”了一声,低下头来拱一拱段澜的手,像只小猪似的。
段澜心满意足,准备把老拐抱下来放到床上去——老拐像个小孩儿,喜欢盖着被子睡觉——就在这时,老拐却从窗户摔下去,从二十一层摔下去,梦中世界猛然漆黑,只剩下无数个老拐冰冷的尸体横亘在段澜面前。
段澜惊醒了。
就像是被□□打脚踢过似的,他瘫在床上,浑身酸痛。
他挣扎着动了动,一伸手,摸到枕头上一片冰冷水痕。
段澜一怔,再去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他在梦里悄无声息地哭了。
他其实真的很少哭的……但是他已经扛不住这个世界加诸于他的压迫了。
他承诺给老拐的一切都没有做到,他失约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十分急促的敲门声,隐约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侧耳停了一会儿,辨别出那是李见珩的声音。
平常,李见珩的声音是温柔的、低沉的,像只傻兮兮的小老虎,听起来都显得“张牙舞爪”。
可现在这个声音凶得差点要把邻居都喊起来。
段澜终于回过神来,回到现实世界,起身先到洗手间去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用冰水洗了脸,才去给李见珩开门。
李见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上下审视:“你干什么呢?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就摸到了段澜手臂上那条长长的疤。
被窗户外铁栏杆刮出的血痕。段澜扣开血痂的……疤。
李见珩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半晌瞪着段澜:“这是什么?”
段澜抽出手,叹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好半天才说:“昨天被窗户割到了……我是睡着了没听见,你进来吧……你怎么来了?”
李见珩一口气被段澜打太极一样戳回去了,憋了半晌,只好在门口换鞋:“他们说你没上学。”
“周蝉?”
“……嗯。”
段澜又叹了口气:“我没事。”
“她说什么了?”
“谁?”
“还能有谁?”
段澜脑海里浮现出潘云燕的那张脸。
她的话语立刻如毒蛇一般钻进段澜脑海,一口狠咬上他的大脑细胞组织,额头传来钻心的剧痛。段澜皱着眉缓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她说什么,你都别听,行吗?她说什么你都当放屁。”李见珩说,“她根本不了解你们任何人,没有资格对你们评头论足。”
李见珩学精了——段澜想——瞧这架势,他早就从周蝉那儿打听到潘云燕说了什么。
他心力交瘁,心里暗骂周蝉又给他添堵。一边坐到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才看见李见珩给他发了无数条微信、打了无数个电话。除此之外,还有姜霖滔的两个电话、一条短信,问段澜在哪,不想上课的话,可以和他聊一聊。
最后就是刘瑶提醒他:“数学补习课的作业记得写。钟老师说你基础还不错,很快可以上压轴题。好好跟着他学。”
段澜就把手机一丢,捏了捏眉心说:“李见珩。”
“我在。”
“你能不能过来。”
李见珩就依言走过来了。
他站在段澜面前,用一双温柔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段澜。
是的,他是喜欢段澜的,喜欢的是这具身体下那珍贵可爱的灵魂,无关除此之外的任何一件事。
他愿意为这灵魂做任何事。
但段澜没有要他做什么,段澜只是呆看着他片刻,忽然张开手,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
然后他把自己塞进李见珩的怀里。
他主动抱住李见珩,把李见珩撞了个满怀。
他把头埋在李见珩颈窝处,深吸一口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然后才开口:“李见珩,让我抱一会儿……我太冷了。”?
第74章 剖析
李见珩发现他竟贪恋拥抱段澜的时刻。
贪恋段澜在他怀里的每一次呼吸, 每一次颤动。
段澜推开他,摇了摇头说:“去上学吧。”
李见珩哪里会听他的?“你不去,我也不去。”他开始蛮不讲理, “我就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段澜说:“那好吧。我们去江边走走——好不好?”
两三点钟的珠江边, 常有游客行人如他们一般漫无目的地在两岸徘徊。
阳光有些晒, 但江边有风。风虽然是黏的,只要吹起来, 就还算沁人心脾。细叶榄仁散开枝条,微硬而长圆的叶子随风而动,地下树影就如被晒过一般细而密,光影跃动, 温暖有如手心一层薄薄的白砂糖。
段澜趴在栏杆上不想走,远远望着来往的游船。船上没有什么人, 江河似乎也索然无味似的,翻不起几个浪花。
李见珩看着他, 就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遇见段澜的那个晚上,段澜就是冲这儿来的——台风天, 狂风暴雨, 风浪也大,段澜想跳下去, 像他母亲一样, 一了百了。
他的心揪着疼。
他忍不住伸手替段澜梳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他的指尖触及段澜柔软的皮肤, 段澜却没有反应, 任凭他拨弄。
天上有几只风筝, 因风而起, 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地飞着。段澜的视线顺着它飘到跨江大桥上、飘到电视塔上、飘到江对岸, 最后隐于群山之中。
他的目光太远了……看不到终点。
李见珩就安慰他说:“不要难过……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自己的,可我真的觉得你很好。”我很喜欢。
段澜这才回过头来对他笑笑:“我没有难过,”他又回过头去:“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天气真好。”他抬头指着天空——夏季港城的天很晴朗,没什么云,瓦蓝的天色一片铺开,绵延到远方——他说:“这样的天气太好了,以前也有很多,可是我都浪费了。那些很好的日子,我都躲在教室里,没有出来看一眼……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原来那么大,那么动人。”
李见珩一怔。
“很奇怪,以前我不觉得可惜。我只是觉得,没关系,这样的日子,以后还有很多——有的是时候去体会!可是今天我才发现,不是的,错过了就没有了,你也许还会遇到很多个晴天……但是你再也不会遇到十八岁的晴天。”
段澜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歪着头盯着跨江大桥上来去的车流。
他的衣衫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身后,两三岁的小朋友迈着并不稳健的脚步奔跑而过,弹力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十几个老人围坐一团,合唱一首粤语歌,手风琴呜呜作响;一条金毛吐着舌头奔上草丛,叼起一只皮球,飞速朝主人扑过去——它把女主人扑到了,年轻的小姑娘在草地上摔了一个屁股墩,发出吃吃的笑声。
李见珩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们把青春囚禁在校园里,错过了很多这样美好的下午。
可是错过了再也追不回来。
段澜忽然回过头来,对他眨眨眼睛。他浅灰色的瞳孔被阳光一照,神秘的带上一点金色……像一只想要振翅高飞的鹰,囚禁于牢笼之中。他问李见珩:“为什么?李见珩,我突然不明白了,这样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们到底有没有……选择自己人生、选择做什么样的人的权力?为什么在还年轻、还懵懂的时候,就被推着赶着做出了自己并不能理解的选择?”段澜说,“我看不到意义……我看不到这样日复一日重复做同样事情的意义。”
“大学是人生唯一的出路吗?姜霖滔和我说,不要把大学想得那么美好。我忽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如果所有人都是用分数和学历量化一切的话,这样畸形的状态到哪里都会延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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